20、丹书券（改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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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蔓着的一股浓郁的瑞脑香的味道，香气极盛，堆叠得更是仿佛有几分发苦。吴倩恍惚中回忆起十三年、将近十四年前的一天，自己也是在这繁华迤逦的坤和殿的同一间偏殿里。那天她新亡的丈夫给她托了一个星光满怀的梦，送给了她一个星光熠熠的女儿。
那天姐姐为了照顾她这个孕妇没有点香。然后又想起更早以前那个总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衣襟上淡淡萦绕的伴月香味，甜蜜得像一个梦。
现在这同一间宫殿里，金兽炉、瑞龙脑，拔步高床绫罗枕。吴倩知道，姐姐是皇后，完全够规格享受这些东西，只是还是感觉，有什么已经失去了……她摇摇头让自己不要想这些，但是心下的担忧还是止不住，郁结着满面愁容。
“夫人不用担心，太医已经说过表妹只是暂时力竭，没有什么大碍的。”眼前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男子朝吴倩摆手言道。吴倩想了想才记起这是吴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她心里真正闷闷的事没有办法言明，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再次以温柔的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宝贝女儿。
本来昏倒了两个，眼下太子宋云舟已经醒转，而摇光这个样子更像是已经沉沉而美美地睡了过去。左右两个孩子都没事了，皇帝的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又忍不住指责自己的小儿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要是摇光出事了，你怎么对得起你的小姨？”
宋云舟低下头，因为之前精神未定，更因为现在他自己也觉得很愧疚。吴皇后看不下去，忙出言护住自己的儿子：“陛下怪舟儿干嘛？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是叶家那个不懂事的夹带香囊。陛下心疼侄女，我们舟儿也是受害的，陛下得赶紧治那个的罪才是。”
的确，皇帝想起了还被他关着的叶子玉。他之前是没有见过这个叶子玉的，第一印象就带了怨气，以后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帝身边的人揣摩着他的神色，也知道这个叶子玉陶不了什么好。所以这番带上来的时候，叶子玉看起来已经是吃了一番苦头的。宫中内诫堂的嬷嬷们最会从这上面下功夫，踢一脚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你都没处找人说理去。
发髻乱了，白衣脏了。不过这还算好，一起被带上来的丫鬟映柳可是脸还红红肿着，站都有些站不稳，禁军一放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后嫌弃地扫了这两人一眼，厌恶到了骨子里。
“你们可知罪？”皇帝这些年是个仁义的皇帝，觉得还是不能审问都不审问就给人定罪。虽然这两人的错处大家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叫做映柳的丫鬟一个劲地磕头。坤和宫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一阵猛磕头却听不见半点响声，颇有几分滑稽之感。“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误在那个袋子里装了香粉，小姐一直没打开看过也不知道，都是奴婢的错……”吴倩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这个便宜女儿，如今看她的奴婢竟然这样维护她帮她顶罪，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恩情还是威胁，又或者是两者皆有，但这样小小的年纪，看来将来也必然不是什么磊落之辈。当下，她对婆母当年这识人的眼光又看轻了一层。
皇帝听了却是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怎么，你家小姐自己的香囊自己也不曾掌过眼，不曾闻过？”
那丫鬟映柳一时语塞，只得固执地重复之前所说的“不曾”。叶子玉之前觉得这样的说辞就能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她向映柳许诺让映柳的弟弟做叶子安的伴读，以为只要映柳不说出去就万事大吉。眼下见事态不利，不像她想象中的样子，连忙补充说到：“确实……不曾……那个，本来是臣女，臣女绣了花样子，包好了准备送给太子殿下的……”她还想要能尽量给自己脱罪，也想要如果可以的话，太子殿下能明白，自己的一片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那股少女的羞涩格外地打眼。宋云舟本来还安静地坐在拔步床上，此时惊讶得长大了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个惹罪的叶子玉连同她的香囊活吞下去：“什么？我为什么会要你做的香囊？”他这话撇清的意味太过，吴倩和宋云起相视，皆低低地笑了一笑。
皇后就像听到了一场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啧啧”，她的声音温柔而残忍，慈爱的眼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打量着这个，或是普天下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太子殿下，哪怕自己出身低微，也想求一个太子侍妾的身份呢？”
其实乔氏倒是说过，如果能巴上太子殿下，哪怕一个侍妾的身份也值得。只是叶子玉自矜自己侯府出身而才貌双全，觉得自己连太子妃都当的起。侍妾……最起码，得是个侧妃啊……她垂下头，眼中划过一行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高人一等，还要这样羞辱她？而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叶摇光，却能被这些贵人捧在手心里？
……
宫殿门口有个太监给里面使了个眼色，皇帝身边大太监姓苏的，悄悄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满面愁容地进来，朝皇帝耳语了两声。皇帝沉吟了片刻，扫了还跪着的叶子玉一眼，吩咐一句：“传进来吧。”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苏公公来来回回地，带进坤和殿的居然是叶老夫人。叶勋将军还在的时候皇帝经常去叶家，与老夫人也关系不错，视为长辈。至于现在——叶老夫人给皇帝扣了个大礼，年近六旬的老人花了半头的白发，动作微微颤颤，皇帝点了点头，算作是给这位长辈问好。
“老夫人突然进宫，是为了什么是呢？”皇帝端起一旁的汝窑白瓷茶碗，茗了一口半凉的茶。
老夫人再次重重跪下，又沉默地磕了个大头。她磕得严严实实，一个老人做这样的动作，怎么说都看着，人有些心情复杂：“孙女不懂宫里规矩，不小心犯了大错，还请皇上念她年幼，暂时饶恕她这一回。”
“哦” 皇帝轻笑，“老夫人知道她犯了什么错”他清淡地提问，就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谈心一样。但老夫人知道皇帝这个样子是真正动了怒气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木的盒子。盒子上精巧的铜锁上长满了绿锈，拧开的过程很纠结。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开的东西，骤然现世，满满一盒子的时光气息。盒子上刻着山水、花木、虫鱼、行人，仔细看的话，居然是一幅栩栩的大煜地图。如果要再认真地相比，那幅地图上画着的，是整片的辽州草原。
“那是……叶家的丹书铁契”吴倩想起丈夫对自己说过的，叶家先祖中有一位名将，叶勋的名字就是取自那位名将的名字。这位名将曾经收复过整片辽州草原，当时的皇帝赐下的赏赐，就是这丹书铁券，可以抵一人之死罪。后来哪怕是军令状战败抄斩的叶家子弟都没有用过这丹书铁券，这铁劵也几乎成了叶家的象征。
皇帝也迟疑了一下。
“我要用这个护住我孙女的命。”老夫人嫌恶地看了那丹书铁券一眼，那是叶家战场上功勋的象征，却也是叶氏子弟早亡的开始。那位不世出的先祖死在了第二次北伐的战争里，他的遗体被悬挂在高高城墙上，任由秃鹫啄食。
“值得吗”吴倩低声询问道。珍贵的铁劵换叶子玉一命值不值得而抛弃了叶家一贯的志向与勇武，只为维护儿孙的性命，这样的交换值得吗？她把目光看向摇光，摇光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脸上蜷着温暖的微笑。如果，如果只求简单幸福，这个女孩子有着无上的家室与上位者的宠爱，而她自信她可以成为一位最好的母亲，她想摇光本来可以可以有最幸福的一生。
老夫人也看了摇光一眼，再看一眼叶子玉:“这是安儿的妹妹。”她不愿再解释家中的叶子安是如何吵闹发脾气的。叶子安和叶子玉是双生胎，也许一开始就比其他的兄弟姐妹更亲近一点。虽然平时不显，但叶子安对叶子玉的保护也依旧存在。而老夫人早已下定决心不要违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孙儿的任何一个要求。
吴倩的脸由疑惑，至惋惜，至追忆，知道最后终于归于平静。她把柔情都放到了女儿身上，丹书铁券不重要，重要的是，婆母今天的做法，让她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什么人都会变的，婆母，姐姐，皇帝，他们都变了。但吴倩想要的，是坚持叶勋的意愿，开始做了就不会再后悔。
丹书铁券是史书上的东西，皇帝拿在手中，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但老夫人的表情那么强横，皇帝摆摆手，好歹这件事没有闹大，一个小孩子，算了……
皇帝说算了，可皇后不会罢休。这次她把整个叶家就画进了黑名单。叶老夫人带走叶子玉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目光里淬着毒火。
“这铁劵就给摇光吧！”皇帝突然说。
“这次是摇光救了舟儿，必须有赏。朕已经决定了，定下叶勋长女，靖北侯叶摇光为太子妃。”他铁一般的语气昭示着命令的不可违抗，他召进苏公公，要他把旨意写在圣旨里昭告天下。
余音不落，回荡在一个个有心人的心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丹书券（改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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