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卿》与庸人

2、贰 四五月份的

　　四五月份的天气太阳最是火辣的时候，又正值晌午，树上的蝉欢快的吟唱，从私塾到家短短只需一刻钟的距离却让许卿觉得自己身心都备受煎熬。
　　今天也是心血来潮馋昨日陈四嫂送的牛肉，待私塾散学后，不顾其他老师邀着吃酒，点个卯就匆匆走向烈阳，想着回家吃点冰镇水果，顺便小睡一会，没曾想过程竟是这般煎熬，好事多磨这话不假。
　　许卿三步做两步走 ，临到家门口却被喊住“许卿啊，你过来。”声音从隔壁院子中传来，隔壁住的张老头都年过半百了，还是中气十足，想忽视都不行。
　　他此刻恨不得化成烟飘回家中去，不过喊人的张老头不打算放过他，老神在在的坐在院门口连连向他招手，许卿对于他想说的话猜的八九不离十，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张老头是莱阳县的名人，元宗初期头一年第一批次的进士，出榜时，可谓是轰动一方，四方八县的人都赶来凑热闹沾沾喜气，张老头当时年轻气盛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不过今年来人才辈出，进士秀才越来越多，张老头这头年进士的名头慢慢降下来，他起初回到莱阳时，许卿还是个只知爬不知走的小娃娃，正是牙牙学语时期，因着是邻居，他家的关系跟张老头家十分要好，时常教导陪伴许卿，许卿的功课作业都是由他一手指导的。
　　张老头初为人父时正是朝局多变时期，整日兢兢业业忙于事务错过了儿子成长的重要时期，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一直以来多有惋惜愧疚之情，这后来退下来了，整天赋闲在家，看着许卿小时候机灵聪明的小模样很是喜欢，做了许卿的启蒙之师，许卿自小便天资过人，一点就通，又聪明好学，三岁便识字数千，五岁便能熟背许多历史巨作，十二岁张口就能依景作诗，作出的诗连张老头都连连夸赞后生可畏，整天红光满面的在好友面前炫耀自己的爱徒，让人羡慕的牙痒痒。
　　不过后来许卿家里发剧变，双亲不幸死于天灾，精神受到重挫，学业也跟着荒废了，张老头就把他当自己儿子一样关爱，教他做人，整天开解他，可以说没有张老头便没有今日这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
　　自然了像婚姻这样的大事，张老头更是当成头等大事，天天张罗着，东家姑娘，李家小姐的，许卿拦不住，便由他去了。
　　果不其然，许卿刚落座，汗水都没擦干，张老头就嘻嘻索索拿出几张女子的画像来，递给他，拍拍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说“这都是托小妮儿画的，她的画功你该是放心的吧，逼真传神……不似前几次那般糊弄人的，”许卿不禁想起村头的周媒婆，她每次看许卿的眼神就像是看案板上的鱼肉，此时张老头的神情与她是差不离。
　　见许卿不吭声，张老头越说越起劲指着画像 “你看看，你看看，“ 这个，温婉大方！” ”这个，灵动活泼“ 许卿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画像上的女子个个都是明艳动人，雅致脱俗的女子，张老头递一张给他，他便郑重仔细的卷好收起来，
　　“这些啊都是我年轻时在朝同僚的孙女，人品性格这些你都大可放心。”张老头像抖豆子般好话一个劲的往外漏，比村头周媒婆还称职敬业。
　　许卿踌躇着，一门心思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喝了口张老头递给他的水，放下碗，张老头为了他的事确实费了不少心思，看着他黝黑脸上的皱纹，满是期待的神情，许卿实在不忍他失望，
　　“你看看老爹给你物色的这些你可有中意的，要是有，跟老爹说，老爹给你…… ”
　　“老爹，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许卿斟酌着用词，语气有些无奈，伸手过去试图收起张老头手中的画像。“只是婚姻这般大事还是再等等罢，我孑然一身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他偏头过去看向门口，瞟到池塘边的石桌，忽然想起了以前那个明媚活泼的女子。“况且我现在还只是一介无用书生，何必连累其他女子跟我吃苦呢。”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
　　张老头蹭一下站起身，“嘶啦~~”好几张画像瞬间被扯得稀烂，负手走来走去，微眯着眼，神色紧绷，怒火似乎一触即发 “我看你是还惦记着那周家丫头吧，”
　　见许卿不吱声，张老头以为他是默认了，一脸恨铁不成钢样，对着许卿就是一通吼“那周家丫头早就变了心，攀上高枝做凤凰去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没看透啊！啊！”张老头气急败坏的弯腰指着他“亏你还是个教书先生，怎么连这点识人辨物的本事都没有！” 每次跟他提起婚姻大事，他不是左一个理由推辞就是右一个借口拒绝，张老头还百思不得其解，没成想，这傻小子这么不争气，居然还一直念念不忘着那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不知礼仪廉耻女子。
　　“从她走的那日起我就同你讲过，不要执念太深，她终归不是这里的人！她终归要回到她那个荣华富贵的家，她跟你是万万不可能！” 张老头语气不自觉偏高，言辞激愤。声如洪钟。敲击着许卿神经，许卿仰视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这晌午的烈阳晒的，还是张老头佝偻的身体令他有些触动。
　　他其实早就看清了周淼淼的本性，不过那时候他刚失去双亲，正是最为孤单，痛苦的时期，他每日冷若面霜，不让他人靠近，接触到他的脆弱。
　　而周淼淼每日不顾他的冷淡，整日环绕在他左右，成了他唯一的玩伴，她最喜欢给他讲故事，不管他爱不爱听。
　　许卿喜欢坐在山坡上看风景，周淼淼便每日下学后陪许卿到后山山坡上并排着看日落风景,看大雁北归。讲着天南海北的奇闻趣事。许卿劝过几次，周淼淼都到没听到依旧要陪他，多说无益，许卿也就不与她争执，随她罢了。
　　还会站出来帮他还击那些欺辱他的人。
　　周淼淼待他极好，好到他有些畏惧，她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最阴暗卑劣的内心，站在她面前就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卑微，可怜。
　　后来许卿有意躲避她，而周淼淼当初也不过是觉得许卿长得唇红齿白，看起来成熟稳重与那些整日只知道贪耍顽劣，不学无术的少年不一样，图个一时新鲜，在慢慢接触了解到许卿性格孤僻，冷淡的一面后，觉得无趣，便不再整天缠着陪伴他了。
　　后来甚至见面打声招呼都实属勉强了。
　　再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周淼淼母女离开了莱阳县，便一直再无消息，听村里人说她娘其实是显赫世家的千金小姐，因不满父母定下的婚事，离家出逃嫁到这里来的，这次来人就是带她们回去的。
　　许卿对这些不感兴趣，听完也就忘了。
　　张老头以为他情根深种，还在痴心等待周淼淼，整日为他悬心，又觉得恨铁不成钢。
　　“许卿啊你还年轻不应该整日追忆过去，那是我们这种一只脚踏进土里的糟老头该干的事，男子汉大丈夫的豁达些，将过去看作往日云烟。
　　老爹不是在逼你，老爹是看你一个人…撑着这些年，苦啊…倔强的小子！”张老头摆正翻倒的凳子重新坐在许卿旁边，拍拍他的手，言辞恳切。
　　许卿手里濡湿，他听着张老头语气有些哽咽，“老爹，不是您想的这样，周淼淼的品行，我都清楚，更不会钟情与她“
　　张老头冷哼一声。
　　听他这么说，还算有些宽慰，不白费刚刚吼的一通，他端起茶水，示意许卿接着说。
　　憋了半晌，许卿正打腹稿，便一声轻快的童声打破这郁结的气氛 “爷爷，娘让我问问您中午在家吃饭吗？”是张老头的小孙女，张画意。站在厨房门口，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们。
　　张老头快速抹了把脸放下茶杯朝着站在厨房门的小孙女说“小意儿啊，去酒窖里把爷爷珍藏的好酒，都拿出来，爷爷今天要同你文哥哥一醉方休！”
　　算计着可能有酒喝，也就放过许卿，神色轻快的对着许卿“诉苦“ “来，许卿，先不谈这些了，诗琴听信了李医师的屁话，搞了个什么禁酒令，还伙同一家子人藏了酒，你说这不是要我这老头子的命吗，今天啊，你无论如何要陪我喝个痛快啊“ 刚刚有些沉重的气氛暗烟消云散，许卿暗暗喘口气，听张老头诉苦，又有些犯难，这禁酒令是提他出来，和诗琴商量着办的，今天又借他的名义要酒喝。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这会儿，许卿有些哭笑不得了。
　　“爷爷…您…不能喝酒”张老头的孙女画意理直气壮的说，
　　画意刚满12岁 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恰巧又刚生完火，两颊红彤彤的，像将两颗熟透的苹果挂脸上了，很是乖巧可爱，
　　“姐姐走的时候吩咐过我，要我看紧酒罐子，丁点儿酒气都不能让您闻到。”小画意很是听她姐姐的话，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爷爷留。她态度坚决，小脸儿一本正经。许卿忍不住想笑
　　经小画意一搅和刚刚压抑的气氛有些缓解，一扫刚才的沉重，张老头表情轻快不少“意儿乖啊，是你许卿哥哥跟爷爷说他馋酒了，不是爷爷想喝”
　　很可惜小画意已经转身进厨房了，没有听到她爷爷的“狡辩”
　　许卿幽怨的忘了张老头一眼，怕是他自己酒瘾犯了，又拉不下面来要酒喝，就乱扯上许卿，此时的许卿想着另一件大事。李医师的话是悬在他心坎上的一根刺。
　　他微蹙着眉，语气带着恳求“老爹，您还是把酒戒了吧”
　　张老头摆摆手哈哈大笑，并不想理会敷衍答道“几十年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的了的。”
　　许卿见小画意吃力的端着一盆菜从厨房出来，便起身去帮忙，接过菜篮放到洗碗池旁边。
　　“意儿乖，哥哥想请你帮个忙，你能答应吗？”
　　“许卿哥哥你说吧，我可聪明能干了，姐姐都让我帮过忙呢！” 小画意特别高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能帮姐姐还有哥哥们的忙。
　　许卿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嘀嘀咕咕，小画意时不时点点头，显然是极认同许卿的话，表情凝重，像个小大人。
　　张老头坐在一旁看着，收拾着画像，没说话，几个小年轻合起伙来断他酒，哼，家里千防万防的不给喝，在外总会有人求着我喝的。哼！
　　这厢，许卿与小画意互相交换个眼神，看来是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