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鹿岐人

1、灵的拜托

　　江沅跟沈灵不熟，或者说，她只知道那个人叫沈灵。虽然是一个画室的。
　　但老师却让江沅帮沈灵带点东西。
　　这个艺术兴趣班是私人开办的，租在居民楼的第三层，仅周六上课。里面的学生多数是艺术生，但江沅不是，沈灵也不是。江沅是新来的，刚来三个月；沈灵不是新来的，听说她呆了有两年了，他们说她是右脚瘸的，但江沅没见过，沈灵总是来得很早，走得很晚，在画室里也是倚着墙稍微站一站，并不常走动。
　　她们两人在画室的位置很巧妙。画室坐北朝南，两人就坐在靠南的那一组的中间，两个人斜斜地背着窗，像个倒“八”字一样相对着，光线极好。
　　很多时候，江沅会发现沈灵在发呆。
　　天气渐渐转凉了，从前两周开始，蝉鸣的强度就呈波浪式递减的趋势，但画室四周却是越来越吵。艺术兴趣班的南边的小土包被推了，当然，连同上面的几棵瘦弱的树。也是在前两周的某一天，沈灵咳嗽得很厉害，江沅看见她咳得停了笔，大概是画不下去了，就望着窗，呆呆地坐着。然后就没来过了。
　　“沈灵不来了，她说你家和她顺路，问你能不能带她的画给她。”老师问。
　　“我吗？”江沅愣了下，她没见过沈灵和她同路。
　　“我骑自行车，会弄皱画的。”江沅说。
　　“应该没关系，她说能带回去就行。”
　　“那行。”话是这么说，可江沅还是打算坐公交车，虽然等公交车超辛苦，但她怕把画放自行车上会掉，或是弄皱了。
　　老师把沈灵的联系方式给了江沅，跟她反复地确认了沈灵的地址，沈灵家和江沅家有点距离，去沈灵家要从江沅家旁边的路口往里走，有个与城市脱轨的城中村，她家就在那村子的一片林子边儿上。
　　很久之前，逢年过节，江沅的妈妈就会带江沅去那村里买鸡鸭。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江沅等公交花费的时间有点多，以至于她到路口时，天空只剩下西边的山头是红的。那条通往小村的路不大，两车相遇的话要很勉强才能通过，两侧种有很多芭蕉，所以这里很阴凉。
　　江沅在犹豫要不要先回家。小路已经昏黑了，两侧的芭蕉在风的摇曳下生动了起来，那一团团左顾右盼的黑影，像害羞的野兽。
　　江沅踌躇着，树叶相互碰撞，相互摇晃，发出悠长的沙沙声。
　　江沅拿手机拨通了沈灵的号码。
　　“喂。”手机另一边的人应了声。
　　“我是江沅，”江沅停顿了下，等对面的人有了回应，继续说：“你的画我能明天给你吗？天快黑了。”
　　“你在哪儿？”
　　“路口。”
　　“路口……那你往前看，有没有看到光？”
　　“光？”江沅眯着眼寻了一会儿，果然有个亮点在晃动，“是你吗？＂
　　“是我，你能过来吗？”
　　天几乎完全暗下来了，两旁的黑影更深邃了。江沅却一下子有了勇气，抱着画，小跑了过去。
　　沈灵坐在轮椅上，呆在路的右侧，手里拿着手机和小小的手电筒。江沅忍不住问：“有车怎么办？”
　　“我又不在路中间。”沈灵笑道。
　　江沅还是觉得不妥，但没再说什么，把装着画的布袋递给她。沈灵接过布袋抱在怀里，有点迷茫，仰起头，对江沅说：“我好像有点不方便。”江沅醒悟过来，布袋太大，她得用手搂着，可这样就动不了手轮圈了。
　　“早知道我撑拐杖了。”沈灵抬起眼忧虑地望着江沅，懊恼道。
　　“我帮你推。”
　　“你帮我拿画吧。”沈灵笑了。
　　“那我还不如帮你推呢。”
　　江沅尽量靠边地推轮椅，沈灵用小电筒照着路，不过这里的车本来就不多。
　　“你头发真长。”江沅说。
　　“因为不想出去理，沈婆剪得也不好看。你会剪吗？”
　　“会剪，但也不好看。”两人都笑了。
　　“那你怎么不试着自己剪剪？”江沅问。
　　沈灵歪了歪头，长长的黑发随之一垂，任性地说：“我喜欢长发。”
　　沿着路走了将近十分钟，沈灵指了指右边，黑暗中，那一片起伏的树林，与身后的几座山相连，像俯卧进行埋伏的生物。就在那只生物的头部旁，也就是树林的边缘，有栋透出黄色灯光的房子。沈灵说：“那就是我家。”
　　待她们走近了，到了房子的门口，江沅才发现这是栋两层木屋，虽不高，但挺宽的。
　　“沈婆——”沈灵对屋子喊，没回应，她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应该没回来。”她掏出串钥匙，让江沅开了门，屋子里灯光明亮，江沅终于看清了沈灵的脸，秀美的脸盛满了笑意，江沅愣了一下。
　　“能先扶我进去吗？轮椅上不去。”沈灵的双手松开了布袋，向她张开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