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赋青春强说愁》Etiolated

1、她的确经历了为赋青春强说愁的沧桑 大考过后的

　　大考过后的晚自习，林星穿越走廊去上厕所。
　　刚下过雨，老有水声迸溅在地上，滴滴答答地响。
　　上过厕所后林星把厕所窗户开了，风扑进来，站在窗前能看见围堵在学校外面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林星听到了风声，夹杂着脚步声一起。
　　厕所外面的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流水声混杂着别人哭泣的声音。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没有挪动脚步。
　　水龙头水声关了。她依稀听到有人在说：别哭了，走吧，作业还很多。
　　林星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呆了半分钟，也走了。

　　走廊变得长又长，林星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得又急又快，好像后面有无数只眼睛牢牢地盯着她的背影，那些背影说着：你出来干嘛你出来干嘛？好像自己从监狱出来，又要迅速地逃回监狱。
　　青春是一场漫长的有期徒刑。越是肆意张扬的学生，越是罪恶深重的罪犯。

　　班门口的喧闹声震耳欲聋，她抬头看着班门牌上理三班的标识有种眩晕感。
　　林星回到位置上，座椅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发出相对轻微的声响，她回头，看见陈秋睡得很熟的睡脸。班上还有哪个人敢这么放肆地露出脸睡觉呢？林星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心里没有一丝嫉妒。
　　陈秋漂亮、聪明，但不会有人嫉妒她。至少陈秋不嫉妒，在现在。
　　在小学的时候，林星会嫉妒那些漂亮的、成绩好的、被老师捧着、被同学围着的公主，但是没有人告诉林星，后来这些公主长大了，后来她们其中很大一部分成绩都没有那么好了。
　　后来她们都输给了她。

　　她敲了敲同桌的桌子，同桌没有回应。她拍了拍前面韦麟的背，“物理卷子借我一下。”韦麟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数理化一流，没有任何理由不给她。同桌从厚厚的书堆里抬起头，轻笑了一声：你还真给她对啊？当然，同桌没有说出口，这是林星知道他想说的。
　　她总是知道的。

　　韦麟给了她卷子就转过身去跟前面的学生谈笑风生，没有听见同桌的轻笑。听见了也和没听见一样。林星看了一眼韦鳞前面的学生，是全班第一，那个女生总是笑的很乖巧。
　　真正聪明的女生不会让人嫉妒。林星垂下眼睛去看试卷。
　　右手边的卷子和左手边的卷子是那么的迥异。
　　韦麟是不会错的，而林星觉得自己的胸口是那么的堵得慌，原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在意考得如何，但看到这样糟糕的成绩还是会难过的。
　　会非常难过。
　　她想到初中的时候，自己是班上排名前几的学生，跟大部分前几的学生一样唯我独尊。而有一天她的同桌，班上的第一名对她说：其实后面的人应该也挺难过的。见她不解，第一名的少女继续说：我昨天无聊的时候，想了想，觉得吧那些人坐在后面什么也听不懂，还不能睡觉，不能乱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着就觉得浑身难受。
　　浑身难受。林星盯着自己的试卷，上面打着许多的叉，它们像鲜红的张牙舞爪的鬼怪来向她索命。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过，她还少说了一点，林星想，在后面听不懂课也要听下去的人，一定很寂寞。

　　晚自习放学铃打响，陈秋一个筋斗云地醒了过来。
　　陈秋就是当时林星那个考了第一的同桌，但是她现在跟林星一样的不学无术。也是林星在班上唯一的朋友，拥有一张酷似《家有儿女》里小雪的脸，拥有一排和林星并列倒数的成绩。陈秋常笑着说：林星，初中的时候你跟我也并排，高中的时候你跟我也并排，哈哈，到时候班主任也是一并逮着咱俩一块骂：你看你们俩女孩子咋这么不知羞耻不求上进考倒数也无所谓呀。林星总会冷笑着说：得了吧，就算他真想会关心倒数的学生也是关心你，教你别浪费你的聪敏才智好好学习，对我也就是视若无睹地看空气一样。陈秋就接着笑：空气，空气，空气，哈哈哈！
　　林星敲了敲她桌子：走吧，回家吧。陈秋睡眼朦胧：别啊让我再睡一会儿，我刚刚梦见荆轲刺秦王,荆轲可帅。林星说再睡我等下就得用我的书像夏无且用他的药袋砸荆轲那样拍你脑袋了。陈秋说好啊好啊那坏的也是你的书。
　　尽管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陈秋还是爬了起来迅速地收好三两本书跟林星一起回家了。尽管她们能够共行的只是短短五分钟的路程。穿越学校的露天回廊的时候林星才发现这晚的天穹亮堂堂，能看到几颗发着微寒光芒的星星。
　　林星和陈秋都沉默下来，仿佛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一整天在一起，一整个月在一起，一整年在一起，仿佛可说的话早已说完，新鲜的事物早已一起看完，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了。走到露天回廊的尽头要穿越连向楼梯口通道门的时候，林星突然说了句，我感觉我真挺寂寞，挺没意思的。
　　陈秋说什么狗屁寂寞，你有我。林星没说话了，楼道的黑暗也让她说不出话来。很快到了有灯的楼梯口，再转下去，就从教学楼出来了。黑暗仿佛只是稍纵即逝。出了学校大门，她俩就要走不同的路了。
　　明天见啊。林星又开口说。这次换到陈秋不说话了，路灯的灯光投向她的马尾辫，她渐渐没入黑暗。
　　林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陈秋开口说我很寂寞这种话，但她知道她想说已经很久了。
　　她独自走在学校门口前一条长长的路上，在小卖部前停下脚步，走了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但是她想吃垃圾食品，上了高中之后，她常常想吃垃圾食品。吃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小卖部里廉价的垃圾食品不分种类地堆在一起，她蹲下来思考自己要买什么，好像亲妈爱在白菜铺前磨个半天时间。这时她又听到两个学生的对话。
　　从音色判断就是自己在厕所遇到的那两个。她们在交谈这次的成绩如何如何，自己哪门课能拿多少分，一边算一边总结自己学习上做的不足的地方。末了其中一个女生叹了口气报了一个总分，说自己下学期怕是选不进理一班了，离自己梦想的大学距离是那么远啊。
　　林星莫名地嫉妒起来，心中有刻薄的小人在叫嚣，想要让手中一把一把的刀子扔出林星牙齿外刺向那个女生，但最终被锁在牙齿中。咬牙切齿啊。她微微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那女生眼睛好像又开始红。另外一个女生满脸冷漠地去开导她。林星判断估计这个开导人的姑娘这次考得也不如意。
　　林星便飞快地选了东西付了钱走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终究还是在别人的悲伤和难过中打了个无关紧要的酱油，即使当事人不知道。这是林星触及不到的悲伤和难过，无权去耻笑的悲伤和难过。
　　她最后还是看了那两个女生一眼，脑海里回想起那个面色难看的女生说的话：别哭了，走吧，作业还很多。
　　她们，或者现在的大部分人，都有比失望，难过，哭泣更为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们行色匆匆，连难过的时候都在争分夺秒地计算自己的失误。
　　而作为吊车尾的林星，能够做的好像只有难过。

　　五月底的大考结束，高一就要过去。
　　六月份开头的高考前几夜，高三学生从所未有过的疯狂。林星和陈秋去看高三的学生撕书，漫天飞舞的书页，黑色的字被黑夜吸住，白色的页脚反射着学生手机闪光灯的闪烁——他们是那样争先恐后地想要拍下这盛大的一年一度的画面。林星试图抓住从顶楼飘下的一两张卷子，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无数只试卷折成的飞机从楼顶呼啸而来，好像在夜晚飞翔的白鸽。
　　陈秋从地上捧起一沓卷子扑向林星，笑得像召唤暴风雪的巫女。
　　林星这时喊着高三加油，被迎面而来的“暴风雪”撞中，这时楼上又涌来无数张卷子，加油声穿破云霄。这时林星听到一丝不和谐的杂音，不知从哪处传来：学弟学妹我爱你，我在高四等着你！陈秋也听见了，和林星相视而笑。
　　这天回家的时候，林星说，我不想读高四。陈秋说，谁说你会读高四。林星尴尬地笑，你觉得我考的上大学么，对了我给《青果》杂志办的作文比赛投了稿子了。陈秋没有诧异，她说，我早知道你肯定会去投的，《青果》嘛，你从小看到大。
　　林星想要装作不在意地说出来，但她终究没能装成功。
　　陈秋突然又说了一件无关的事情，她说她想早起运动，邀林星一起。林星答应了。
　　那么明天再见，陈秋说。
　　陈秋的背影不见后，路上人也渐渐稀少。林星听到自己背后有两个男学生在谈论高考，一个说，这次看我不考你个一本线的分数砸到他脸上去。砸字的音拖得很重。林星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男学生，那一刻她的脸应该很诡异。那两个男学生长得有些喜感，喜感到她直接冲着他俩笑了。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学生辩驳：唉我不认识她！真不认识！我只是说了一句：我这次要考个一本线的分数砸到班头脸上去。
　　过了几秒，两个男学生大笑起来。林星头也没回。心里却莫名地恐慌起来，要是自己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和陈秋这么说的时候，她不过是在隐藏自己内心的骄傲。好像说了，自己就真的甘心一样，就真的认命一样。

　　其实她内心还隐藏着骄傲啊。看似和陈秋天天嬉笑度日，但她心里明白，陈秋有资本嬉笑度日。陈秋比她聪明，比她漂亮，比她有钱。而自己没有，自己有的，只是一颗容易躁动和浮动的心。可她不再嫉妒陈秋，从陈秋和她降到一级开始。她也知道，以陈秋的聪明才智想赶上去岂非难事，只是再晚一些。
　　再晚一些也许就没有机会了，陈秋都没有机会，何况她。
　　再次路过小卖部，这时小卖部的老板在用电脑，放着一首林星听过的歌——《南国的孩子》，唱到那句：你握有誓言般的梦想，即不能停止流浪，流浪。声音那么轻缓，温柔，好像在林星的心头轻轻地划。
　　有人路过听见，笑着说：你握有实验班的梦想？唱这歌的人是个老师吧！
　　林星觉得这个笑话很冷，旁边的人却笑作一团。
　　我也想握有实验班的梦想啊，而且想握得紧紧的。
　　只是永远都不会实现而已。

　　林星很久没有起的这么早过，她早早地跑到学校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她一个人，一圈一圈地跑，跑着跑着想起她陈秋曾经叫她一起晨跑。她体能不行，方法不对，跑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而陈秋跑着跑着就只剩远远的背影了，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跑步的轨道偏离的程度也越来越大。陈秋没有回头陪她跑，只是在前面等她，后来索性也不等她了。就这样没过两天林星就放弃了，陈秋也没再提。林星朵这时数了一下，自己已经跑了三圈了，她想自己最多跑三圈半，跑不到四圈。超越三圈半的时候她越过去，四圈还是跑下来了。
　　离早读还有半个小时，林星想这次自己是真的起的很早。
　　明明大早晨的，林星觉得太阳刺得她痛。

　　这天所有老师都惊奇地发现有个女生明明听不懂课却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看，不由得毛骨悚然，每每触及到这个女生的眼神就闪避不及。陈秋发现林星开始认真写作业了，苦思冥想却还是写不出一道物理大题。
　　下课后陈秋不在意地指出林星的错误：哎呀这个我都会。
　　林星的刘海很长，盖住了她的脸。陈秋也忽略了她暗淡的眼神。

　　林星不知道自己这样打了鸡血般的勤奋能持续几天，甚至拉着老脸去问老师题目，所以化学老师对她有一丝印象，某天林星在学校里碰到化学老师不得不腆着脸向老师问好的时候化学老师还能顺带关切地问一句学得咋样。她在心里冷笑得山河变色，笑得心里冰天雪地。怎么样她不能说自己其实在听天书于是瞎编了几句话搪塞。化学老师笑笑说，你成绩不好吧。她说是，带着毫不犹豫的语气。化学老师补了一句：因为看到你坐在后面。林星木讷地笑笑，所有人都看得出自己不聪明，可是所有人都不会告诉自己。

　　高考结束后不久，班牌被换上了高二的前缀。林星想，高二来了，高三还会远么？高二已经来了。高考成绩出来后，讲述我亲戚我朋友我邻居在哪里高就怎样逆袭的故事随处可听。仿佛期末考试都没有那么重要了。高考成绩出来后几天，期末考试前几天，《青果》杂志社举办的作文比赛公布入围者名单。
　　林星刷新了很多次，使用了无数次网页的查找功能，就是没有查到自己的名字。但毕竟是早就知道结局的事情，她也不会多难过，但是她此刻还相信着奇迹的出现。她一个一个翻，翻到自己的省份的时候看到了陈秋的名字，后面跟着学校的名字。
　　陈秋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她也报了这个作文比赛。
　　林星关掉了网页。

　　其实自己不再嫉妒陈秋更大的原因是她在班上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格外珍惜。
　　她来到学校的时候看到陈秋的座位空着，班主任开始上课的时候告诉大家陈秋转学了。她要转去《青果》杂志社所在的城市的一所知名中学，而那所中学现在都开始放暑假了。
　　班主任说，陈秋现在已经在通往那所城市的火车上。
　　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韦麟难得地转过头来问林星：你知道么？林星僵硬地点了点头：知道啊，只是她叫我别告诉别人。韦麟很快地转回头去。头转得和她点头点的一样生硬。
　　班上所有人都不知道陈秋的离去。
　　林星想到当时自己对陈秋说：我感觉我真挺寂寞，而陈秋回她一句：狗屁寂寞，你有我的时候她想回陈秋一句：我是寂寞，你是孤独啊。寂寞和孤独都是自己一个人玩，但寂寞是她想跟别人玩，但没人愿意跟她玩，她只能自己玩。而孤独不一样，孤独是所有人都想接近你跟你玩，但你不想跟任何人玩，觉得自己跟自己玩很快乐。
　　林星有陈秋，可陈秋心里不一定有林星。

　　没有陈秋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变化，多数人都是如此相似，每个班都会有一个林星这样处于灰色地带的人。每个班也会有一个陈秋这样嚣张至极的人，陈秋离开了，班上也还是充满了几句和她风格相似的欢声笑语，只是中间不会夹杂林星不高不低的笑声。每个班都会有像韦麟这样聪明的人，但是更多的是每个班都有聪明而更加努力学习的人。所以林星依旧打了鸡血一般的学习。她想她这辈子总得要赢过陈秋一次才行。而不能总是看着前面的人埋头奋笔疾书的背影。

　　期末考试那天，也是《青果》杂志社的作文比赛复赛开始的那一天。林星知道陈秋在距离自己遥远的那个城市里与自己一样奋笔疾书。从陈秋所在的城市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的风吹过林星的脸颊，那个城市的温度一定和陈秋一样炽烈。她开始想念陈秋。
　　林星知道自己至少不会再倒数，即使不能飞的很远。但总要一步步慢慢向前。
　　也许后年的这个时候，她能在同一座城市，同一间考场再遇见陈秋。然后她不再离开。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她望着陈秋城市的那个方向，想起这首诗。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被删号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