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都中郊外云溪处,有一家方四十平的客栈,这客栈破旧不堪,连个牌匾都没有,只陈木八仙桌一张,风月朽木椅一把,三腿凳一个,虽如此,但传掌柜却是酿酒一流,据闻一乞丐曾叫饭于此,掌柜便给他一壶辛酒,乞丐吃罢,久久难舍,无奈被掌柜哄了出去。不久,京城便传这云溪客栈的酒时甘甜清冽,时辛辣冲身,只可惜客栈两幅小对联上便有:“是客匆匆不如一辛酒,前缘簌簌还把几甘琼。”
      掌柜会酿两种酒,一种名为甘酒,另一种则是辛酒,辛酒给客人喝,而甘酒掌柜说只给有缘人吃,京城爵爷曾闻此地,欣然前来,却被掌柜拒之门外,未怒而离去,后有人好奇往之,皆是无果离去,故这甘酒传得越来越神。
      若说喝到这甘酒,也不难,却也极难。掌柜是个玲珑人,身八尺,琼花作骨,君子如莲,极为风雅,气质不与凡人可肩,来往客人只一小句,若是能得掌柜一眼,便能换上一壶酒喝。可喝甘酒,便要答上掌柜一问,再作上一作。这掌柜问题也极为普通,问曰:“酒为何香?以何醇?配何而至深?”可即便如此,也是难倒了一片人,连大学士也未能答到掌柜心眼里去。至于一作,则是辛酒而兴,来人即便有借酒抒愁,有把酒问月,却也不尽人意。
      怎么看这甘酒都是无着落了,但总是,会有那么些个不自量力的人来碰壁,可就是有个运气好的入了这掌柜的眼。

      这人名为陈季渊,字易得,姑苏人,乃去京城赴考,他家窘迫,爹考了几十年未中功名,如今他也是才识浅薄未中。
      陈易得纵是万般愁,可他终是无奈回乡,路上盘缠却落在客栈,再回去取时掌柜却翻脸不认。他没法,开始时摆摊卖字画,只可惜赚了些银子准备去买些纸墨时,被王宫贵族的马车给撞到,还极冤地被送到牢里关了几天,出来时什么东西都没了。
      陈易得本想去看看一些客栈茶馆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只是这些人见他衣衫褴褛,连话都不让说就把他推了出来,他骂了句,结果被人打了一顿。中间倒是有人找上来,说是有个好差事,只是陈易得一听那话,脸色刷的就变了,他好歹也是从苏州出来的秀才,怎能沦落到去酒楼作小倌?无奈只好一路乞讨,可在这偌大京城,连乞讨都有乞丐欺负。更惨的是竟被人贩子给卖到酒楼去了,醒来自是不从,老鸨也极为凶狠,饭也不给,打得他两眼昏花一黑就倒了,再醒来时却是另一景地。

      他乍一看还以为是回了家,只是细看,却不是家,这儿虽然破败简陋,但好歹是有扇窗的,他那茅草屋,是没窗的,冬天风也吹不进来。
      陈易得觉得一股酒香扑面而来,光是闻闻就觉得醉了。他起身,看见这屋子里到处放着酒坛子。
      忽然门被推开了,来人一袭平民青衫,衣裳上的纹路却是精致,腰上挂着个木葫芦,手上拿着算盘。他生得一双好看的凤眼,剑眉星目,不似商人奸气。
      这人看了眼陈易得,怔了怔道:“身体如何?”接着放下算盘,抱起了一酒坛子。
      陈易得觉得气血顺畅,浑身轻松,脑子清明,他扶手道:“谢兄台救命之恩,易得无以回报。”
      那人冷哼一声,陈易得也不知哪里弄得他不乐,却又听这人说道:“那你就在这儿给我当一段小二吧,我这酒馆子差个跑腿的。”
      “啊?”陈易得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这青衫人抱起酒坛子连头也不回,话也没再重复,陈易得却连忙跟了上去,从此,也就在这店里忙下了。

      这家客栈其实不是客栈而是个小馆子,但不知为何,来人都说是客栈。掌柜名为吴寒山,是个有文采的人,写得一手好字,陈易得自认为弄墨不错,但却由衷感叹门前对联上的字大气洒脱,相比之下他倒是秀气多了。
      门前对联,早已将掌柜心意全部道出,说的是,有缘人定是将好酒都摆出来,而无缘过客尝一壶辛酒就够了。
      吴寒山脾气古怪,最厌贪得无厌之人,客人无需银子,只要是品行端正之人或是乞人,皆可来此喝酒,只是再来喝第二次,那就不行。有人说这吴寒山定是世族子弟,否则何来银两支撑这小酒馆。想来也是,定是公子哥们闲的无趣,才来开个只出不入的馆子。
      有人为甘酒而来,只是吴寒山三问无人解得,就连翰林院学士也无功而返。陈易得自己在旁边嘀咕这吴寒山心高,可他这心里嘀咕,似是被吴寒山看透一般。
      吴寒山也没说过什么好听话,整个人也是冷得跟冰棍似得,一张脸成天板着,他这一冷哼,吓得陈易得连忙又拿起了抹布。

      陈易得一直认为吴寒山是清高,直到一日清晨,天未亮,月还挂,清风袭面,他本是夜醒欲要小解,却见吴寒山在院子里忙碌,扫着庭院桃花。
      他本不想和这人搭话,可却被吴寒山叫住,将扫帚扔到了陈易得怀里,掀起衣衫极为士子之气地坐在旁边石凳上,掏出绢帕将石桌擦了擦。
      吴寒山指了指桌子,道:“来下局棋吧。”
      陈易得也不知这人是否真是神经,半夜来下棋,他困得发慌,就道:“我不会。”
      吴寒山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陈易得心里发慌,陈易得咽了口水,不自在道:“我不太会。”
      “无碍。”吴寒山摆了摆手。
      陈易得着实不想下,于是道:“你说下棋,却无棋子,这怎么下。”也不知怎的,突然陈易得觉得那石桌上多了两个棋篓,他眨了眨眼睛,还是有,又揉了揉,心里想着遇怪事儿了。
      估计是这天太黑了,他一时间没看清。
      陈易得坐了下来,石凳凉凉的,没一会,冻得他打了个哈欠,无奈道:“这天这么黑,怎么下。”
      吴寒山却满不在乎,陈易得注意到自始至终,吴寒山从未看过棋盘,就那样看着他下棋,看得他心里发毛。
      “用心。”
      陈易得强笑两声,道:“你也不看棋盘。”
      吴寒山说了句似有些高深莫测的话:“我下棋从不看棋盘。”
      陈易得下着下着就没耐心了。
      一直下,一直输,子子陷阱,无处可逃,偏偏吴寒山真如他所说,从头至尾未看棋盘,中间陈易得抬起头瞄了一眼,却见吴寒山还是盯着他看,越发下不开。

      一直到破晓,陈易得实在坚持不住,趴在了桌子上,眼睛发昏,支撑着起来,他却听到吴寒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三个问题若是你,怎么回答。”
      陈易得正困,哪有闲心回问题啊,就瞎说了句:“你那问题本就尖酸,既然是喝酒的,当然是喝酒人心里有趣儿没,要心里郁闷,再好喝的酒,也不如清水。”
      吴寒山又冷着腔道:“你尝了,就知道了。”
      “好啊。”陈易得摆了摆手,接着就弯着腰回了屋,蒙头大睡,可还没睡多长时间,就又被吴寒山叫醒。
      他本不想起,却被吴寒山拽着衣领子,拽到了院内,扔到了木凳上。
      陈易得睁开惺忪的眼睛,见桌子上摆着一酒坛子。
      “这什么。”
      吴寒山拍手道:“甘酒。”
      陈易得打开瓶塞,十分潇洒地扔到了一旁,闻了闻,一点儿味也没有,皱眉道:“这就是甘酒?”
      吴寒山没搭话,反倒是起身从木柜子里拿来了酒杯,倒了一盅。
      “就这么让我喝了?”陈易得觉得受宠若惊,连爵爷都没喝上的酒,他竟有幸来上一坛子。
      吴寒山将酒杯啪地放在陈易得面前,溅出来了不少,“废话真多。”
      既然人都这么说了,陈易得也没什么好犹豫,直接一饮而尽,暗道:“这竟是甘酒?”
      甘在哪里?一股辣味呛的陈易得喷了出来,吴寒山趁机一闪,脸上乌云密布。
      “呸!这酒辣成这样,还说是甘酒,这不就是诓人的么!”可话说了一半,陈易得竟觉背后冒出细汗,酒离了口,竟无辣味,而有一丝清凉的甘味回荡,心头舒爽,极为奇妙。
      他忍不住想要去拿酒坛子再倒上一盅,可吴寒山却把酒坛子给拿走了,冷声道:“你若不喜欢,那我还是收起来吧。”
      陈易得遂忙解释,可惜那吴寒山就是没听他话,不肯让他再碰。他说了多少句好话,可吴寒山却似是认定了。
      “多年之后,你也许会记得我的酒,但却记不得我。”吴寒山收拾着刚开的四月春,头也不抬。
      陈易得这辈子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酒,虽只有一口,可那滋味真似喝了琼汁玉液般妙不可言。
      “那可未必,你酿的这酒不是一般好喝,我大概知道京城里为何有人来了,就是连京城酒楼里的酒也比不上你酿的啊。”陈易得觉得他说这话毫无奉承,只是单纯有此体会。
      谁知,吴寒山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捉摸不透,声音也放柔和了一点道:“慢慢等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