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叶几何》霜昭

79、百结（三）

　　第三天，郑瑜问该怎么做，重叶托着下巴道：“嗯，依我之见，这园中可能还有百结草，所以今天……还是放血……”
　　郑瑜皱眉：“如若在我的血放完之前还找不到母蛊，先生您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要接着放我父亲的血？”
　　青瑶他们噤声走开。
　　重叶看他一眼，脸色十分郑重道：“请少城主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让您再放血的。”
　　然而后来少城主还是被放了血，当然重叶他们已经交代他多吃猪肝红枣之类的补补血，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重叶先在园子中心滴了一滴血，让青瑶她们守在四面八方看着那些百结从何处而来。
　　“若是知道百结从哪个而来，那就大概能知道母蛊在哪个地方了。”
　　郑瑜不客气道：“若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呢？”
　　重叶面上一顿：“若是这样，就得看看，四面八方哪里来得快，哪里就离得最近了吧。”
　　青瑶她们在那滴血周围十尺以外的地方，挖出深约一尺的圆形环状沟，各自盯紧了那沟中泥土的动静。
　　血滴下不到半刻钟，便听站在东南方向的青瑶大喊一声：“喝！”一铲子下去，还看到沟中土壤中扭曲的紫褐色线条。
　　重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幸亏这办法有用：“看来那母蛊必定是在东南方向了。”
　　郑瑜却道：“且慢。”
　　他接着道：“诸位少侠莫怪，我已看出四位当中，数此位姑娘性子最为急躁，手段狠厉。所以这位姑娘先发现百结恐怕实属正常。若是这百结从四面八方而来，眼睛或有不好未看出异常就让百结过去了，只有这位姑娘及时看到了东南方向的动静呢？”
　　重叶静静想了想道：“公子说得很有道理，不如这样，让几位调换一下位置，若是还是青瑶的位置发现百结，那就说明其它方向也有百结，只是未被发现。”
　　郑瑜点头道：“劳烦青姑娘了。”
　　大家于是调换位置，青瑶这次站西北方向。但是结果还是东南方向发现了百结。
　　重叶微笑道：“公子这下还有疑问吗？”
　　郑瑜摇头。
　　重叶见此办法说服郑瑜，心中已十拿九稳，他道：“这百结与城主一家有关，想必母蛊就在这百草园内。这次，以此处为起点，东南方向园中墙壁为终点，中心滴下一滴血。然后再取中心滴血几次，想必便可找到母蛊存在之处。”
　　郑瑜点头，于是众人又是一通忙活。
　　最终发现，母蛊出现最快的地方是一处合欢树下。此时正值盛夏，那处合欢树上星星点点地开放着朵朵粉红色的花朵，仿若少女的衣裙。
　　重叶道：“想必这母蛊就在此树之下了。”
　　青瑶一听拿着铲子就要挖下去，却听郑瑜道：“不可妄动！”
　　青瑶堪堪住手。
　　郑瑜道：“这树下是老祖母的坟墓，轻易不能扰动。”
　　重叶道：“那还是请示一下城主大人再做决定。”
　　众人于是退散。
　　青瑶一边嗑瓜子道：“要是城主不愿动他老祖母的坟墓怎么办？”
　　云梳道：“城主若是不愿意动，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动祖先的坟墓算是大不敬了。”
　　谷生这时胆子倒是不小了，他有些遗憾道：“我还挺想看看那百结的母蛊长什么样子呢。”
　　青瑶嗤笑一声，故意阴测测道：“那还用想，肯定长得特别特别吓人，特别特别恶心，特别特别恐怖。”
　　谷生有些害怕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到另一边吃点心去了。
　　青瑶得意洋洋地磕着瓜子，忽然琢磨起来：“这老城主夫人怎么会葬在百草园呢？不应该跟老城主葬在一起吗？”
　　云梳道：“对啊，这样是很奇怪啊。”
　　重叶在一边翻着几本书，道：“因为葬在城主墓旁边的必须是下一任城主的生身母亲。”
　　云梳迷茫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跟老城主夫人葬在百草园有什么关系呢？”
　　谷生顿悟了：“你是说，那位老城主夫人不是下一任城主的亲生母亲？”
　　青瑶震惊了：“我滴个神！老城主他有点不地道啊？”
　　重叶淡定道：“所以这百草园才会如此荒废。”
　　青瑶搓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有些扭曲地笑容，道：“这其中的曲折已经让我忍不住有些兴奋了。”
　　第二日，不出所料，城主发话同意开挖。
　　青瑶摇了摇头道：“果然不是亲生的，人情淡薄啊。”
　　众人于是一起动手，几铲子下去，看不出什么端倪。直到铲开合欢树四处伸展的根，挖出一具旧棺来，棺材与合欢树的根系几乎缠绕在一起，略微腐朽的棺木上隐隐有些黑色细丝，铲子一碰便倏忽不见了。众人不敢妄动，只等郑瑜发话。
　　郑瑜点头之后，令多数人退避，只留几位士兵，然后才让人小心打开棺木。
　　棺木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士兵让开，重叶让青瑶在前，青瑶也无所畏惧，一铲子掀开了棺木。
　　赫然看见棺椁中躺着一具面目似乎栩栩如生的女尸。
　　众人一惊，青瑶正想再看看仔细，那似乎在微笑的女尸在一瞬间面目尽化成灰，只剩一具白骨尸骸。
　　重叶道：“母蛊就在这里。”
　　原来白骨的尸骸心脏之处层层纠结缠绕着一团黑色的细丝，那包裹的细丝看起来纤细有力，甚至将心脏处的骨骼都绞碎了。
　　郑瑜皱眉看着那棺中女尸，道：“看起来就像树根的根须一样。”
　　重叶道：“公子不妨滴血一试。”
　　郑瑜便滴下一滴血，只见在层层包裹的黑色细丝如同找到了新的宿主一般，慢慢地松散出几丝来，朝着那血滴而去了。
　　众人愕然。
　　青瑶小声嘟囔着：“天啦，都是一家子，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重叶瞪了她一眼，她老实闭了嘴，突然一脸同情地看着郑瑜，她好想过去说一声：“太可怜了，你祖奶奶是想让你们家绝后啊！”
　　事情禀明城主后，城主火速让连棺木一起将母蛊烧成了灰。
　　骨灰本来是要撒在合欢树下，但是城主已经被这母蛊弄得十分惊惧，便让人埋在几千里以外的沙漠里。
　　但是怎么为城主和郑瑜除蛊又是一大难题。重叶他们本来就不懂除蛊治毒，将这母蛊找出已是黔驴技穷，再想出什么办法就费劲了。
　　谷生道：“我有办法！”说罢从他包裹拿出一个小瓶子。
　　原来，谷生偷偷收集了一些这次异变成蛊的百结，试了几次发现，这百结跟他从仙界带来的灵泉水相克，那百结拿凡间的水浇灌倒无事，只是换了灵泉水就会瞬间枯萎死亡。
　　青瑶没说什么，倒是十分叹服于谷生对于植物的钻研之心：“哇，你果然好不寻常啊！这百结可是会动的，已经不是纯粹的植物了啊！这你也敢碰，不怕晚上钻你心口啊？”
　　谷生终于扬眉吐气，道：“我不怕！这百结只喜欢城主他们一家，对我没用的。”
　　于是他们便将灵泉水给城主饮用，几日过去之后，城主的心疼病果然好了许多。
　　城主道：“这次清除百结多亏了几位少年侠士。”
　　重叶道：“不必多谢，虽然百结母蛊已除，城主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但是城主的心脏受损严重，恐怕以后还需多多休养。”
　　城主又谢了他们，还让郑瑜陪他们在城中游玩一番。
　　青瑶因为郑瑜除了蛊，觉得他不再是个短命的少年郎了，于是又开始活动心思，让云梳去他身边转悠。
　　云梳道：“青儿，你不要这样了，我们不是过几天就要走了吗？”
　　青瑶道：“走就走呗，你这样品貌双全的小仙女，让个凡间俗子魂牵梦萦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云梳道：“那郑公子呢？”
　　青瑶蹙眉捧心道：“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的，那位公子他会明白，不是所有东西他想要就能要到的。”
　　云梳一阵无语。
　　说归说，几日之后他们告辞城主，往东而去的时候，青瑶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谷生道：“你今日怎么走得这么慢？”
　　青瑶不说话只是叹气。
　　云梳道：“青儿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青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昨天郑公子他送我了一个东西。”
　　谷生好奇道：“什么东西？”
　　青瑶拿出一把小刀给他们看了看，道：“他问我什么时候游玩天下回去。”
　　谷生道：“你要回柘城？”
　　青瑶摇摇头，叹气越发悠长了：“我跟他说，我们有缘无份，叫他早些成婚生子。”
　　谷生道：“对啊，毕竟他们就那么几十年，要是遇见了什么不靠谱的人，一辈子不是白活了。”
　　青瑶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不靠谱？我是那种祸害人的吗？……”
　　正吵着，重叶道：“走快些罢，天晚了落脚的地方不好找了。”
　　他俩只好停嘴继续赶路，重叶看看青瑶道：“你也不要再长吁短叹了，要是想回去现在还不晚。”
　　青瑶撇了撇嘴，连叹气也停了，只在后面偷偷跟云梳嘟囔重叶的坏话。

　　豆蔻年华的两个少女，嘻嘻闹闹地将手中香草种植下去。
　　一少女道：“阿香，你还不选一个夫君吗？”
　　披香道：“啊？我还要再想想呢。”
　　少女道：“确实，现在这城中的男子除了我夫君，不是相貌寒碜便是粗鄙俗陋，不堪入目。要再挑出来一个入眼的，真是好不容易呢！”
　　披香道：“其实，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找夫君呢。”
　　少女惊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难道你打算孤身一人啦？”
　　披香不好意思道：“我们那边挺多这样的姐姐的。”
　　少女道：“照你这么说，那你们那边人岂不是越来越少了？我看你是小小年纪还犯傻呢，你们那里若是都不找夫君，你们这些姐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披香笑笑，自己那里的姐妹好多倒真是天生天养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真有几个。她道：“那阿瑧你已经有了夫君，还想要什么吗？”
　　少女脸一红，低头娇羞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芳草，道：“我啊，我不要别的了。我只要这一个夫君，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披香道：“那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一直做城主夫人吗？”
　　少女道：“嗯，等明日我出嫁了，我就是这里的城主夫人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披香笑了笑：“我要采很多的香草的。”
　　少女有些沮丧地看着她：“你父母一定是狠心的人，竟舍得你这样跑东跑西的！”
　　披香摇摇头：“我是自己要去找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写信给你的。”

　　那一个秋季，城主夫人病于床榻第七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百里香的香气。因为城主为城主夫人在城中种植了满城的百里香。
　　阿香在一个夜晚出现在了城中的一家客栈。
　　檐下滴落的雨水也带着百里香的味道。覆着面纱的披香见到了二十年后的阿瑧。她病容满面，几乎骨瘦形销。
　　“阿香，你知道吗我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但是那个孩子不会是我的。我没有生育孩子的能力。”
　　“我用尽了办法，但是还是不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他说他爱我护我一生一世，但是他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阿香，我每日都备受煎熬，时而觉得他还爱我，只是为了孩子才与别的女人相处，时而觉得他对我已经厌倦，只是碍于当年的恩情和父亲的权势才对我虚与委蛇。阿香，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过着这样的生活……”
　　“阿香，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对喜欢的人也会说假话，我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快乐过，但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阿香，我好想见见你。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打理百草园，每一天都那么开心。”
　　“阿瑧，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阿香，没有用了，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像是个笑话。但是我还是需要你帮我，你帮我，我快要受不了了。”
　　“阿瑧，你放心，我会替你想办法，不管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虽然我除了种植香草，什么都不会。”
　　披香走后，城主夫人在客栈里面喝完了那一盏茶，满口茶香，满目凄惶。她的手里握着一抔黄土。
　　撑着纸伞的人影蹒跚着没入人群。
　　百草园绿草萋萋的夜色中，一抔黄土放在了一株百结旁边。雨水浇灌，黄土如同影子一般默默渗入地下，开始滋养这一株枝叶缭乱的香草。
　　“我要他，尝一尝这些年所日日经受的肝肠纠结的滋味。”
　　城主夫人病逝于婚后第十八年，她犹豫了八年，临走之前还是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