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叶几何》霜昭

68、明云（二）

　　神游被打断，忽而听到有人喘气挥剑的声音。
　　方明抬起头，看到是去过玄霜洞的一个小仙子。
　　他看到她笨拙地拿着剑，手腕间扭来扭去。
　　大约两个刻钟后，她仿佛才捉摸到了一点儿关窍。
　　“大概是这样吧。”
　　她心满意足地嘟囔着，终于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努力挥剑挥了两次。
　　方明有些诧异：此地是为天上仙境，洞天福地，钟灵毓秀，一花一草都神气盎然，有了风助仿佛便可化灵而去。如何，如何还有这么笨的仙子？
　　她却摆开架势，用着自以为正确的姿势朝前用力一击！然后随着一声咔嚓响动，她的手腕就抬不起来了。
　　……
　　“受伤了吗？”方明远远地问了一句。
　　她握着手腕，忙摇摇头，看到是他才不好意思道：“没有，就是刚刚震得有些发麻。”
　　方明看了她一眼，道：“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她道：“啊？”
　　方明指着她的手道：“手要放松，不要用力向下，剑是削的，不是砍的。”
　　她便照他说的做了一次，果然好了许多。
　　“谢谢你教我！”
　　方明道：“没事。”纯粹看不下去了而已。
　　云梳见他神色淡淡地继续坐回原处，满怀感激地朝他笑笑。
　　可怜云梳，还以为自己遇到什么高人。她想着在他的指点之下自己说不定能突飞猛进，有所进步。从此以后便经常在他面前练剑，指望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便会多多指点自己。
　　然而有一日云梳正在练剑，却听到他道：“莫要练下去了。”
　　云梳正有些吃力地转着手中的剑，她总觉得自己手腕用力的方式可能不对，所以才不能转得灵活有力。听得这一声，她手腕一抖竟是轻巧地将剑扔了出去，灵蛇一般倏然落在了方明脚下。
　　方明捡起来那把剑，放在手中端详。
　　云梳擦擦额头的汗，微微笑一下道：“不好意思，刚刚没听见，你说的什么？”
　　方明看着眼前少女有些笨拙的样子，他淡淡重复一遍道：“像你这般资质平庸，日日苦练，恐怕也不能有所成就。”
　　云梳顿了一下，笑容变得苦涩，她道：“哦，我都知道的。”
　　然后伸手说：“谢谢你帮我捡起剑。”
　　方明将剑递给她，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走开，却看到她又拿起剑认认真真的练习了起来。
　　方明摇摇头，默默走开了。
　　他不知道，云梳已受过多次打击，早已学会不将这样的话放在心上了。
　　可是后来，方明看到她还在练习，他觉得为何会有如此愚钝的仙子？
　　做不好的事情及早放弃，不要连累大家一起遭罪，难道不是明智的抉择？
　　终于，他忍不住问她道：“为何还要练？”
　　云梳不好意思地停下动作道：“练久了还是有一点儿进步的，我反正没什么事。”
　　方明摇摇头，再次不说话地走开了。
　　在他走开之后，云梳慢慢放下了手臂，坚持不住的嘴角垂了下来。这么一个动作，练习了半个月才有所领会，她其实也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那时候青瑶学不会旋风术的时候，她俩曾经抱头痛哭过。现在青瑶不再练习旋风术了，她却还在一刻不停地练习剑术。
　　她记得那日看到姐姐们执起长剑，行云流水的模样。粉色杏花花瓣悠悠飘落，剑尖的寒光一闪而过。
　　花与剑，那蕴含其中的美感，她可以体会，却无法重现。
　　正怔忡间，方明带着一把剑走了回来，他道：“我用左手，你可以跟我比试一下。”
　　云梳愣了一下，她摇摇头道：“不用了，我比不过你的。”
　　方明道：“试一下吧。”看看你是不是毫无资质。
　　云梳愣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试一下。”
　　然而只不过几次过招，云梳却次次惨败。方明的左手虽然笨拙，却轻易将云梳的剑法格挡开来，云梳跌倒在地，身上磕出了几处青肿。
　　方明道：“放弃吧。”
　　“可是我不想。”
　　云梳趴在地上，眼泪流出来，她道：“我不想放弃，你就当我是傻子吧。”
　　方明道：“你不是傻子，你只是不适合做这件事，不要再徒劳下去了。”就像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登上王位一样，她也该早早放弃。
　　云梳擦着眼泪道：“为什么就不能徒劳呢？世上大部分人不也是徒劳无功的活着吗？山上的野猪，吃了便睡，林子里鸟，会飞会唱歌却躲不过长蛇。为什么一定要有所成就呢？难道庸庸碌碌，就没有资格待在这世上了吗？”
　　方明顿了顿，道：“世间人因无知所以庸碌。你身为天上人，应该有些觉悟。为何不去做些有天分的事，何苦在不擅长的事情上浪费光阴呢？”
　　云梳低着头，眼泪流得更是汹涌，她道：“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天上人，我本就是生在凤鸣山的一个野丫头。在这里，我就算有些会做的，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所有人都天赋异禀，不同寻常。有像青瑶一样伸手就是火焰的，有像井厌那样一挥手便是风声阵阵的。和他们相比，我就算会生个火做个饭，就算会爬树摘果子，跟他们比又算什么呢？跟他们比，我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
　　她抹抹眼泪道：“可是我能因此就什么也不做了吗？”
　　“我也想去做别的事情，但是我并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选择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方明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却还在问他：“做不好的事情，就可以不做了吗？活得不好的人，就可以不活了吗？”
　　方明觉得自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那种不做了，不活了的人，但是他说不出口。
　　世上有些事，是做不下去也要硬着头皮做到底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坚持不下去了。
　　云梳捡起剑，一字一句道：“练好剑术是我到这里后作的第一个决定，我那时候发誓要变得很厉害，要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在这里，我可能能活到几百岁，我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练习。我才练了三年多，我还没有练到手上都是老茧，没有练到这把剑和我心意相通。我还没有到尽头呢。”
　　“如若我到了尽头还是练得不好，那时候我才信我真的做不好这件事。”
　　尽头？
　　真是蠢！到了尽头才悔悟，岂不是一辈子都白活了。
　　方明想：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江山尽覆，狼烟遍地，是尽头吗？将军战死，亲兵散尽，是尽头吗？宫室毁弃，权贵尽俘，是尽头吗？
　　废帝投海，亲信逃散，难道这还不是尽头吗？
　　雪凌曾经道：“我在这世间走了许多遭。感觉有些事情哪怕事关生死，也很容易放下。但是有些事情，却生生死死不能忘却。”
　　“到尽头也不能忘却吗？”
　　“大概不能吧。没有做完的事情，想来到底是意难平吧。”
　　连一辈子都不敢走到尽头的话，方明按捺不住地想：愚不可及还是怯懦无能，自己是哪一个呢？
　　世间事，大概走到尽头的时候，才能有个盖棺定论的说法吧。
　　可是就算人的一辈子到了尽头，这人世还在，世世代代，口耳相传。过完这一辈子的人也不知道后世的红尘里，别人提起自己时是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