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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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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是无意穿堂风,我们之间,注定起不了山洪。
炎炎夏日,烈日炙烤着大地,热气氤氲了视线,我进了考研集中营,每日陪伴我的大概只有每晚榕树下等我投食的猫咪,还有无尽的题海。
我眯着眼睛,周围模糊一片,依稀辨认出教室门口,走进去。
教室里的冷气席卷走我身上的热气,我冷得打了个哆嗦。眼前依旧没有焦距,我的角膜不小心被我划伤了,我只能半眯着眼。
“这是我的位置。”我对着坐在我座位的姑娘说道。
我的书还在桌面上,不知被谁推到了旁边,鲜红的封面,我想认不出都难。
那位姑娘赖着不肯走,反而一口咬定这就是她的座位。
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也受不得半点委屈,我极力控制了情绪,冷冷地说:“你不走,我不介意坐你身上。”食指轻扣着桌面,我只能等她一分钟。
果然,那个姑娘气急,抱着书,推搡了我一番,怒骂道:“你神经病啊!”
我不介意她这么说我,刚刚还炸开了锅的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静谧无声,每个人似乎都在等我的反应。
“你见过有神经病像我这样讲道理的吗?”我勾唇反笑,捂着半边眼睛坐了下来。
我听见前座的两个男生在窃窃私语:“现在的女生吵架都这么厉害?”
我闻声望去,是一个剃着干净板寸的男生,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对我璀然一笑,说实话不是很好看,只是大男孩独有的阳光笑容。
他告诉我:“你好,我叫何钰。”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清脆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智,这就是初遇。
二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不宜留存在你的记忆里。
最后,他只能在你的心里沉潜,或者被流放。
他彻底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哪怕一点儿气息,都已感知不到。
我伏在书桌上,盯着数学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叠影重重,我的视线又失去了焦距。
是的,他走了。
教室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甜甜的香水味,他刚走。
我又想起那天,分发试卷时,他把我的卷子传给我,对着我腼腆地笑了,他夸我:“你真聪明。”
相较于夸我聪明,我更喜欢他夸我漂亮,他也的确夸过我这么一次。
他的数学不太好,而我又恰巧偏爱于数学,试卷几乎可以满分。
他总是在上课时偷偷瞄我,我用手挡着额发,掩饰自己的尴尬。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我给他讲题。
我很耐心地给他讲了那道题,也不知他听懂了没。过程中他总是用他那双黑黝黝的双眼盯着我,我被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身子,问他:“你听懂了吗?”
他为难地看了我两眼,有点傻气地笑了起来:“听不懂。”
我把他的卷子扔了回去,很显然的,他并没有好好听我讲题,也许我被他戏耍了一番。
“那你去问老师吧,这题我讲不了。”我忿忿地说道。
他摸了摸脑袋,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只能闷闷地转过头,继续苦苦钻研那道并不难的题。
三
我在那段日子里放纵自己,暗暗地沉沦,我告诉自己,这样不对,但是我控制不了。
宿舍里的油漆味刺激着我的嗅觉感官,我脑子发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酝酿睡意。
手机提示音打搅了我的美梦,是何钰。
你睡了吗?今天的事,对不起。
那道题我还是搞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拜托。
恰巧我那时了无睡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给他讲了那道题的解法,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一股脑儿地全发了出去。
他回了我:谢谢,晚安。
往后的几天,他总会准时问我数学题,这仿佛成了一个习惯,我开始挑战自己,解一道又一道的难题。
后来,我们的聊天不限于学习,却越聊越投机。
我抱怨着宿舍的油漆味,他抱怨着舍友的呼噜声。
连续几日,两人都辗转反侧,睡不着。
何钰:要不,我们溜出去散步吧!
连日以来的学习使我感到压抑,他那句提议竟使我心动,偷偷溜出去!
果然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叛逆分子。
我很快地和他会合,我们坐在台阶上,享受着夜半凉风的吹拂,他看见依傍在围墙上的木梯,对我来了一个歪头杀:“敢不敢翻出去?”
比我人还要高寸许的围墙,围墙上方还有栅栏,我强撑着回:“怎么不敢!”
何钰很快就爬上围墙,看我攀爬在梯子上一动不动,鼓励道:“手给我,我拉住你,别怕,我保护你。”
我颤颤巍巍地爬了几步,把手伸给他,在围墙上,我扶着铁栅栏瑟瑟发抖,真的太高了,我心里打着鼓,却想起他那句保护我,我瞬时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很快翻了过去,叫我站起来,翻栏杆。
我紧紧拉着栅栏,却不知如何下脚,正在犯难时,耳边传来二楼宿舍一个男生的声音:“愣着干嘛!抱她呀!”
话音刚落,我就被一把抱起,我惊呼一身,靠在他的怀里,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水味。
他很快把我放了下来,两个人都很局促,寂静的夜晚,只有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故意和他拉开了距离,刚才的拥抱使我心慌。
“没有受伤吧?是不是很刺激。”他自顾自地笑道。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面,有如龟速般地挪着,很刻意地避开他。他也不急,走着走着,就渐渐地和我并肩而行。
我们开始胡扯,我对他有点防备心,聊天内容里真假掺半,到后来,我竟也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夜晚的凉风吹起了我的裙摆,我渐渐地平复了心情,散个步,其实也不是很刺激。
四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来越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闲适而又安逸。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总会激起一点水花。
陆续有女生向我打听关于何钰的事,譬如他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话题,甚至有女生开始约他吃饭,我却发现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不知自己为何闹起了别扭,恰巧我又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他是一个很爱玩的人,我开始故意疏远他。
课间,我正好撞见了何钰,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动。
半晌,他问我:“为什么躲着我?”
我坦言:“没有。”
“你有。”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他的瞳孔里映照出我的模样,我不好再狡辩。
他向我解释了那些闲言闲语,他告诉我,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信了。
我们又经常在下课后一起散步,这几乎成了我们的日常。
有一日,他的肚子传来了咕咕声,他也不尴尬,问我:“去吃夜宵吗?”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没想到,他带我来到了一家清吧。
刚开业的清吧,送啤酒,女士鸡尾酒免费。
我没有喝过酒,我开始有点怂了。他很自然地坐到了吧台前,给我点了一杯果酒。
“试试看。”他把那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就着吸管吸了一点点酒,没想到还挺好喝,我开始放松自己,听着周围吵闹的音乐声,清吧里的灯光,照红了他的脸。
不知死活的我,渐渐地有点喝多了,还喝了几杯啤酒,他附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厕所,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的脑子更胀了,这时的我有些后怕,没想到那杯酒的后劲这么足。
我蹲在地上,掏出手机,和男朋友报备了一下情况,他却迟迟没有回应。
没错,我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我更觉连日来,自己的罪过。
我抱着手机,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回应,我用水死命地拍打脸,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清醒。
何钰在门口等着我,我低着头,闷闷地说:“我想回去。”
他带我走了回去,一路上,我未发一言,他走在我旁边,手足无措。
到了铁门口,两扇铁门用铁链条锁起,幸好我够瘦,我顺着铁链条留下的缝隙,钻了进去。
他学着我,也钻了进来,却卡在了半路,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也开始笑了起来,最后强行挤进了铁门,胸口上还留下了铁门的印记。
我拿出了手机,还是没有消息,笑着笑着我就哭了,小声地啜泣着。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把我带到了宿舍门口,我走路开始左右摇摆,他把我扶正,认真地告诉我:“你待会自己走进去,注意安全。”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我有男朋友了。”
闻言,他兀自笑了,打趣道:“我也有女朋友啊,我还有很多女性朋友。”
“那你哭啥呀?”他站在原地没走。
我抹了抹眼泪,埋怨道:“他不回我消息,他都不担心我。”
“你哭起来的样子,像个傻子。”
五
谁说,我们不像呢?
半夜的狂欢掏空了我的身体,我开始止不住地咳嗽,整个教室估计都开始烦我连日来的咳嗽声。
我向老师请了假,准备独自去医院。
走出宿舍楼时,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男生,正在穿上衣。
我发信息给何钰,吐槽道:现在的人真没素质啊,我刚刚看见一个男生,穿衣服居然不关门。
他回我:那个人是我。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都能想象到对方的尴尬。
我停留在宿舍楼前,没想到,何钰追了出来,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左肩,我习惯性地往右看去,他杵在我面前,笑着问我:“你要去医院?我陪你去吧。”
他似乎很是爱笑,我对这样的笑容没有一点抵抗力,我默认地走了。
他还是跟着我去了医院。
我们看见有人正在做喉镜,他吓得腿软,强撑着和我说:“我去外面等你吧,这里人多了不合适。”
“胆小鬼。”我嘲讽道,顺便补充了一句:“看见那人的溃疡了吗?我看见了。”
他吓得立马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往外跑去。
他的胆子很小,有多小呢?
在我们散步的那条路上,道路两旁,一处是树,一处是山,漆黑的夜晚,只有月亮指路,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无限拉长,静谧的周围,便只有我们。
又是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甜甜的,萦绕在我的鼻间,久散不去。
“你看那,敢不敢上山?”他指给我看,是通往山上的台阶。
我们拾级而上,仅仅走了几步,我停驻不前,问道:“你还敢走吗?”
黑魆魆的前方,如巨大的漩涡,什么都看不见,仿若踏进去,便再也走不出来。
“咳咳,不敢。”他转身就想往回走,我坏心大起,故意吓唬道:“别动,你后面有人。”
他害怕地直往前奔,一下子就逃离了现场,我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山上,也吓得屁滚尿流。
果然,我也是胆小鬼,胆小得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我打心底里认为,那样是不道德的。
又或许,我可能自作多情了罢。
六
我开始逃避,逃避现实,如蜗牛一般,寻找安全感。
我开始减少和他散步的次数,他可能也感觉到了我的抗拒,他极力地和我解释,只是想和做朋友,仅此而已。
他照样每日约我散步。
没有缘由的,我又答应了他去清吧,兴许是那天他心情不好,我看着他的面容,没有了往日的笑颜,我突然想做一个倾听者,听他倾诉。
他开始教我玩骰子,骰子撞击杯壁,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我有七个六。”
我盯着他的双眼,玩味地笑了一下,故作神秘地回:“我有八个六。”
“我不信。”他认真地瞧着我手里的杯子,似是要瞧出一朵花来,咬牙道:“你开。”
我又赢了。
他喝酒越来越多,最后开始灌自己,“啪”一声,酒杯砸在桌上,他陆陆续续地和我诉说他的故事。
他是辞职了来考研的,压力很大,他说他女朋友也是这样喝酒彻夜不归,可他们的婚房已经买好了,只差装修,他告诉我……
他说话条理清晰,信息量却过于庞大,我似乎不太能一下子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要和你男朋友好好的。”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幽暗的灯光下,他的侧颜也隐没在了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只能听出来,他真的很难过,是打心底里的忧愁。
我默默地陪他喝酒,也不清楚,喝了到底多少,到最后,他走路也似我那日摇摇晃晃。
走在路上,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甜甜的香水味,路旁的小野花也飘散着芳菲,与这夜色一起,刻入我心怀。
他跌跌撞撞,猛地一抬头,一颗高大耸立的树映入眼帘,如一个黑影,他害怕得惊叫出声。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以为是人,结果是树。”
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颗细挺的树鹤立鸡群,与周围格格不入,我笑了:“那不是树,上面还有电缆呢。”
他嘴里咕囔着什么,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前行的路。
“不,那就是树,我觉得那是树。她为什么偏偏不是树呢?哦不对,我为什么偏偏不是树呢?”
“你在说什么?”
他好像在胡言乱语,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我潜意识里认为他喝醉了。
今夜,又是只有我们两人。
走到铁门边,这一次,铁链之间的缝隙连我都钻不过去,只能翻墙回去了。
我扶着铁栅栏,在围墙上慢吞吞地挪过去,何钰一只手扶着铁栅栏,一只手放在我的身后几厘米处,怕我摔下去。
围墙距离地面有几米这么高,我晃了晃脑袋,虽喝得不多,但也有些醉意。
月黑风高夜,周围却有青蛙的鸣叫,路灯照射在铁栅栏上,刺痛了我的眼,我怎么又出去嗨了呢?
落地以后,我突然被他一把抱住,很深很深的拥抱,我下意识地认为,也许我和他的女朋友很像,他把我当作了他女朋友的代替品。
我浑身战栗,心里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推开,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后,我一狠心,猛地推开了他,他的怀抱太温暖,是我贪恋的那种温度。
是的,我做了一个逃兵。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又向男朋友报备了我的情况,他字字诛心,告诉我:我对你有点失望,你现在最应该的是要学习。
我把头闷在被子里,极力阻挠自己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七
生活就是这么狗血,有些事的发生,猝不及防。
他为了那天的事向我道歉,我以为他是因为失恋而失态,我告诉他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说来也是奇怪,我每每课后喂猫,总是能恰如其分地遇见他。
几只小野猫瘦骨嶙峋,争抢着吃猫粮。他总是笑话我:“你也这么瘦,怎么不多吃点啊。”
我瞥他一眼,继续喂猫,他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我,邀我去散步。
从教室走回宿舍,这段路并不长,但他总是会跟着我,并肩而行。
我总是想要拒绝他,可当他看见我就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时,我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很快,有人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异样。
有一位同学,在饭后偷偷拉我去了食堂,他指给我看:“看见了么?”
何钰在和别的女生吃饭,相对而坐,有说有笑。
我莫名其妙地盯着那位拉我过来的同学,问道:“看见了,怎么了?”
“他这样乱勾搭女孩子,你还和他一起玩?”
我瞧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突然有点想要发笑:“我和他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他有一个谈了十年的女朋友。”
我被这句话惊到了,十年的女朋友,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谈恋爱,他的女朋友还绿了他。
真可怜。
我就这样抱着圣母的心态,同情他,难怪现在浪荡成性,失恋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同情,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和他接触,我妄想着,或许我可以安慰他。
八
我到底还是听信了他人的传言,或许,自始至终,我都对他存着戒备心。
那位同学知道我这样的想法以后,暴跳如雷,不管不顾地拉来了何钰的舍友,让他给我好好解释,何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在宿舍楼下,谈到了半夜一点。
我的心情有如过山车一般,从最低点陡然而上,气愤,深深的气愤。
“他的女朋友经常自己坐车来给他洗衣服,送吃的。”
“有那么几天,他还夜不归宿,他和我说过,拿你当朋友。”
“他同时勾搭了好几个女孩,不止和你出去玩。”
……
有这样的女朋友却不珍惜,我开始替他的女朋友忿忿不平。我相信了他舍友的话,大概他原来和我的诉说,大多都是骗我的。
我就这样被狠狠地欺骗了,他把我当二傻子一样耍。
我给他发信息,让他好好对待他的女朋友,毕竟十年不容易,祝福他们两,并且告诉他,以后不会再和他出去散步了。
莫名地,我松了一口气,似乎还有点庆幸。
九
他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能与他不期而遇,尴尬的气氛充斥着我们的周围,我总是避开他。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对我展开笑颜,如一个大男孩般,尽显孩子气。
他拦住我,和我解释,说和那个女生吃饭,并没有什么,他也早就和我说过,他有女朋友。
我不想听他的措辞,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我被那天夜里的谈话冲昏了头脑,却忘了最初,他和我说,“我们是朋友。”
对了,我们是朋友,可后来的我,并没有贯彻这个承诺。
我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渣男,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我为他的女朋友义愤填膺。
最后,他的舍友告诉我:“他和他的女朋友打电话,说不在这继续上课了。你也别太在意,他之前和那些他乱勾搭的女孩子都说自己是大四的呢,满口谎言。”
大四……
是了,他似乎从没有欺瞒过我,他和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他走前发信息给我:遇见你,真的很好。
我冲进他的宿舍,空无一人,留下的,只有那股甜甜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