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立夏时节,江南的天气总是多变,睡了片刻,窗外的大日头已被狂风暴雨所取代。
桑白被一声轰隆的雷鸣吵醒,懒洋洋地在床上伸了伸懒腰。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雨滴声便知道龙王爷也是刚睡醒。
炎暑的热气被骤雨浇散,空气微凉,雨声淅沥,舒服得她又想卷起自己再睡一会儿。
正迷糊间,耳边便响起了言老头暴怒的声音:“死丫头怎地还在贪睡?昨日我交代给你的事可有办好?”下一秒竹鞭便敲在了她的头顶上。
桑白嘟起嘴眼睛都不想睁开:“办好了办好了,你自个儿去厨房看看呀。”
言老头气得吹起花白的胡子:“那还不赶快起身,贵客就要到了。”
桑白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走向厨房。
水缸边放着的是她清晨去摘的笋子和蔬菜,缸里还游着几条鲜活的江鱼,也是她一大早去江边钓回来的。
言老头从前是宫里御书房最受敬重的老太师,却有一手好厨艺,简简单单的山野食材,经过他的手都能如同山珍海味。
七岁的桑白有一手垂钓的好功夫,但人还没灶台高,只能帮着言老头打打下手。
不一会儿桌上便布满了色香味全的佳肴,贵客也到了。
来人威仪堂堂,八尺身长,衣着不凡,竟有龙凤之姿,浑身贵气。雨势不小,他却未沾上丝毫水汽。
他的身后一众随从,半步之遥有个与他七八分相似的少年,同样是挺拔如松,看得出是从小便得到良好教养的。
来人一进门便恭敬地向言老头垂首作揖:“太师,别来无恙。”
言老头更加恭敬地躬身作揖:“得陛下挂念,微臣一切安好。”
来人竟然是当今皇上晋中宗宇文畅,桑白惊奇地张大嘴望着来人。自家老头以前究竟有多厉害才能让皇帝都对他如此敬重。
师生二人一来一往地问候着,桑白却对皇帝身边的小少年有了兴趣。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比她严肃许多。她第一次见这样俊美的少年郎,天庭饱满,高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如画,和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大概是一直被桑白盯着感到不舒服,宇文焱将视线投向正紧盯着自己的小姑娘问道:“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桑白刚想说他长得美,便被注意到她的宇文畅抱了起来:“这个就是那年老师收养的桑白?”他笑吟吟地问言老头。
言老头摸着自己的胡子摇头惭愧:“正是那顽劣小儿。”
桑白是在七年前的春天被言老头从江里捡到的。彼时冰水融化,江水潺潺却冰凉刺骨,桑白裹着襁褓被放在小竹篮里,悠悠荡荡地顺流飘下,命大地被隐居西山的言老救下。
她的身上没有一件信物,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
言老头可怜她孤苦,自个儿隐居深山总不能就丢下她喂了野狼,遂收养为徒儿。
宇文畅看着怀中大眼滴溜溜盯着自己看的小女娃,白软软一团,脸颊却如桃花般红润,是和自己几个儿子都不一样的可爱,心里便对桑白多了几分喜爱。
他点了点桑白的脸蛋,心情颇为愉悦:“你小的时候朕还抱过你呢。”
宇文畅本是将军出身,手臂抱着小孩儿也没轻没重,勒得桑白不舒服地闹着不让抱。宇文畅也没计较,刚一放下桑白便跑回言老头身后躲着,大眼又滴溜溜地看着那位皇子。
这便是此生初见。
“小姐,小姐,快醒醒,要去书院了。”杏桃无奈地摇着自家呼呼大睡流着哈喇子的主子。
言桑白拍开丫鬟的手,翻了个身又抱着缎被做起了美梦。
杏桃知道不用必杀技是叫不醒主子的,于是……
“啊啊啊,杏桃你要冷死我啊?”突然被掀走了被子的言桑白冻得立马坐起身抢过杏桃手里的被子。
杏桃知道主子这算清醒了,立马让小厮打盆热水伺候洗漱。她从衣橱中拿出一袭桃粉色的苏绣对襟襦裙,花了好些功夫伺候半昏睡状态的小主子穿上,急急忙忙披上雪白的狐狸毛披风,便领着桑白出了馨梅院。
昨天降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浩浩荡荡地吹了半天,夜里又飘了一夜,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吱吱作响。
桑白昨天已经堆了一天的雪球,现在只困得不行,倒没再有兴致耍雪。
她裹着厚厚的毛茸茸的雪白披风,手里揣着紫金小手炉,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杏桃走着,倒像个巨型版的雪球。
言府门外马夫已经驾着马车等着了,见小主子出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连忙俯下身亮出瘦弱的背脊。
桑白今天起晚了,为了不迟了去书院,连早点也没时间吃,现在正饿得头晕眼花。只是她再没力气上马车,也不想踩着个同龄人的背上马车。
她挥手赶开那小厮:“说了多少次,我不用你这样服侍我,你还不如帮我端个小凳子让我踩着上去呢。”
杏桃见那小少年快要吓哭的样子,连忙解释道:“今天这小厮是新来的,不知道姑娘的规矩,”又一面转过头对那小厮说:“你日后只需照姑娘吩咐做,端个小凳子给姑娘借力就行,老太爷不会责罚你的。”那小石头才稍稍放下吊起的心。
京城里谁人不知言太师府的大小姐是个刁蛮的主,兵部尚书府的公子、镇远将军府的公子、庆王府世子,哪个没有被她揍过,听说连三皇子都拿这位小姐没辙。刚才见大小姐不耐烦的模样,小石头还以为自己这回一定留不了太师府做事了。
言桑白扶着杏桃的手,提起厚重的裙角,扭着身子却还是上不去马车。
她已经十二岁了,但远远比同龄的丫头们矮了许多。她也很悲愤啊,吃的肉全跑脸上肚腩上了,怎么就不长个子呢。
正当她哼哧哼哧地爬着马车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抱着双臂,双脚一腾空,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言桑白回头一看,顿时笑开了眼:“大哥!”抱她上马车的正是言太师的孙子言世柏。
“这么迟才去书院,仔细又被爷爷打手心儿。”言世柏把桑白歪歪扭扭的帽子戴正,笑吟吟地说着。
言桑白吐吐舌头,她才不会乖乖地站着让言老头打的呢。
两年前晋中宗亲自到西山请隐居多年的言老太师出山,担任翰林书院的太师傅,教导皇宫贵族子弟。
晋中宗的原意是想从小培养未来的国家栋梁,未料得言府养女言桑白竟是个混世魔王转世的,天天与公子少爷们打架斗殴,从不做功课,把言老太师气得吹胡子瞪眼,天天都抓着言桑白打手心儿。
当初,向先皇请旨让女子进学堂读书的还是他呢。
“大哥是要出门吗?”言桑白站在马车上也才将将能与言世柏平视,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搜寻着大哥身上有没有吃的。
言世柏点点头:“你到了书院不要气爷爷,乖乖上课,知道吗?”
温润如玉的大哥都发话了,言桑白就算表面功夫也会做到位,用力地点点头:“知道了。”
她伸手将杏桃也拉上马车,便掀起帘子进了去。
言世柏没有说自己去哪儿,不过桑白也猜到大概是陪大理寺的那位陈家小姐去寺庙烧香。
言老太师的儿子在言世柏出生后没多久便战死疆场,死后追谥为汝思侯,言世柏便承袭了爵位。言世柏的母亲在知道消息后没过多久也因忧思过度离世了。
言老太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这才强打着精神将言世柏悉心养育成人。
言世柏从小没有母亲,也没有祖母姑母,成家之事自然没人给他照拂,还是皇后念在与他母亲往日发小交情,给他牵线搭桥。
再说这陈家小姐,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言桑白虽然没见过真人,倒听过书院的几个小伙伴说过陈家小姐待她们极和蔼,因此也迫不及待想去瞧上一眼。
杏桃可不像小姐这般有空发呆,她拨动着车里的暖炉,然后从食盒里拿出了几碟糕点,端到桑白面前:“小姐快吃点吧,待会到了书院可吃不到要饿肚子了。”
言桑白见有桂花云乳糕,立马忘了刚刚想的事,抓起来就往嘴里丢。
翰林书院在皇城东边,与言府不远,桑白还没吃饱,马车便停了。
还没下车,便见兵部尚书府的公子高承站在一边等着她。
“成大公子,今天这么有空还来接我进书院啊?”言桑白嘴里还包着一大口的糕点,嘟嘟囔囔地问成蹦地一下跳了下来,软软的积雪跳下来倒不痛,不过靴子里进了些雪,冻得难受。
高承咧着大嘴露出雪白的两排大牙笑着说:“才不是呢,夫子说怕你躲起来,让我抓你进去挨打呢!”
言桑白摸摸自己的手心,乖乖,老头子居然这么聪明找她的死对头来抓她?看来今天是非挨打不可了。
高承似乎站了好一会儿了,肩上有些落雪。他与桑白同样是十二岁,但比桑白高了大半个头,而且家中祖母溺爱,养得白白胖胖。
但高承是打不过言桑白的。
两年前言夫子刚回来讲学,顺带还有个瘦瘦小小的言桑白也跟着进了学堂。高承原本不知言桑白是哪家闺秀,后来听几家小姐说言桑白是被人从深山里捡回来的野种,自己也跟着欺负她。
只是他的把戏还没耍够,便被言桑白的霹雳掌震得下不来床。
他永远记得言桑白像个小狼狗似的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那之后他便没再欺负她了。本来他就不屑于欺负一个女子。
“夫子说你迟了一炷香,便打十下手心儿,现在大概已经三炷香快烧完了。”高承笑嘻嘻地说。
言桑白向天翻了个白眼。
书院里闹哄哄的,少爷小姐们都拿着什么在交头接耳。言老头似乎也没空去“严惩”赖床的桑白,将戒尺给了高承让他施刑去了。
高承下手的阵势挺吓人,打下去却轻如挠痒痒。言桑白心里偷笑,幸好平时收复人心做到位了。
挨完“打”的言桑白赶紧将高承推开,找到自己的小姐妹身边坐着。
“娇娇,你们在看什么啊?”言桑白的问的正是她最好的朋友柳娇娇,人如其名,连声音都是娇滴滴的。
柳娇娇将手里的宣纸放在桑白面前指着顶上的一行字:“书法大赛,赢了的人可以进宫领赏的。”
言桑白摊平那张卷起的纸,果然,是陛下举办的书法比赛,京城里所有的少爷小姐都可以参加,选出五名优胜者可以进宫领赏。这是个在陛下面前露脸又能显出自己才能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言桑白打了个呵欠,言老头在她三岁时便教她识字写字,但她从没认真写过,自然也不想参加这劳什子的比赛。
她现在只想围着火炉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再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