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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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气晴好的一日。我挂上家门的老锁牵着一头羊往远处的集市去——惯例的赶集日。半荒废的路上冒出了细长叶片，灌木吞掉了原有的边缘。狭道仅容一人就足矣，并不需多余空间。
我于土路上快步走着，脚步一顿又倒跑着退回去，目光在一片荒草中扫过。一尊面貌模糊的石像及其旁的一口半枯的老井为丛生的茅草所淹没，放贡品的平台被青苔爬满。刻刀粗砺地留下一个弧度，如同井沿砖石的裂隙般，合着同样毛糙的眉眼显得怪异而生硬。
我不知道这个神的名字及其所司，只知道我的祖祖辈辈都信奉他，以至于途径此地都必要地稍事祭拜。这样的习惯循着古蛮族的血脉，又或是祖父与父亲的耳提面命中传承下来。此地在教区的边缘，岛屿向大洋探出的狭长一角，传教士跋山涉水将旧有神庙荒废，却忽视了路边草丛间安坐的异教神，因此这种异教信仰也一直悄然流传在这一片并不大的家族领域中。
就好似沧海桑田般，曾人丁兴旺的家族已经衰落下去，当前些年父亲病逝时始，在此地居住的只有我一人了。而对于那个神灵，我们也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遗忘掉了除了习惯以外的一切。
幼时父亲领着我拜祭时，我偷偷地抬头瞄了一眼他阖眼虔诚的神情，带着些许不解，却仍在潜移默化中将习俗沿袭。先父的教育里总是离不开对超然物外之人事的崇拜，而在祖父卧榻前的故事里，我相信故往也正如他所说的那般，有彼世、精灵与神明。
我将被茅草根系挤歪的神像扶正，把一小瓶羊奶与浆果置于其上，闭上眼双掌合十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无非是平安丰饶一类的司空见惯的祷词吧。
我忽然想到信奉这个神的似乎已无他人了。这一点使我有一种含着微妙的感伤与独占欲满足时些许欢欣的莫名感受。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残旧石像，姓名传奇无迹可寻。我急匆匆地挂好有些松了的包袱，动身往远处乡镇集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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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在山丘的那边落了。我将牵去的牲口换来了一袋子新收的麦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哼着略有些熟悉的曲儿。
“古井旁的草地青青呀，我可在其上入梦。……”至兴起，我将原是床头的谣曲大方地在路上唱出来——反正是在家门外！望着归鸟扑簌簌地钻入林子里，我将麻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再加快了几步，抬眼已然见着山丘上自家的小屋了。收回目光忽地在不远处一顿，过腰的荒草里隐约显出一个人影，他站的位置正是那井边。他应已听见我那不伦不类的摇篮曲，此时与我恰好对视。
难道是发现了那尊异教神像的传教士？我心下一紧，疾步走了过去。及至那家伙面前，他脚边正是那座神像，而他手里却持着盛着羊奶的瓶子，唇边的光滑绒毛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那不知打哪来的家伙一头似是被狠狠揉乱的及肩红色卷发，跃动着光芒的灰蓝色泽的双眼正好奇地关注着我这边，脸颊稍显孩子般的圆润。那张脸倒是好看，身上却搭配了一身破旧过时的衣装。那曾鲜艳的褪色染料、略有动作即叮当作响的黄澄澄的金首饰让他看起来酷似几百年前的大酋长。
“嘿，”我颇为生气地叫道，“你这家伙是对我们的神不敬吗？”
他张了张嘴，好像许久未曾说话的样子，好一会才发出声来：“…什么？这不是给我的吗？”他的通用语一股子浓重的埃林腔，古怪的卷舌音听起来怪腔怪调的。
“你？”我正想指着石像嘲讽他，却讶异地发现他竟与那神像的模糊面目有些许肖似，尤其是那刀削般的高挺鼻梁，而他颈上的金项圈似乎也昭示着他不一般的身份。父亲曾说过神灵会通过湖沼走出彼世，可是为何那家伙的驾临却像是逃荒？
我自是不信这打扮“古朴”的家伙是我们部族的守护神的——哪怕他脖子上的金项圈闪闪发亮。“你叫什么？”带着不善的意味，我出声问道。他似是讶异于我不知其名：“维利克斯(Verrix)，你当真是利克斯敦人？”
对了，利克斯敦。父亲在世时的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地驱赶着他的牛羊，而祖父榻前的低语只有寥寥数句关于家族的过去。直至他撒手人寰，我接过他的财产与责任，才意识到我几乎对我的领土一无所知。直至这位疑似祖神的家伙提及，才恍然想起这片小丘还有名字。
父亲说，从百年前起，愈发瘠薄的土地已难以育出饱满的谷物，于是其余人陆续离开了故土，往埃林南部的主教驻地去了。按照法典，作为首领之后的我的祖辈便接手了抛荒的耕地，任凭雨水催生荒草。我忆及童年时父辈们的面上从无长久的会心笑容，没落的聚居地似乎总是为阴影所笼罩——也许这根源于失去了神明的庇佑。
“是的，我是。我乃艾利塞德，布兰登之子，继承这片土地的人。”尽管不确定此人身份，我也还是向他坦明我的“领主”身份，“——也算是现任的族长。”
维利克斯沉默良久，解下了他那件羊毛大斗篷，搭在手臂上。他审视着四周的山丘，“当年我来此，也有一个布兰登，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活泼。其他人呢？”他注意到了几所半塌的废屋，忽地扭过头来盯着我，仿佛在谴责首领的失职。
“家父早逝，可他从未与我开过一次玩笑，”那油滑如鲑鱼般的小子也许只存在于丰年不断的过往，我心想，“或许是不再被眷顾，土地再也没有过好的年成，年轻人们早早地就前往了主教驻地，现在只剩几户老人留居海岸。往西走的山丘背后便是他们的家。”我将失职的罪过隐隐地指向了这个自称神的家伙，却没想戳中了他的内心，
“并非我抛离领地。只是…我的神力，流失了。”
他低垂眉眼，看向手心中凝聚出的黯淡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