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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爬满虱子 真相是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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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林然跟着爸爸和舅舅一家去逛超市,这是林然鲜有的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在林然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家三口出来逛过超市。
那个年代汽车很少见,因了秦建业是名堂镇司机,借职务之便,才能用的上这新鲜东西。
逛完超市后,大家陆续上了车,赵海霞、林海强和林然坐后面。大家有说有笑中,好动的林然别过爸爸宽阔的臂膀,看见了他把手放在了舅妈的腿上,眼神还笑着看着舅妈,而舅妈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眼角弯弯的,却把嘴箍得很正。就算对秦风美,林海强也没这样过。林然不太想去懂,可是她似乎又懂了什么,她只是在抗拒信息以放射状的连接形成自己不能接受的真相。她看了看前边的舅舅,他似乎在反光镜李瞟了几眼,但很快又把头转过去了。
不一会儿,赵海霞用手打开了林海强的手,林海强却笑的更肆意了,挫了挫两支手放到了脑后。
林然装着无事地看向窗外。大人们原来是这样地活着,所有人按兵不动还是按部就班,只有林然坐破了自己的居心。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她又多了些不能说的秘密。
晚上回到了家,林然手舞足蹈地为工作了一天的妈妈讲述着自己的一天,她想尽自己的可能让秦风美开心一点。就在口中的故事将要发展到自己不愿回忆的那一幕时,她看了看妈妈,斜躺在床上的妈妈正在无声地掉眼泪,林然扑了过去: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秦风美还是只是掉眼泪,眼睛里空白一片,什么话也不说。
你说啊,别哭了。林然边说边用自己的小手拂拭着妈妈的脸。可是秦风美却依旧失神,许久才哽咽地说出一句话:去把你爸爸找回来。
林然这才意识到借口出去上厕所的爸爸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政府里分的房子,房间里没有厕所,一般是去前面的办公大楼里上公共厕所,最多二十分钟也就能走回来。
别哭了,我去找他回来。林然径直朝舅妈家走去。
进去里屋,电视开着,看见林海强正端着一个瓷缸坐在床尾上,而舅舅一家都已躺在床上了。林然跟舅舅打过招呼之后就假装出一个孩子的任性,摇着爸爸的手要走。
林海强违拗不过,为难地说:那我先走了啊,建业。
出了舅舅家,林然就甩开了他的手。
是妈妈让我来的。沉默许久,林然问了句:她家就那么好么。
黑暗中她看不见爸爸的脸,只是沉默。林然心中第一次有了嘲笑大人的感觉,他们玩的游戏漏洞百出,为什么要让自己参与。
妈妈在家哭呢,你自己收拾吧。
林海强突然被路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说什么接着走了。
很快到了家,秦风美就像没看见他一样,还是在默默地流泪。林海强沿着床边坐下,却也无话,不一会儿,他着魔般,咳起嗽来,一阵一阵,愈演愈烈。人总是在无情的时候想起自己是个病人。
林然感到很压抑,她明白一切,却也无能为力。她看着两个人病态的样子,特别想逃,哪怕把头埋起来也是好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爸爸妈妈会一起送林然去城里的爷爷奶奶家。林然平时和哥哥都在那儿,只有偶尔周末才会回来。
正值酷暑,等大巴的地方没有阴凉地儿待,人人焦躁难忍。
秦风美昨天的气还没消,没有理睬林过海强。一上中巴车秦风美牵着林然朝后边走去,坐在走道旁的一个位子上,并起双腿,让林然坐上去,并没有想让林海强坐进去的意思。林海强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她依旧纹丝不动。狭小的空间,拥挤的乘客,还有说不清的味道和热度,这一切都在消耗着着林海强最后的忍耐。他摸头的频率开始变多,会神情焦灼地看看自己的手,他似乎能意识到在理智丧失之前身体会先一步崩溃,果然咳嗽声响了起来。
让我进去,咳咳咳……
我说了让我进去!咳咳咳!接连不断的咳嗽和气势强硬的话语让林海强的脸显得十分扭曲,尽管如此,秦风美依旧不为所动。林然感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突然,林海强撒开了似的骂了起来:这女人发什么神经!咳咳……有位子不坐!神经病啊!咳咳!
秦风美终于忍不下去了,泪水漫上了眼睛,鼻涕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就这样模糊不清地回击了第一句:滚你妈的!
林海强找了一个前面的座位坐下,两个人骂战也隔空进行着。林然听到了周围人的讨论和异样的目光,像挥之不去的蝇虫,它们虽然只是在捕捉滋长非议的浊物,可是伴随而来的嘈杂声却是一个孩子难以承受的。林然委屈地想躲起来,眼泪不自觉地留了下来,滴落在自己互相绞着的双手上。尽管很伤心,她还是感觉到了旁边的妈妈越哭越凶了。林然跳下来站在妈妈身边,用手摸摸妈妈的背,然后再摇摇妈妈的手臂,安慰到:妈妈别哭了。秦风美难以自抑,越骂越哭。
林然见妈妈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害怕,也跟着大哭起来。泪眼朦胧地颤抖地走到前边,几乎是哀求地说道:爸爸,别吵架了好吗?林海强根本听不进去,尖酸刺耳的词语正在绞尽着他的脑汁。
林然就这么前前后后地走着,希望能阻止住他们。谁知他们的怨念像猛烈的洪水,无尽地冲泄着心中的不满,而林然的感觉却被顷刻覆灭。
啧啧,这孩子真可怜!车上的乘客纷纷感慨到。好像自此之后,林然就不敢将可怜这样光明正大地放在众人面前了。柔软的心若带上了伪饰坚强的铠甲,就学会了如何去勇敢地懦弱。
八月未央,爷爷家门口的大香樟开的茂盛,像是用绿色的臂膀环住了整个阳台。小林然脚踩在突出的瓷砖上,静静地看着香樟,沉浸在这安恬的香气里。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了回忆这种事,林然好像能看见那个回忆路上爱说爱笑,活泼开朗的小女孩,慢慢地她走进了一个大房子里,全都是镜子,困在自己的世界,沉溺且害怕。
一个高大的身子从背后靠过来。林然还未转过头,声音先传到了耳边:好玩么?
啊,是哥哥!林然难得的开心和意外,平时哥哥并不这样和自己亲近。
恩,好玩!困在自己梦魇的孩子努力逃离,天真稚嫩地想投入人间的温情。
林凡将手放在林然肩上,弓着身子附上林然的耳朵:是你跟奶奶说我找不到老婆的?
林然眼神愣住,感到肩上的手好像要掐到自己的身体里。
哼。是一声无情的讥笑。
我找到了又怎么说。
林然目光涣散,眼前的绿色变成了糊了的颜料。心里有疑惑,有不解,有害怕,有伤心……很多种感觉,无法开口,嘴开着的,心却是哑的。她想逃回自己的那个大房子里,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是好的。
等恢复了些意识,突然感觉肩头一松,林然有些喘息。
林凡转身走了,林然又再次游离,又再次受到了自我世界的蛊惑。
大家好,我叫林然,我爸爸叫林海强,我妈妈叫秦风美,我哥哥叫林凡。
课堂上自我介绍完以后林然就被一大帮子女生围住了。
你还有个哥哥?
他比你大多少?
长得好看么?
他对你好么?
在那个以独生子女居多的年代,林然的境遇是其他女生所无法想像的。
在林然的记忆里,她似乎经常这样被其他女生艳羡的眼神包围。仔细回想,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置可否,默认似的全收了这些羡慕,可是心中的空洞却怎么也描画不出那些现实,越积压越多。没有真实感的虚荣找不到安心保存的方法,渐渐腐蚀着心脏这个容器。
小的时候林然甚至会把自己想像的生活当成现实说出来,而当获得别人感叹和惊羡的时候,又令她感到局促不安。
生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渐长大的她不愿再当一个圆谎者,更多的时候,她只想把门关着,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