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二》ROMAN

3、出城 七月五日

　　父子二人几个月来终于可以踏出偏殿，但见满目疮痍，仙境已成追忆。延福宫的两座大殿，三座偏殿，除了困住他们的成平殿，其他的只剩下断壁残垣，景龙河也再无一滴水，干涸的像个秃顶老人。“今冬下了四场大雪，木料被军士拆了取暖去了。”莫俦顺着道君皇帝目光所及小心地解释着，“城内盗贼不断纵火抢劫，为了灭火，这景龙河也被掏干了。”道君皇帝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他在偏殿内听到过那几夜的鼎沸人声。

　　“师师姑娘呢？”道君皇帝轻声地问。

　　“外城破后，金军涌入，师师姑娘以金簪自裁未遂，最后折断簪子，吞金自尽。”翰林奉旨吴开也是风流才子，这些坊间事他很清楚。

　　两行泪从道君脸上滑下来。

　　坐上早就准备好的銮舆，道君皇帝和郓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乘车而出，车驾走到皇城城门口的时候，一个老将带着兵士拦住了他们。

　　“张叔夜，你好大的胆子，太上皇和郓王殿下的銮驾你也敢拦？”莫俦催动马匹上前，出面大声呵斥。

　　“不敢。”年过六旬的花甲老将张叔夜并不理会这个保养的细品嫩肉的文臣，他用一只带着刀疤的粗糙大手摘了红缨头盔，露出花白的头发，然后对着车马磕头跪拜，“老臣张叔夜拜见太上皇郓王殿下。”

　　“爱卿免礼。”道君皇帝在车里回应他，语气亲切。

　　“太上皇不可出城啊！皇帝如今在金军大营不归，如果太上皇再一去不回，这东京城可就再没有可以做主的人了。”

　　“我为了百姓，为了渊圣皇帝，不得不出城啊！”太上皇说的情真意切。

　　张叔夜不再说话，道君皇帝在车内听见了老头子的啼哭声。

　　郓王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对道君皇帝说，“张老将军受伤了，身上还裹着染血的绷带。”他不知道张叔夜守城时后背被金兵砍了三刀。

　　道君皇帝点点头，车马继续前行。

　　“嵇仲努力吧！”郓王从车上伸出脑袋，大声喊着道君皇帝给张叔夜鼓劲的话，张叔夜不再干嚎，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到地上。

　　当日，拉着道君皇帝和郓王的车辆从立国以来就涂抹成象征赵宋火德的红色南薰门鱼贯而出，前往城外的青石寨金军大营。

　　此次宋金交战，金军南北夹击，北面二太子完颜宗望领军驻扎在刘家寺，南面是元帅完颜宗翰领军驻扎于青城寨。从选择营地上来看，赵楷知道这完颜宗翰更难对付，因为东京城的命脉就是南面的汴河。这条河源源不断的把东京城上百万人每天需要的粮食等货物运过来，一旦切断了这条水上运输线，也就是断了东京城的物资来源，即使不攻城，东京城也会因为断粮而成为一座死城！而赵楷记得第一次东京之战的时候完颜宗翰还被阻于太原，参战的完颜宗望也只是驻扎于城北，全然无视汴河这条交通命脉的存在。两厢对比，看见完颜宗翰之能。

　　一行人最后顺利到达青石寨，郓王搀扶着父亲下了车，周围气氛肃杀，道君皇帝这才醒悟过来，他紧张地拉着儿子的衣袖说，“三哥，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郓王鼻翼微动，苦笑着点点头。一路上他所见之人无不干瘦，就是张老将军都面有菜色，想来城内断粮很久了，吃不饱的并不仅仅是他们父子。可莫俦范琼他们却身形依旧，肥肥胖胖的，一看就没有少吃过一口，这是为什么郓王早就猜到了几分。

　　“难道莫俦他们早就投降了金人？”道君皇帝感到被欺骗的愤怒，他无法再像一个神仙一样超然。

　　“既来之则安之，父亲，我们进去吧”郓王扶着父亲向金军青石寨的辕门走去，“外城破了，城内缺兵，又缺粮，大哥所依仗之人又都人心叵测，如此，东京城明面和背面都已危在旦夕，如果几个月前，大哥没有幽禁我们，我们还能做很多事，可是自从他动了手，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们要么是大哥肉板上的肉，要么是逆臣叛将的肉，要么是金人的肉，我们没的选择。”

　　道君皇帝脸上的肌肉扭动了几下，不再说话，父子俩安静的向前走。

　　辕门口，黑压压的金军凶神恶煞般分列左右，一个个像恶兽张开了吃人的大嘴，完颜宗翰并没有出来迎接，领头的是一个寻常将佐，他问道，“降表呢？”
　　道君皇帝一伸手，从随从手里借过降表，在金军将佐伸手要取的时候，道君皇帝却稍稍偏离队伍，面朝北面汴河尽头的东京城，高举降表，跪地拜了三拜。然后才起身将降表上交。

　　“来啊，扒去他们的龙袍！”金军将佐恶狠狠的一声令下，就有金军喽喽们涌上来撕扯他俩的外袍。

　　“我们是来议和的，你们怎敢对大宋的太上皇无礼！”郓王挡在父亲前面。

　　“什么大宋，什么太上皇！狗屁！昨个我们大金国皇帝的诏书已经到达，你们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已经被废为庶人。”金将骂骂咧咧的。

　　郓王一时感到头晕，无力再阻止金兵。这时，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一个叫李若水的官员，冲出来抱着道君皇帝一边大哭，一边不让金兵撕扯皇帝的帝服，“汝等猪狗，怎可如此对待上国君王！”

　　金将大怒，喝道：“把那厮给我捆了！”

　　李若水就被捆绑了起来，双手朝后，但是他仍然骂不绝口。金将走上前去，“撬着他的嘴。”有左右喽喽照做。
　　李若水再骂的时候，金将一把抓住他的舌头，挥手就用随身小刀给切了下来。李若水似乎不知道痛，喷着血，他嘴里唧唧哇哇，手指对着金将不住地比划，金将一挥刀，又砍去了他的一条胳膊。李若水痛的眼睛直翻，人却不告饶，对着金将吐血水。金将手腕一翻，刀一横，一发力，就把李若水身首分离，鲜血喷溅而起，像是淤积在李若水肚子里的所有怒气磅礴而出，染红了一地。

　　四野一片寂静，空气里凝滞着血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