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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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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县令家今天嫁女儿了,一嫁就嫁俩,真是双喜临门啊!
这不,一大早的,天还未亮透,县令家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街坊,别提多热闹了。
站在最前头的不是猪肉婶子吗?她嗓门最大了,偏还没自觉。
“西北王府的粉红轿子昨儿个晚上就到了,就歇在前头的福生客栈,就等着时辰到了过来接新娘子呢。”
边上豆腐婶子嘲道:“你个卖猪肉的,还能见过王府的轿子不成?”
猪肉婶子挺了挺胸脯,道:“当然,天还黑着,鸡还未啼,我就去福生客栈送猪肉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得真真的,两人抬的花轿,绫罗绸缎做的轿帏,上面的刺绣,那叫一个漂亮啊……”
吹嘘了一番之后,猪肉婶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凑到豆腐婶子耳边,神秘兮兮说:“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我七姑的外甥的姨婆的邻居.....的大姨夫在王府里当差,他说啊~前头七个王妃在洞房花烛夜当晚就......咯......嗯~”
她翻白眼吐舌头,然后给了豆腐大婶一个‘你懂的’眼神之后,继续说道:
“七个!七个王妃没有一个能撑过洞房花烛夜。听说啊,西北王乃天上下凡的二郎神,神力非凡,青皮子那里能够承受哟......”她猥琐的眨巴了下眼睛。
边上的杂货铺大婶反驳道:“不不不,不对,我小叔子的岳父.....的三姨夫是王爷身边的得力之人。
据他说,王爷煞星转世,周身煞气萦绕,凡人靠近其一尺之地便会吐血身亡。这不,听到这些个流言的老太妃生气了,当场就摔了一整套的贵妃窑出品的绝版白瓷盏。”
她一脸的肉痛:“哎哟,贵妃窑的瓷器哟,这一摔得多少银子啊,能买多少粮食哟……”
有围观者咂舌道:“这,这,老太妃不是远在京城吗?你咋知道她摔了白瓷呢?”
杂货铺大婶一梗:“这我那知道呢?我那亲戚就那么一说...爱信不信,我还不爱说了了。哼......”
"别啊,别这样啊,接着往下说啊......"大家七嘴八舌的应和着。
杂货铺大婶见大家捧场很是得意,不再推脱,接着往下说:“老太妃啊,找了京城相国寺的老和尚,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给王爷去了煞,并且算出了一个和王爷相合的八字。
据说符合八字的女子有四个,老太妃说了,都抬进府里,谁先生了儿子谁就当王妃。这不,杨县令家的嫡次女,八字不就正正合吗。”
猪肉婶子顿时星星眼,艳羡道:“王妃啊!咱大西北的王妃啊,万一生了儿子,这可是滔天的富贵啊!哎哟,我怎么没有年轻个十来岁?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呢。”说着,还美滋滋的捋了下油光蹭亮的鬓发。
“这也要有命享用才行。”杂货铺大婶翻了个白眼。
她眼睛贼溜溜的四处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道:“都开盘了,都猜这次洞房花烛夜之后能活下来几个?我们当家的也去下注了。当家的说了,等赢了钱给我买根金银阁的梅花钗。”
说罢,捏着手帕捂嘴笑了起来。
“哎哟,这金银阁的梅花钗得多少银子啊……”
“来了来了,新娘出门了......”
"撒喜钱咯,......"
顿时大伙也顾不上八卦了,纷纷冲上去抢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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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家府外热闹,府内却非常安静。
杨枝语一身大红喜袍,钗鬟满鬓,端坐在榻上,双眼满是迷茫。
手里被奶娘塞进来一只苹果,她紧了紧握着苹果的双手,感觉到了一些活过来了的真切。耳边是奶娘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的叮咛,嗡嗡嗡...的,她什么也听不清。
她死得太过突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知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出嫁当天。
她是在做梦吗?她抬手碰了碰奶娘年轻了许多的脸。
奶娘愣了愣,她家小姐自长大后,就不再对她亲昵,一时间,心里酸酸的。
杨枝语估摸着这会的时间,问道:“二妹她出门了?”
奶娘忙答道:“已经出门了。”
这时,外间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大老爷和大夫人来了。”
杨枝语和奶娘几乎是同时绷直了脊背。奶娘整了整衣摆,迎了上去。杨枝语也站了起来。
不一时,一个老嬷嬷并着两个丫鬟簇拥着大老爷和大夫人进来。
大夫人圆脸,杏眼,肌肤微丰,本应是个亲和的好面相,只偏深的法令纹和下耷的嘴角,让她一张脸看起来有些违和。
她进来拉住杨枝语的手,压着她一起坐在榻上,细声细语地问: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缺不缺物件?嫁过去之后要孝顺公婆一、二、三事.......等等。
彷佛她和杨枝语是亲亲母女,仿佛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龃龉。
杨枝语对这一幕既陌生又熟悉。
杨县令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茶,欣慰地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幕。
大夫人开始追忆往昔:“我还记得我刚进府的时候,你才一尺高。”她双手比了个襁褓大小,说:“那么点大的奶娃娃,正是长开的时候,圆溜溜杏眼,小扇子般的睫毛,粉嘟嘟的,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笑着红了眼眶,手帕沾了沾眼角,说:“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就要嫁人了。我舍不得啊~”她握住杨枝语的手,动情道:“语儿啊~你总归是杨家的女儿,我和你父亲都是疼你的,一家人难免磕磕碰碰。我们的心都是想对你好的。”
杨县令也听得动情起来,一脸感怀。
杨枝语:......
上一世,她不懂继母为什么在出嫁这天对她这般慈爱。
只以为是人性本善,要天各一方了,日后再见也难了,没有冲突了,其言也就善了。当时她还真的被继母这番话感动到了。现在知道真相的她,看到继母的这番表演,心里只觉得可笑。
是啊,你们都是疼我的,所以让我代替你的小女儿去王府做小妾,整个西北谁不知道西北王是个煞神,死了七个王妃。她还知道,外面开了盘口,她能存活下来的赔率达到了1比50。这还是她在王府里站稳位置之后,听下面一个二等丫鬟说的,小丫鬟家哥哥就是买了她活,才发了大财。
杨枝语陷进了回忆里,王府实在不是个地方,处处是陷阱,如果没有王爷护着,她恐怕......王爷是个好人。
大夫人说得口干舌燥,见杨枝语垂着头,时不时还答应一两声,难得乖巧听话,心里也是满意,便对身后的丫鬟说:“把我给大小姐准备的百合莲子羹呈上来。”
“是,夫人。”
一碗清亮的百合莲子羹摆在了榻几上,几个红亮亮的枸杞缀在上面,很是好看。
大夫人长年耷拉的嘴角难得翘起一点,热络地招呼杨枝语说:“来,语儿,喝碗百合莲子羹润润嘴儿,也取个百年好合、连生贵子的好意头。”
杨枝语看着眼前的羹汤,一时不知道做何反应。
眼前这碗羹汤.......她目光落在县令的脸上:父亲他知道吗?知道这份羹汤不单是迷魂汤,还是绝子药吗?
杨老爷对上杨枝语的“孺慕???”的眼神,感动道:“喝吧,喝吧。都是你母亲替你准备的,你母亲对你妹妹都不曾这般用心。”
杨枝语愣了下:对妹妹都不曾这般用心?大夫人当然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般“用心”。
她勾唇笑了笑,道:“是,父亲。”然后又朝大夫人道:“谢谢母亲。”
说罢,她端起汤药,小口小口地将汤羹喝完。
喝汤时,杨枝语余光一直留意着继母和父亲的神色。继母眼里计谋得逞后的放松,以及父亲满怀安慰的神色都落入杨枝语的眼中。
杨枝语心下不由一松,父亲应是不知情的。
然后不由得心里微嘲:父亲这副作态是作什么?继母和继女终于和解了?家和万事兴了?这个总爱挑起矛盾的大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他再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许是刚刚经历死亡又重回人生的转折点,杨枝语在王府的几年里,练得牢固的心房裂开了小口,渗出了些酸。
父亲终究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如果她母亲没有病故,父亲肯定还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会刮她的小鼻子宠溺笑她机灵鬼的父亲。
父亲也不会在祖母的半诱导半威胁下将袁姨娘扶正,更不会在袁姨娘和祖母刻意隔离下,和她感情疏离。
“时辰到了,小姐该出门了。”外屋响起喜婆的高喊声。
杨枝语收拾心绪,在丫鬟的搀扶下,盖上了盖头,当视线被红色遮住时,她分明看到了父亲眼角带泪。
杨枝语像木偶一样,在喜婆的搀扶下,完成一整套正妻仪式。
坐上大红的轿子,在鞭炮声锣鼓声中,摇摇晃晃的离开家门,不过一刻钟,脑袋就迷糊了起来,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入眼是满目的粉红,粉红色的纱帐,粉红色的被褥......身上的凤冠霞帔不翼而飞,取而代之是粉红色的裙褂。
她由礼部侍郎嫡次子明媒正娶的正妻变成了西北王府一个身份存疑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