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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意难平 ...

  •   在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崩颓之前,迹部景吾这个名字于她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会让她隐隐约约地回想起一个天色近晚的黄昏,她被一众家世相仿的孩子簇拥着,说笑着朝庭院里盛开着白玉兰的那条小径走去,正面迎上亦被簇拥着的他。传闻中万众瞩目的迹部家独子,果然光芒万丈,令人只得仰视。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曾经的她。

      所谓狭路相逢。

      但其实她除了对方在暮光下折射出炫目光泽的银紫色额发和与家世无比相称的优雅举止之外,印象着实寡淡。也许还有他明明高傲却不能让人心生反感的态度。她觉得有趣,就随口调侃了几句。高门闺秀的教养彼时尚未有成果,她想她当时肯定是面上笑的和善可亲,实则语带机锋。迹部景吾应该是辞令款款的原封送回了吧?

      不清楚了。不记得了。

      记忆中他到底是轻笑着语调平平,还是笑得一派矜贵却嘲讽得不动声色?到底这些没有像那天的玉兰香气一样存留下来,仿若至今仍在鼻尖萦绕。

      不记得是因为当时并不在意。从小父亲就告诉她这个世上值得她在意的事情不多。值得她在乎的人自然就更少。

      “能让我们小和烦恼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呢”。哥哥也是这么笑着告诉她的。

      的确如此。父亲的重视,哥哥的宠爱,所有人的善待,几乎给了她一种处于世界中心的错觉。那种恣意快活的人生,生来就该立于人上的她,只要一开口,整个世界都会被奉献于前。

      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当初那场美好梦幻得似不真实的盛宴最后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深夜里再无人相拥取暖。再无人宠溺得看着她笑得开怀。一切被定义为「重要」的都一夜之间离她而去,猝不及防地被焚毁在地狱的业火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惊惶,崩溃,不知所措,任人宰割。想要出声哭喊才发现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站立。满目的血色,枪声轰鸣炸得她当即失聪,眼前的一幕幕变成了无声的默片。她透过缝隙在黑暗中看到了所有,看着被安排来保护自己的警卫和无辜仆佣一个个倒下。最后是她很喜欢的温柔的咲世子,全身被缚住却一反常态的疯狂地朝来人咒骂。应该是很快的一枪,很快,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咲世子突然就停止了那种徒劳无功的反抗,姿势诡异的在旁人挟持下缓缓向前跪坐下去。

      她只觉得眼泪都干涸了。

      然后是飞溅出来的血,准确无误地贴上她的面颊,还是温热的,就像死者生前的温度还在抚慰她。

      她张口想要最后喊一次咲世子,却已经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无意义的呻吟。

      我怎么这么没用……拖累大家为我而死……连最后喊一次咲世子的名字都办不到了……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智不再清明。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只看到未曾谋面的自称是母亲生前挚交的迹部夫人在看到她醒来后搂住她又哭又笑,说要收养她照顾她,说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说会告慰父母亲的在天之灵。然后又立刻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告诉她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

      她半起身坐着,感觉听见了温柔亲切的女声又像听见了枪声。

      于是她说她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她不知道如果她不愿意又可以去哪里。

      接下来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又全都让她费解。迹部夫人婉转地告诉她那是父亲的仇家。仇家。为什么平素与世无争的父亲会有仇家。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过往的身份是山口组高层,退隐后被新任的五代目亲自下令灭门。连德川家灭门的消息,都被迹部家严密封锁。

      父亲和哥哥命丧一夕,母亲早已逝世,从此世上再无她的血亲。

      于是德川这个姓氏理所当然的不能再有,她必须改名;于是原来日本的本家理所当然的不能回去,迹部一家偕她远赴欧洲;于是迹部夫妇理所当然的成了她法律上的父母,迹部景吾……是她的哥哥。她只觉得这些事情荒唐又可笑,然而不能不记住,不能不表现得就像生来就是如此这般一样自然。

      她甚至没有了自己真正的生日。她的入学档案上白纸黑字写明她出生在一个春天。而她的生日其实比迹部景吾还要晚,是在冬天。同样的,她要记住迹部景吾的生日。十月四日。

      还有父母恋爱的往事,迹部财团的大概情况,迹部景吾的性格、癖好等等。以及她自己。一个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阳光下的人。迹部财团的大小姐,因为生性低调所以没有在社交界露过面,连媒体也不知晓的存在,受尽迹部夫妇的疼爱,连向来高傲的天之骄子迹部景吾也爱护着的妹妹,喜欢向父母撒娇,喜欢和哥哥在一起,最擅长的是茶道,最喜欢的是钢琴,跟哥哥一样精通德语,因为哥哥的原因也懂一点网球。
      她浑浑噩噩的接受了所有这些设定,态度配合,成效显著。于是在迹部一家的运作下,世界上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招人疼的女孩子。

      迹部和姝。

      “和”字,是自己当时唯一坚持要留下的。就算是没有人能再那样温柔的唤她“小和”也没有关系了。没关系。这最后一点和过去的联系就让她一个人清楚就好了。

      因为大概她已经没办法从那段浸着血色的记忆中挣脱了,也并不愿意。

      当初她觉得那个黄昏不过是美好时光中的支翎片羽,却原来暗中已经让她的整个人生分崩离析。

      到底意难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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