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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阶夜色凉如水(一) 缘起,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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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有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入宫不过是有朝一日希望她能够作为一把双刃剑,锋利于成国,得利于陵都。
如果命已至此,她认。
若是上天垂怜,那么就要为自己活这短暂的一辈子。
不怕世人的冷眼,也不求来世的福报。
此生已飘零,何惧来日苦。
且看她如何要为自己创造一番盛世,不枉此生盛氏伊倾。
第一章
陵都腊月,飞雪漫天。
刺骨的寒风刮过人们的面庞,刀削一样的疼痛。
大雪肆无忌惮的从天空飘落,从昨夜持续到今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反而眼看着越下越大。
前院的积雪已经深过鞋面,打着油纸伞的小宫女们匆匆打院子中走过。
无人停下脚步互相寒暄,只是打了照面轻轻颔首就当是行礼了。有的人将已经冻得通红的小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毛领中,白色轻雾从毛茸茸中冒出,散在寒风里。
前日,陵都的皇后孟氏薨了,皇宫里充满了悲伤的气氛,和着如今的冰天雪地,肃杀之意令人心中沉闷不堪。
房檐下站着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女,模样十六七岁,未施粉黛,形容枯槁,脸上还挂着几滴冰凉的泪滴。她看着院里来去匆匆的宫女,看得出神,全然忘却自己衣衫单薄,脸颊通红。
重华正在屋中收拾,看到站在门口外面的女子,连忙将手中叠了一半的披风拿起,披到女子肩上。
“公主节哀,逝者已去,您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天气这麽冷,过两天还要去守灵,奴婢正想着法子给您打点保暖的衣服,您到好,自己跑到冷风中站着。”
伊倾转身回到屋子里,双手放在火盆上烤着,偏头瞧了瞧重华已经收拾好的小山一样的衣物。
“重华,本宫是去守灵,又不是出游,干嘛带这么多衣服?”
“回公主,陵地不比宫里,那里本来阴气就重,现在又是冬天,您的身体若是不做好御寒,恐怕是吃不消的。”
重华将茶碗翻转,淡淡茶香从壶嘴飘出。
伊倾接过,缓缓吹着热气。
“依照祖制,我需为母后守孝三年,可我与成国的婚约已定,若是等上三年,恐怕什么都晚了。”
“天师正在和陛下商议此事,听意思是派使者先行推迟婚期,等您亲自守灵三个月后再由宫中选出女官代替您完成余下礼仪。”
“母后于我而言,不知是福是祸。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自小与父母分离,现在又要远嫁成国。”
“皇后娘娘带您如亲生女儿,这奴婢打小就看得出来。现在娘娘去了,公主和亲成国,也算是报答娘娘的多年恩泽,不负她心系两国邦交的夙愿。”
“行了。哭了两天了,眼睛都看不清了,我先睡了。”伊倾不愿再回忆,打断了重华的话,起身走向床榻。
“是,奴婢给您铺床。”重华不再多语,屋中充满了和外面一样的寂静。
孟皇后小字柯,是皇帝盛远山的第二任妻子,二人生活近二十年,琴瑟和鸣,羡煞世人,生有有两子一女。除去先皇后所生的太子盛无难和孟氏之二子盛秉巽及六子盛致格,皇帝并无其他成年儿子,即使有嫔妃十几人,所生之子鲜有活过五岁,低阶妃嫔之子仅余四子盛思恩。最奇怪的是,盛晋山膝下没有公主,孟氏唯一的女儿不到三岁便夭折了。
痛失爱女又身怀六甲的孟氏在皇帝的劝说之下参加了皇弟盛晋山的家宴,邂逅了和早夭公主同岁的盛家郡主盛伊倾,思念顿生的女人始终无法忘怀小公主,于是下旨封郡主为恩泽公主,接入宫中抚养。
伊倾的生母张氏与皇后是同门师姐妹,师从文学大家滕驰先生,所以面对皇后的旨意,盛家自是欣然接受。
伊倾过完七岁生辰,正有扩张之心的盛晋山想到了以和亲求联盟的政策。膝下无亲生女儿,只好从身边的郡主和县主中挑选。皇后为了给儿子盛致格和盛秉巽的以后有个外援,加之可以笼络摩罗将军一家,便向皇帝推荐了盛伊倾,于是,时年七岁的伊倾便开始接受了盛家王朝长达十年的培养。
这十年间,伊倾学习了成国和边买两国的文字和方言,熟读两国历史和典籍,以保无论嫁与哪一国,都能最大限度的减少障碍。
陵都圣武十六年,边买与成国正式开战,边买少帝曹洛派兵进攻成国北部抚羚郡,企图扩大耕地面积,抵御连年的风雪灾害导致的草场锐减。
成国本来与边买就有长达百年的北地十三郡的领土问题悬而未决,如今刚刚继位的五岁小少主就想派兵抢占新地,成国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不是膏腴之地也并非军事重镇,但是为了挫挫新帝的锐气,成国大将宋翼亲自领兵驻守抚羚郡,不仅大败敌军,还顺带收回了北地三郡。
纵观天下时局,三霸之中最为弱小的内陆国陵都自然将宝压在东部强国大成的身上,不仅进贡献宝,还将宫中唯一的公主盛伊倾嫁给皇帝高朗为妃。
和亲圣旨是半年前颁布的,本想等伊倾过完十七岁生辰后择吉日入成,可是正逢皇后薨逝国丧之期,民间嫁娶尚且要暂停一年,更何况皇室大婚。盛晋山虽然很心痛妻子的离去,但是身为君王,国家才是他的心头重担,为了不耽误两国和亲,皇帝不惜修改国法,减少皇室守丧期限。
陵都圣武十九年三月十二,三个月的守丧之期已满,伊倾回宫准备和亲事宜。
“皇后娘娘过世前已经将陪嫁人选名单拟好了,请您过目。”女官重华将手中红色信封中白色书信递给伊倾。
“媵侍怎么没有我将军府的人?”伊倾抬眸疑惑地看向重华。
“皇后娘娘曾说过将军府除了公主殿下和年幼的佑嘉郡主还未婚配,其余女子不是已经嫁人就是地位过低,与媵侍人选不符合。”
“女乔姐姐不是也还未婚配吗,她的地位和佑嘉一样啊,都是庶出,而且女乔的年龄还长我两岁,正是婚嫁好年华,难道是母后疏忽了。”
“回公主一句不好听的,皇后娘娘认为妍县主是青楼女子所生,身份不配作为陪嫁。”
“那现在已经确定的人选都与我非亲非故咯?”
“张丞相的女儿也算是您的远亲表妹,这次也在名单之列。”
“张同玉,我和她连面都不曾见过,成国千里迢迢,我又怎能完全相信于她。”
“公主,血缘关系总归是好过那些亲附之人。”
伊倾将薄纸重重拍在桌子上,吓了宫人们一跳。
“备轿,我要去趟将军府。”
此时,将军府中夫人张氏也在替女儿准备行李,虽然不多,但是一想到从此以后与女儿难以相见,张氏还是忍不住眼泪婆娑。
“夫人,公主回来了。”听见侍女的通报,张夫人扯过别在领口的手帕,拭了泪匆匆走出房门。
“倾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伊倾将张氏拉回偏厅,屏退旁人,关上房门,眼中含泪地说道:“母亲,我看见媵侍的名单了,共有陪嫁四人,除了张同玉算是我名义上的表妹,我一个都不认识。”
“倾儿,皇后娘娘替你安排的不会有错,你是受恩册封的公主,自然不会再派郡主为陪嫁,以免乱了身份。现在所选的都是大臣的女儿,充其量做个昭容,还能抢了你的妃位不成。”
“倘若我封不了妃怎么办?”
“乱讲,你是陵都的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嫁给成国不做皇后就已经是自降身份了。”
伊倾不屑的歪嘴笑了一下,身份身份,打从一出生围绕在她身边的就是地位之争。她曾经见过将军府的庶女姐姐盛女乔和伶人母亲如何百受欺凌,也在后宫中见过嫔妃们如何为了那个皇帝陛下争得你死我活,最令她感到残酷的是她的三个皇子哥哥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下掩藏的风起云涌。
“我要自己选一个人。”
“什么,你要自己选,你要选谁?”
“盛女乔,我要带女乔一起嫁到成国去。”
“你疯了,以她的身份,也配?”
“母亲,你平时不是百般照顾她们母女的吗,我之所以想到姐姐也是因为我平时和她最为交好,你也是同意的啊。”
“在府里,她们母女还能闹出什么大风大浪,我平时可怜她们,又看在孙氏的品行还算端庄,就不曾多说什么。你倒好,主动带走一个潜在的敌人,一个青楼女子的女儿免不了带着几分媚劲,像你这种老实的孩子肯定是比不过的。”
“您就是嫌我长得不如姐姐,怕姐姐争了我的宠。”
“我不同意,人选是我和皇后一起定的,全是为了衬托你,你这次带着女乔,她们母女受压多年,此次去往成国,正是给了她一个施展的机会。”
“好,母亲不同意,我亲自去求。”
用袖子抹了一把挂在腮边的眼泪,吸了一下鼻子,伊倾猛然起身向门外跑出去。
不明原因的小侍女们见状也不敢阻拦,就算听见了夫人的叫喊声也为时已晚,伊倾已经上马离开。
“伊倾,盛伊倾,你回来。”张氏看着伊倾远去的身影,“快去,备马,备令牌,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