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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   “安阳安阳!…….”一睁眼,正看到身旁的云霁急切的扯我的袖子,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
      大家都叫我安阳,可我不叫安阳,我叫叶芾,是平成侯叶恒之的女儿——安阳郡主。他们说我是五岁那年被破格封为郡主的,因为阿爹他领八千残兵死守边疆要塞成阳关十三日之久,最后不仅成功击退敌兵,竟还俘虏了西凉太子,逼得西凉退兵投降,岁岁朝贡。经此一役,阿爹受封世袭平成侯,食邑千户,而我也成了安阳郡主,得以和哥哥叶棠同入太学。
      倒是没想到,我不过困极小憩了一会,竟就下学了。将将站起来,便觉脚下虚浮,浑身仿佛被剔了筋骨似的,非大大伸个懒腰不得解这一身疲乏。懒腰伸的正舒服,宽大的袖子怕是不小心拂上了后座同学的脸,我顿感如芒刺在背,脊椎发凉,回头一看,却正对上夫子那一张铁青的脸,而后座的娃娃脸同学正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冷汗唰的爬上脖颈,许云霁早已别过头去不再看我,只是手指不停的点在书页中间的一大段文字上。我长长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叶芾你要冷静”,刚刚那一张铁青的脸上沟壑未深,胡须半花,应是太学里最为年轻俊朗的专司五经的赵太傅。这位夫子不苟言笑,平日最爱刁难学生,让解一些生僻文义,现下我怕是正遭此大难。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制于天下也……”
      “那个…那个…这可能大概是在说礼乐是末节……”
      “一派胡言!”才刚开口就被老赵夫子吹胡子瞪眼地大声喝断,“课堂上不尊师长、行止不端,这般不懂礼仪还不好好研读《礼记》,真是辜负平成侯的一片厚望!”
      课室里早已响起嘁嘁喳喳的私语和笑声,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默默盘算了一下如何平息夫子的怒火好让自己免去抄书百遍的责罚,于是迅速做出一副羞愧的无地自容的样子,偷偷在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长袖一甩就准备跪在夫子面前作一番悔痛交加的陈情剖白,面子这种东西么,还是比不过挑灯夜战苦抄文章的。
      “夫子,学生想请问淫雅之乐如何得辨?”正在这时,一个有点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恭恭敬敬,清清冷冷,恩还挺好听的。诶,不过这声音是谁的?
      “哦?古乐风雅,进旅退旅,和正以广,而今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多少王公大臣耽于靡靡之声却不事司职…….”“年轻俊朗”的老赵夫子一时愤慨激昂,一番论答可谓是针砭时弊,字字珠玑,愤恨之情有如滔滔江水天上来。
      课室里的学生渐渐东倒西歪,不知不觉已至下学的时辰。老赵夫子依旧文字激扬,我瞅准时机拉着许云霁蹑手蹑脚溜了出来,走在不见尽头的宫巷上时终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云霁你怎么不早提醒我,我差点就要被老赵揪住小辫子。”我拍着胸口赶紧顺下这口气。
      “诶哟叶大小姐,你还好意思赖我!我扯了你快半盏茶你才醒,结果起来就伸了个懒腰,我看夫子都差点气吐血,要不是人家清涟世子,我看你堂堂安阳郡主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小小的太学院了。”许云霁大大的白了我一眼,连珠炮似的差点把我突突懵了。
      不过这顿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躲了过去,还真是要多谢刚刚那位及时站起来向夫子提问的瑜王世子。
      “看安阳郡主这般健步如飞,想来刚刚掐的那一下应是没事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心肝儿一颤,回头一看竟是顾清涟。他缓缓踱步而来,衣带随风而起,带起了腰上蝠纹青玉佩的流苏。他见我回首,不紧不忙作了个揖,我连忙转过身回礼,却看见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我想我今日大概是惊傻了,连带的眼神也不好了,瑜王世子一向稳重,颇有谦谦君子之风,绝不会做出这种表情。
      “刚刚还要多谢世子相救。”
      “郡主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凑巧罢了。”
      “改日安阳定与哥哥设宴聊表谢意。”
      “好。”顾清涟一笑,应下了。
      待叶芾反应过来时,顾清涟已领着小厮走出去老远了。
      怪了怪了,真是怪事一桩!
      终于在菜场口别了唠叨了一路的许云霁,我边走边琢磨,虽然不知为啥,但平成侯府与瑜王府素来是没有交集的,而这位世子殿下听说是身体一直不好,从来鲜少露面,连上学也是经常告假。哦对,这事说来实在令人气愤,他不来上学也就罢了,成绩却极好,夫子们还个个都喜欢他,一提起来就赞不绝口。哎吖一不小心跑偏了,这位世子今日难得来了书院,但我看脸色确实苍白,似有病容。他今日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帮了我一把,我既已向他见了礼,道了谢,客套了两句,难道还真要请他吃饭么?
      正想的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嘿老妹儿!琢磨啥呢?”叶棠这厮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
      “还能琢磨啥?瑜世子给你老妹儿解了围,我可不得琢磨怎么谢人家?”我一脸嫌弃的打掉叶棠的手,附带送了他一个白眼。
      “谁让你上课打瞌睡的。怎么谢?”
      “请他吃饭?诶你说不请能行么,刚才放学他还跟我说话了来着,我客套了两句说请他吃饭,他说好。”
      “啥?他说好?也许他也是在跟你客套客套?”
      “也有可能,嗯,八成是!他不是从来不跟咱们玩儿么!得嘞,赶紧回家,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娘脸色不好,可能又不舒服了。”
      “你不早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打打闹闹回了家。
      接下来一连几天,瑜世子照常告假,再没露过面。请客的事我便没再想起过,也没有时间想,因为阿娘确实又病了,我跟叶棠只好每天下了学就赶紧回家。我和叶棠是龙凤胎,阿娘又自小身娇体弱,所以孕期格外艰辛,生我俩时难产血崩,要不是阿爹求了皇上派来太医诊治,怕是凶多吉少。但阿娘从此身体更加不济,一年中多半缠绵病榻,药石不断。眼见着端阳节就要到了,我和叶棠商量着到时候他在家顾看阿娘,我去京郊慧灵寺为阿娘烧香祈福。
      五月初五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沐浴焚香后坐着轿子带上香梅、香雪直奔慧灵寺。这日天气倒是不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带得人心情也好,于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赶紧让香梅回去嘱咐厨房别忘了给我留几个甜沙粽。
      也就一个时辰不到,我们就到了慧灵寺。幸好京城地处平原,没有丘陵山峰,不然若是慧灵寺建在山上,为表诚心我还得从山脚一路三跪九叩上去,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下了轿子,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香客信徒来来往往,刚站在恢弘的寺门前就已经感觉到了微熏的热浪。
      吩咐小厮侍女在门口候着,我独自进了慧灵寺大殿跪拜佛祖,焚香祷告。这里的主持早与我们相熟,见我上香出来于百忙之中抽身向我问好。
      “郡主又来为侯夫人祈福了?”
      “正是。大师近来可好?”
      “多谢郡主挂怀,老衲一切如常。今年气候温暖,寺中后院的木槿花昨日竟已开了,郡主若不急着回去,可去赏玩一番。”
      哟,木槿今年这么早就开了,我看时辰还早,且去看看也无妨。且慧灵寺后院渌波池中养着的子午莲极好,全京城再没别处了。我拜别主持便径自去了后院,暗戳戳的想着待会如何偷偷摘一朵子午莲回家去让阿娘也看看,我记得这仿佛是阿娘最喜欢的花。
      离后园子还有好几丈就闻到了淡淡的香气,我向门口守着的小师傅问了好便跨进了园子。好一个团团簇簇花如锦,郁郁清清香似雪!北面墙根下整整一排木槿向阳初绽,繁复的花瓣配上嫩嫩的粉色宛如娇俏少女才刚上身的新罗裳。这般的好景致,许云霁不来看看真是可惜了,待会我回去得叫人去丞相府给她带个话。
      在墙根底下徘徊几度,赏玩三番,我渐渐踱到园子中央的渌波池,渌波之上三三两两漂着雪白的子午莲,倒是很合这寺庙清净不染凡尘的气质。子午莲的花瓣是柳叶形的,层层叠叠,清清瘦瘦,煞是好看,像那种更富态些的品种我倒没那么喜欢了。可惜若要养这种莲花须得至少三十米深的池子,没法养在缸里,而我家的院子虽也能腾出地方来挖个池子,但却不知去哪里引来活水。抬眼看了看日头,已过午时了,我瞅了瞅四下无人,绕到离子午莲最近的一边,跪在池边挽好袖子探身去摘。离池边最近的子午莲也有半丈远,身旁又没有可攀附之物,我只得小心翼翼尽量将手伸的远些,却不敢将身子探出太多。努力了半天终于够到一朵,小心用力折了下来,我赶紧准备起身。
      “郡主好雅兴啊。”
      “啊!——”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我一跳,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探出的身子来不及收回,只感觉水已漫过口鼻,不能呼吸。
      还未来得及挣扎便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袖将我拉了上来,带我离得池边远远的。我呛了水不住的咳,这人便一直帮我拍背顺气。待我缓了些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才想起来刚才那一吓害得我上半身扎进水里不说,到手的子午莲也没捞上来,太可气了!
      “你赔我子午莲!”思罢我插着腰恶狠狠地说道,这一抬头,又给我吓得够呛!顾清涟!怎么是他?
      “清涟无意,竟累得郡主落水,在这给你赔不是了。”
      我愣了一愣,火气顿消,这下也好,那顿饭就不必请他了。
      “不知郡主取这子午莲何用?”他见我不理,绕到我面前又作了一揖。
      “啊,是我自己不小心。这子午莲我自有用处,就不劳世子费心了。”说罢又撸起袖子向池子走去,准备再摘一朵。
      没想到顾清涟竟一把拉住我,神色有些尴尬,“郡主……不如先换身衣服吧。”
      我低头一看,春衫轻薄,湿得贴在身上,实在……犹豫了一下嗫嚅道“还是算了吧,我并没有带可换的衣物。”哎,谁能想到会落水呢。
      “寺中恐怕也没有女儿家的衣物。倒是我最近在这边休养,带了几套衣物,若安阳你不嫌弃,就且将究一下吧,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顾清涟说的恳切在理,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便点了点头。他领我避开小僧出了园子到了一间厢房,在柜中翻找出了几件衣服放在桌上便要出门去,走到门口却突然问我,“裤子可还需要?”
      我见他神色坦然,一本正经,不由得愣了一愣,赶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他点点头出去关好了房门。
      刚才虽说是落水,但因我当时还未起身,顾清涟又救得及时,是故只有上半身落入水中,所以我只挑了一件厚些的外衫穿在身上。刚才看那衣柜中浅色的衣物居多,挑出来的这几件也都是相近的月白色,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像这件外衫就只在袖口绣了一层如意祥云纹,倒是很合顾清涟这般清风明月的样子。不过这纹样虽然针脚细密,已是难得,但我瞧着却不像是织锦局的手艺。
      顾清涟想的周到,还留了巾帕,我对着镜子擦了擦头发,又整理了一番仪容才出得门来,准备告辞回家,子午莲只好下次再直接向方丈求了。可顾清涟却不在门口,我等了一会还不见他的人影,想是有事出去了,便准备打道回府。才出厢房不远,顾清涟竟单手托着一盏子午莲迎面而来,衣袖半湿,腰间还是那枚蝠纹青玉佩,素色的衣衫带来一阵梵檀香。
      “安阳,你的子午莲。”他见了我轻轻一笑,将花盏递给我,尽是风度万千。
      我吸了吸鼻子,接过莹白的子午莲,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多谢世子了。小事一桩,竟还劳得世子亲自去摘。”
      “本就是我不小心害你落水还失了花,这也是应该的。若安阳你不介意,不如叫我的名字,总是世子郡主的,仿佛太生分了些。”说话间他理了理袖子,又是轻轻一笑,抬眼看我。
      “世子太客气了,啊,不对,清涟。”又笑,若是京城里的那些小姑娘们此时见了他这副样子,怕是早已把持不住扑上去了。 “母亲还在家中等我,我先告辞了。世子你多保重身体。”说罢就风风火火的出了慧灵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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