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花梦》花琬儿

19、各有缘·魂予

　　逐旌大会决赛的那天，天晴云淡，是个好天气。
　　洛轻琅站在高台之上，手执名剑流光，他微微眯眼向林森罗望去。他的森罗，往往是站在他身边的森罗，此时站在他的对面，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剑光一出，高台之上的情形立时变得十分诡异。
　　武林中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打法：一边将剑使得如同刀一般硬朗，一边则将刀使得如同剑一样快。更要紧的是，两边的招式一模一样，宛如同镜中的自己对决。
　　“轻罗刀法。”侍立在凌平洲身后的将军喃喃道。
　　凌平洲问他：“韩将军见过这套刀法？”
　　韩孤城抱拳，眼神却飘到台上：“禀王爷，这正是万象门主和洛水山庄庄主，共同研习出来的刀法。”
　　“我记得这万象门主亦是你的师父，以你的了解，他二人谁赢面大些？”
　　“难说。”
　　韩孤城遥遥忆起从前，他见过林森罗与轻琅习剑，总是难分胜负，眼花缭乱，末了林森罗总要让轻琅半招，因他输赢都挂在脸上，一旦赢了便欢天喜地，输了总要自己闷着头跑到后山的湖边，在树下闷自己半个时辰。
　　因此，倘若哪天轻琅为了什么事不开心，他们一众师兄弟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就会请森罗出马，同他打上一场便好了。
　　只是，轻罗刀法自练成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这师徒二人同台出手。
　　台上的一招一式都惊险之极，令人无暇呼吸。天上的云悠悠地飘着，刀光剑影之间，轻罗刀法已经使到了最后一式。
　　林森罗微微一笑，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暖流，蓦然从洛轻琅的心房蔓延到四肢，他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他仿佛看见自己与森罗在书房里，以桃枝与毛笔对战。
　　又仿佛看见自己在人群里招手，喊道：“森罗快来，这儿有好玩的。”
　　最后又看见自己夜雪上山，一身风霜，立在万象门院中的树下静静微笑。
　　突然，心底响起一个声音：“看好了。”
　　他的剑舍弃了全部防守，往林森罗的心口刺去，流光嘤咛，仿佛融着纷飞梨花。
　　眼泪从他腮边流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突然，心头剧痛无比，那痛感散去的时候，他心底的声音、眼前的画面，都不再出现，他的身体又还给了他自己。
　　是了，这便是摄魂入魄。
　　林森罗是武林中练成摄魂入魄的第一人，他此生拢共使过两次，都使在同一个人身上。除了那个人之外，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那人恍然丢了长剑，紧紧抱住他鲜血喷涌的身体。
　　轻琅只知道，当年林森罗答应锦绣阁的不是与芷嫣的婚约，而是在逐旌大会上襄助于她，却不知道林森罗只许了芷嫣在决赛中让她，却从未许她武林盟主之位。
　　早在他逼他下山之时，就已想好了今日的结局。

　　人群静的一丝声音也没有，都还在震惊与迷茫之中。
　　突然，有一名头戴帷帽的少女，拨开人群，灵巧地翻到了台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瓷小罐子，看样子竟然是要去接林森罗流出来的血。
　　洛轻琅大怒，一脚踹在那姑娘胸口，令她飞出去几十尺远。而他则枉顾身后判他胜利的声音，抱着林森罗疾步往主位走去，主位上纷纷站起来武林中有名的医者，簇拥着他们往屋内去了。
　　逐旌大会至此暂停。
　　凌裕玄望着怀里的少女发呆。
　　倘若不是他今日又生逆骨，不肯在主台上与凌平洲坐在一处，偏要同这些锦绣阁初级弟子们在一起，便不会遇到这样的事。高台之上飞来的少女，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怀里。
　　他揭开少女的帷帽，见她紧紧闭着眼捂着心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张脸容色绝伦，倘若睁开眼，一定如同盛满了两泓月光。
　　少女睁开了眼，见他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厌恶地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凌星河来冕州的这些日子，因驿馆人多眼杂，便住进了逐旌山庄。尚是武林盟主夫人的徐锦月待她妹妹的小姑子极是亲厚，常拉着她问卿瑶的种种。
　　随着重伤昏迷的林森罗被洛轻琅抱进了内院，凌星河也跟上去，要看一看究竟，却只见鲜血顺着林森罗的指尖往下淌，怎么也淌不完似的。
　　众人忙着为他止血、施针、熬药，为主的医者皱眉失声道：“不好，他的胸肺被刺穿，怕是来不及开膛便要被自己的血呛死。快去请大巫医来！”
　　南疆大巫医是整个逐旌山庄里，最神秘的存在，没人见她出门过。但显然，这些人对她的本事很了解。
　　银饰叮咚作响，紫衣长裙的女子摇曳而来。若不是孟舒曾交代过她，星河禁不住要叫出声来：黎夫人！
　　阿绽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像使唤侍女似的对她道：“去备些金疮药混合红糖水，再找一只芦苇管。”
　　星河将两样东西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在想，这人究竟是不是黎夫人。
　　黎夫人是素面朝天，温柔爱笑的，是猎户的小娘子。而这眼前的冷艳女子是南疆的大巫医，她将一只虫子放进药水，顺着林森罗的伤口将药水灌了进去。她指尖如玉，在林森罗的胸膛上方来回划着，像是在弹一首缠绵的曲子，可那苍白的神色和冷硬的面孔，却没半分缠绵的意思。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见她收了手，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好了。”她起身便走，仿佛床上这伤情凶险的武林师尊，不值得她再分半分力气去关心。
　　洛水山庄自此拒不出战，锦绣阁不敌千机堂败下阵来。
　　千机堂那寡言少语，行踪诡秘的堂主成了新的武林盟主，这一场逐旌大会至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