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花梦》花琬儿

12、绝配2

　　“……一、二、三，睁眼！”孟湘心里默念着。将蒙在眼上的手放下来。
　　入眼所见的，却是一身红裙的姜莺，冲韩孤城笑意盈盈：“今日将军出征，姜莺祝将军旗开得胜。”说着便将一只坠着长璎珞的绣符双手奉上：“这是小女子按家乡风俗，绣出的吉祥符，希望能保将军平安归来。”
　　孟湘一脸晦气地看着这一幕。
　　倒是韩孤城看见了她这副倒霉相，挥手叫她过来：“你这又是怎么了？”
　　孟湘看一眼姜莺的裙子，别过脸去。韩孤城失笑，知道孟湘又在搞她必不可少的出征仪式了。
　　每回出征前，孟湘总要在心里祈祷上苍，如果她待会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红色，证明这次打仗，流血牺牲的人会比较少。
　　然后大家都会看见她蒙着眼在营中瞎转悠，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念叨得足够心诚了，才会睁开眼。
　　谁能想到姜莺都寄居军营里了，还有心情去集市上买裙子啊！
　　韩孤城负手教育她：“你身为一个将军，当知胜负之事，在天命，在民心，在士气。我问你，何谓天命？”
　　“兴衰在天，是天命。”
　　“何谓民心？”
　　“顺应公义，是民心。”
　　“何谓士气？”
　　“万事俱备，是士气。”
　　孟湘越回答，越定下心来。
　　据说韩孤城当初跟一个世外高人修过道，因此他和别的将军不太一样，爱好讲理论，孟湘很佩服他。
　　如今定羌族、护边疆，万事俱备，孟湘翻身上马，手中一柄长枪。茫茫风雪，大军在雪地里连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如果回头望去，姜莺目送的身影，如同雪地里一点梅花。
　　孟湘在马背上，不自觉地就跟韩孤城聊起来。
　　“城哥，你查过姜莺吗？”
　　“查过。”
　　“那便好，我也只是担心你……”
　　“你不问问我查出来事什么结果？”
　　孟湘很意外，难得韩孤城有主动想说的事，顺着问他：“什么结果？”
　　韩孤城压低声音说：“她是卫城太守张唤义的家眷。一个月前卫城被羌族攻破，张太守自缢殉国，家眷出逃却不幸被羌族擒获，如今整个张家应该是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孟湘惊诧，也压低声音道：“但是朝中定论说，卫城固若金汤，失守乃是张太守之咎，正在追捕张家的人。如今姜莺难道是想要为父亲翻案？只有她一人，此事恐怕很难……”
　　韩孤城摇头道：“她未必有翻案的心思，但旁人总要觉得她有，外面想要寻索她去领赏的人很多。如今只能在风字营能避一避，活下来便罢。我一个男人，跟女子说话多有不便，还望你也照拂着些。”
　　孟湘拱手道：“大哥放心，我也敬张太守本为忠义，反倒受那定论所累。卫城的坚固本就是先朝吹嘘出来的，寒天冻地又缺粮草支援，守两个月已是不易。”
　　韩孤城看她一眼：“此事涉及朝堂纷争，不可对外人说，明白吗？”
　　这一仗打的凶猛，冰天雪地里，韩孤城坚持，再行军一百里，定能见到羌族小王爷的帐子。
　　孟湘却说不可，应当保守力量，避免与敌人遭遇。
　　于是韩孤城大胆挑选精锐，率军深入。可到了约定的时候，他并没有回来。
　　孟湘带着军士们在雪地里驻守，偏偏被羌族人，围了起来。
　　羌族围而不攻，像是在等什么。孟湘很快想明白，定是羌族这时候的主力正在拉扯韩孤城，等吃掉了韩孤城，再来吃他们。
　　她奋力挥枪，领着弟兄们杀出重围，等赶到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区区一个小王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果断下令：主力回营，与刘秦川、风临汇合。而她自己纵马急行，铁了心要与韩孤城一起，将羌族主力拖在此处。
　　到底还是寡不敌众，眼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汹涌的羌族大军围了上来。
　　韩孤城受了伤，仍在苦苦支撑。孟湘情急之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冰河上瞅准一处薄冰，将韩孤城甩了进去，自己也纵身跃入，啪啦一声，冰皮碎裂，两人双双跌入刺骨的河水。
　　那一瞬间的冰冷，让孟湘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韩孤城水性极好，抓着她飞快往河中心去。厚厚的冰层是一种保护，羌族小王爷的人拿兵器在冰面上乱扎，反倒给他们一些机会，能趁人不备悄悄上去换气。
　　然而等待换气的每一秒，都是水下冰冷而窒息的绝望。
　　他猝不及防将气渡给她的时候，孟湘觉得两人会死在这里了。她抱着韩孤城的力道有些松了，眯着眼想再看他一眼，在水下看不清。
　　韩孤城却紧紧捏着她的肩膀，那种力道是不容放弃的命令。
　　羌族小王爷好像撤走了，留下几个小兵在这里搜人。韩孤城破冰而出，解决了麻烦，背着孟湘往前走。
　　孟湘伏在他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觑他脸色，虽然白青紫三色俱有，目光却坚毅。她终于放心地在他背上昏厥过去。
　　再醒来，却是在路边。
　　孟湘脑子混沌，看见躺在一边僵硬的韩孤城却吓得几乎蹦起来，抖着手去摸他鼻息心跳，所幸还都在。
　　只是他伤口发着炎，体温也高的吓人。
　　看一看周围山势地形，孟湘心里估计了下路程与时间，于是她将韩孤城背起来，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这一走就是两天一夜。
　　“刘将军和风将军都凯旋归来了，怎么还不见孟将军醒来？”
　　“唉，孟将军到底是女子，不免比男人弱一些……”
　　听见女人的声音，孟湘头痛欲裂，觉得又吵又渴，手指还未动的一动，一双大手却将她扶起来，温水也喂进她的嘴里。
　　孟湘勉力睁开眼，看见眼前男人地面孔一怔，不禁脱口而出：“城哥，我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姜莺抿嘴笑道：“孟湘姐姐大人有大福，自然是活着。”
　　孟湘转头才看见姜莺亦端着药，在一旁守着。韩孤城指一指姜莺：“近来都是姜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孟湘想起此前与韩孤城在马背上的一番话，想起对于这姑娘来说，朝中之人皆是落井下石之人，然她并无报复之心，仍在军营里尽力照拂众人，并不自怨自艾地吃白饭，很是难得。就谢道：“有劳姜姑娘，难为你了。”
　　姜莺还礼道：“孟姐姐客气，我在家时常常侍奉祖母膝下，照顾人的事我做得来。更何况，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韩孤城目光一动，看了她一眼。
　　孟湘此番五脏六腑都不大舒坦，姜莺干脆住在孟湘这里贴身照顾，反倒赢得上下一致的好感，连刘秦川对她都有了好脸色。
　　韩孤城虽然伤病更重，却比她好得快。眼见众人已恢复议事，她却不能去，孟湘心里着急，便问姜莺：“果真女子天生比男子弱一些？”
　　“应当是如此吧。”
　　孟湘却是不相信：“我从小就混在兵营里，男子也常常有不如我的啊。”
　　“身为女子，常有受制于人处。”姜莺看着她的脸色，小心道：“姐姐，军医说你受寒颇深，以后生育之事恐怕有碍……”
　　孟湘愣了一愣，问她：“军医说这话有谁听到？”
　　“只有我和韩将军在场。”
　　孟湘深吸一口气，末了却笑道：“无所谓，刚好我能打一辈子的仗。”
　　风临来陪她说闲话。
　　孟湘问他：“风临，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风临低头给她剥着松子：“没有什么想做的。继续呆在风字营，继续呆在前线。”
　　孟湘说：“我也是这么想到。等打完这场仗，川哥要回雷字营，晖哥要转文职，风字营里又只剩我们俩了。”
　　“那城哥呢？”风临看着她。
　　“城哥嘛，他肯定功劳最大，等回去受了封赏升了大将军，定然不用上前线来了。更何况，他们韩家满门忠烈只剩他一个独苗，他的祖母辛苦把他养大，还不在京城等他回去光耀门楣啊。到时候，美妻娇妾一娶，他就可以颐养天年了哈哈哈……”
　　“那你呢？”风临又问。
　　孟湘故作轻松到：“我？虽然我父亲和弟弟也在京城等我，但是孟家自然由我弟弟去光耀。等我回去成了大龄未嫁的老姑娘，还不是给他们添堵。倒不如继续留在这里，自由一些。”
　　风临看着她，她低头喃喃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路是自己选的，总会得到一些东西，也失去一些东西。”
　　风临说：“那天你派人回来，我就知道出了大事。军师说，你和城哥一定是拖着对方但是拖不了多久，他根据汇报算了算敌人的方向，叫我和川哥一路追过去，才取得了大胜。等回来的路上，我们一路搜救，却不见你们的踪影。到了营地才听说，你背着城哥，竟然走回来了。阿湘，如果没有你，这次也不会打赢，城哥也不一定回得来。你不是谁的添堵，你是琼国的英雄。”
　　孟湘有些动容地看着他，风临又说：“我们并不是第一次经历生死，但是搜救你的一路上，我非常害怕。我怕你已经不在了，又恨不得是自己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死，阿湘，你明白吗？”
　　风临的目光温柔，她几乎很想说“明白”。
　　可在她眼里，风临和她弟弟孟舒是一样的，性子、甚至模样都相似，她没法说“明白”。
　　她仰起脸笑着说：“咱们都不会死，风字营等咱们一起发扬光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