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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晴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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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国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摄政王,竟然横刀夺爱,娶了自己的弟媳淮王妃。
痛失爱妃的淮王凌裕玄,在妹妹琼国长公主凌星河及准驸马孟舒的陪伴下,前往南疆向南疆王的爱女明珠公主求亲。
凌裕玄闻说武林中有锦绣阁的女子美貌无人能及,便撺掇妹妹,一起到武林盟主狄风那里去凑一凑热闹。因近期逐旌擂台即将开始,各门派的高手都会聚集到冕州参赛。届时,便能一睹锦绣阁女子之风采。
说是撺掇凌星河,其实要看孟舒的意思。
这个准妹夫实在不一般,才同凌星河相处不过几日,已经将这个跳脱的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外,孟舒是司礼少卿,说白了,是皇帝派来监督凌裕玄提亲事宜的人。
孟舒一直没有同意凌裕玄的要求。因为岭南王近几年小动作不断,与南疆的联姻极其重要,万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一行人走了许多日子,有一日,到了琼国境内一个名叫万象村的地方。那日雪重难行,大家便在此处的客栈落脚,围炉夜话。
孟舒感叹道:“想不到这样一个偏僻荒芜的地方,竟有这么人口兴旺的村落。”
凌裕玄得意道:“连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吗?此处之所以繁华,全因山上是武林中地位最高的门派——万象门。”
“哦?这是何门何派?”
“万象门可谓是武林各家之鼻祖,其武功套路不拘一格,包含了各路招式的精髓,讲求万物为招。掌门林森罗数年潜心研究招式开创,目前武林中新起的几个武功门派,其掌门都曾是林森罗座下弟子,比如七伤拳、烈雷帮、无影刀等。”
“哇!”凌星河两眼发光:“我也要上山做林森罗的徒弟,将来开创门派,成为一代宗师!”
凌裕玄道:“没机会了。五年前,林森罗欲迎娶锦绣阁的阁主芷嫣,却遭芷嫣毁弃婚约。从那之后,万象门不再收徒,林森罗本人也不知所踪。”
他一脸神往:“都说锦绣阁的女子,见之令人忘却世事。到底是何等的红颜,能让武林师尊也失魂落魄呢?”
凌星河担忧道:“三哥,你既然执着见锦绣阁的人,我不拦着。但见一见便罢,千万别将心放在此等女子的身上,令我们皇家不安。”
凌裕玄笑道:“放心。何人登得上台面,本王心里是有数的。”
孟舒突然插言道:“既是武林中事,淮王殿下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
凌裕玄道:“你们知道……卿瑶她姐姐,乃是当今武林盟主狄风的夫人。”突然提起被抢走的王妃,众人无法接口,他继续道:“从前她姐姐写给她的信,我偷偷看了一些。”
孟舒道:“如此看来,与王妃分离,是殿下之咎了。”被凌裕玄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到底书信之言,或有不实。更何况是锦月写给卿瑶的信,自然要夸大“连林森罗这样的大掌门也会为情所伤”,才能安慰当时失意的妹妹。
迎娶芷嫣是真,自那以后不再收徒是真。但若林森罗本人愿意回想起当年的事,是少年孤身下山,身后一柄长剑淹没在夜色里。
“徒儿名叫轻琅,见过师父!”
少年微微一笑,干净又单纯。他虽年方十七岁,林森罗见过他出剑,其天赋之高已是武林罕见,便收作了徒弟。
“不必叫我师父,叫我森罗便是。万象门的人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林森罗带着轻琅在万象门中走了一遭,轻琅好奇地张望着,见各个院落中都是来回忙碌的人,有在木桩上蒙着眼拳打脚踢的,有身形飘逸对打得酣畅淋漓的。也有毫不客气的人说:“森罗,上次让你给我找的秘籍呢?”还有人说:“大哥,晚上我去你房间找你,图纸我做出来了,你给看一看。”
有小师姐手缠绫罗,过来捏一捏轻琅的脸,笑道:“又有新人来啦,这是来做什么的呢?”
林森罗道:“近日我又回归剑法,见他有天赋,就特意招入门中与我一起研究。”
轻琅听见“一起研究”四个字,兴奋地瞪大了双眼。能与武林师尊一起演习武功,这是何等地荣耀。
“武林师尊”是江湖人赠与林森罗的名号,但是他十八岁一战成名开创万象门,至今不过也只有二十五岁。年轻俊美,却因醉心武学,脸上没有表情,显得高冷而老成。
他的屋子在万象门中心的地方,方便门中的人去找他。轻琅因与他一同研究剑法,就住在他院子里面。
剑法是江湖人的基础功夫,但如何以一柄剑闯出一番名堂,万象门后面有个书阁,记载着种种先人在剑法上的尝试。
轻琅枕着手躺在书阁的地板上,悠哉地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冲韩孤城道:“喂,看够了吗?看够了我们出去玩。”
韩孤城皱眉,认真翻阅着手上的藏书:“有这么珍贵的书阁,你还想着出去玩,真是——”
“——暴殄天物。”轻琅拉长了声音,熟练接过了他的话。
韩孤城无奈:“师父不是让你来看剑法吗?你一会儿怎么跟师父交代。”
轻琅翻了个身:“你随便念一段剑法我听听。”韩孤城找出一本古籍,小心翼翼揭开泛黄的纸,挑了一个连招念出来。
轻琅想了想,一跃而起,手作握剑状,挥击腾挪,身形令韩孤城眼花缭乱。招罢挑眉笑道:“是不是这样?”
韩孤城一比对书上的招式图,摇头叹道:“佩服!有此天赋,不知上天遣你为何用?”
“什么用不用的!”轻琅探过身去合上他的书:“别看了,我教你剑法,你陪我出去玩,就这么定了。”
韩孤城:“我练的是长枪,与你剑法不同。”
轻琅道:“师父常说:‘兵器于外心于内,天地无招便为有’,我教你剑术也是一样能用的。”他不由分说,拉着韩孤城的手腕,一个轻功便越出了窗子。
韩孤城懊恼地想,这种高手以万物为招的境界,他天资平庸,怕是永远也达不到。
轻琅带着韩孤城下湖游泳去了,到天晚才带着一身湿意兴尽而返。
林森罗的屋子里点着灯,一人安静地在灯下看书。春寒略有刺骨,轻琅蹑手蹑脚地溜进他的屋子,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一个力道袭来,轻琅偏身闪过,那力道却接二连三地点上他周身的穴位。他低头一看,衣服上是几个大的墨点,林森罗背对着他,手上的毛笔却滴着新鲜的墨汁。
轻琅抽出袖间桃枝,向林森罗背上刺去,林森罗腾跃起身,从头顶飞到了轻琅背后。轻琅仰头,堪堪与他擦鼻而过。
林森罗持笔挥来,轻琅以手中桃枝相对,一时间室内墨汁遍地、落英缤纷。林森罗招式凌厉,轻琅笑道:“大哥饶我罢,你看这桃花正好,何必摧残。”
林森罗收了招,轻琅讨好地将桃枝献上去:“山下比山上暖和,桃花开的正好。折了一枝带给你,你闻闻香不香。”
林森罗道:“我不问你,你倒先招了。今日又同韩孤城下山去玩?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轻琅道:“走走走,趁天光未灭,我们去比划两招。”
林森罗现在使的是刀,他在研究如何将刀法与剑法相融,生出更大的威力。恰巧小师姐此时来送饭,轻琅道:“小师姐,陪我跟大哥过两招,我们来打着玩呀。”
小师姐笑道:“我可打不过你们俩,我得叫萧槐一起来。”
萧槐使的也是刀。
刀术偏硬朗利落,剑术和绫罗却俱是一样晃眼。一场比划下来,大汗淋漓的轻琅和小师姐聚在一起讨论如何以柔制刚,克制对方的刀术。正讨论地起劲,林森罗拍一拍轻琅的肩:“先吃饭了。”
轻琅却无心吃饭,兴奋地跟林森罗说:“我知道了。小师姐说,方才与萧槐配合,唯有刚柔并济之时,觉威力巨大。我们的刀剑也一样,刀主刚,剑主意,若刀中有剑势,对方必随此势疲于招架,若剑中有刀影,对方必进退维谷,犹疑之间,破绽尽露。”
林森罗放下筷子,思考了一会儿这番话,问道:“这样的配合,其关键是什么?”
轻琅道:“你的刀要和我的剑一样快,我的剑要和你的刀一样招招致命。”
武林中最高规格的比武,是逐旌擂台。擂台上一打就是一个时辰,通常情况下,两人配合出战,各自有分工,或牵扯对方,或一击必中。
而轻琅的想法是,刀剑看似不同,其核心却可刚柔并济,以不变之招,废掉对手的各路招法。
林森罗深以为可行。
重拾剑招,对他并非难事,但是如果要像轻琅的剑一样快……
林森罗问轻琅:“你出剑如此之快,心里在想什么。”
轻琅说:“我什么也没想啊,剑就这样出去了。”
这话非常符合轻琅的性格。
自上万象门以来,轻琅最喜欢缠着人陪他玩。他天性活泼乐观,喜欢与他玩的人不少。而林森罗恰恰相反,除了武学之外,他很少与人交流。
“请师兄赐教!”
轻琅拱一拱手,对站在木桩上,以黑布蒙着双眼的人说。蒙目拱手还礼,毫不犹豫地出拳出脚,招招结实带风。
轻琅持他的剑在木桩上来回移动,因为不习惯,好几次都险些掉下去。眼看有些不济,他回头眨一眨眼,口型道:“小师姐!”
小师姐忍着笑,袖间绫罗出手,稳稳地系在他的腰间帮他保持平衡。
蒙目听音辨身形的功夫不错,将轻琅逼得步步后退。
于是围观的人开始给轻琅出各样的损招,诸如发出各样的声音干扰蒙目,偷偷给轻琅换了更长的剑,运气给他抵御蒙目的掌风。
蒙目心中纳罕,平日自己打人并不需要费这样大的功夫。他埋着头一个劲地打,终于把轻琅从木桩上打了下去。
轻琅一骨碌爬起来,向人群比了个“嘘——”的手势,猫着腰绕到蒙目身后,才出声道:“师兄,你赢了,不过我是自己摔下来的。”
蒙目揭开黑布定睛一看,咦,轻琅怎么在自己出掌的相反方向。他看一看自己的手,又看一看轻琅。围观的人爆发出大笑,小师姐笑道:“是蒙目赢了。轻琅你真是又水又赖皮!”
轻琅笑道:“我才没赖皮呢,我真是自己摔下来的,要不是这样蒙目师兄肯定打不过我。”不经意转身一看:“呀!森罗大哥。”
萧槐说:“轻琅已经把门中的人挑战了一遍了,就没赢过。森罗你怎么教他的?”
韩孤城小声说:“不是的,轻琅能赢过我……”
林森罗微微一笑:“改日办个擂台,你们跟我和轻琅的刀剑打。”
众人都挥手说:“赢不了,这还打什么。”“不打,绝对不打。”就渐渐地散去了。
“轻琅。”轻琅转身欲走,林森罗叫住他。
“啊,大哥什么事?”
“你……现在往何处去?”
“我跟孤城约了出去玩,大哥有什么事吗?”
“没事。你去吧。”
林森罗在院子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一会儿,轻琅的身影从院子那头出现。他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大哥,我跟孤城约了改日。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玩吧。”
林森罗说:“你脑子里除了玩,还有什么。”
林森罗年少时行走江湖的时候,见人多之处总要远远地避开。轻琅却还是少年心性,总爱往人多的地方去。
二人施展轻功,来到了离万象村不远的桃源镇,桃源镇一向热闹,森罗却说:“到这里来做什么?”
轻琅兴致勃勃地说:“听说今日王员外家比武招亲,带你来看一看。”
两个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森罗觉得有些不适,见轻琅在兴头上,便只好跟着。
擂台上搀出一位小姐,面纱遮脸,珠翠满头。王员外道:“今日比武招亲,各位英雄好汉尽管大展身手。”
便有人跃跃欲试,只待王员外话音一落,就上台摆出架势。两人看了一会儿,无非是些拳脚皮毛,无聊的很。轻琅却突然对那一旁端坐的小姐有了兴趣,他伏在森罗耳边说:“大哥,想不想看一眼那个员外小姐?”
森罗面无表情:“不想。”
轻琅便有些失落。森罗看了他一眼:“怎么看?”轻琅立刻笑道:“咱们上台去打一会儿,我找机会揭了那小姐面纱。”
轻琅左右看看:“走吧大哥,反正也没有人认识咱俩。”他一个飞身上台,剑未出鞘,便撂倒了台上两个人,底下人纷纷喝彩,他冲森罗笑道:“来吧大哥,我们为美人一争高下。”
森罗陪他应付着招式,底下的人却已经觉得精彩得不得了。轻琅的心思围绕着擂台边上端坐的小姐,便佯装不支败退,脚法飞快,向小姐退去。
扬手的刹那,小姐从容地低头掠发,脸上的面纱竟一丝未浮起。
有意思。轻琅想着,便使力将小姐所坐的椅子带着旋转一周,那小姐却自己舍弃了椅子,竟握上了轻琅的手腕,接下了他呼向她脸上的一记掌风。
森罗道:“轻琅,不可无礼。”
轻琅和小姐齐齐看向森罗,森罗却趁他们分神之际,一个身形瞬移,揭掉了小姐的面纱。
轻琅细细地看上小姐的面孔,却愣了一愣,这小姐生的清丽雅致,瞳若剪水,竟无一丝瑕疵,如画中人一般。小姐不闪不避地也看着轻琅。
森罗顺着轻琅的目光看过去,对轻琅说:“不过如此,值得你大费周章。”
轻琅“哦”了一声,放开小姐的手腕,与森罗齐齐飞走了。
森罗和轻琅在桃源镇上逛了一逛,轻琅爱讲话又爱凑热闹,吵得森罗头疼。眼见天色晚了,森罗便欲说:“我们回山上吧。”
轻琅却抢先说:“大哥,我请你吃饭,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呀!”
森罗不忍拂了他的意,二人来到一处不寻常的酒楼前,森罗便黑了脸色:“谁叫你来这种地方。”轻琅嘻嘻一笑:“你不懂,真正好吃的东西都是在‘这种地方’。”
森罗说:“不去不去,你自个儿去。”
轻琅:“大哥,师父,哎呀森罗!来都来了是吧,尝一口好吃的没什么呀。我请你啊!”
轻琅拽着森罗的手腕,进了“仙缘楼”,体贴地绕着边缘走,寻到了一处角落坐下,喊龟公来点菜。
仙缘楼的老板娘却脂粉浓厚,妖妖娆娆地走了过来,打量了森罗一会儿,拍手道:“远远地看着像你,这么多年,我果然还是没认错!”
森罗皱眉:“你是……?”
那老板娘柳眉一蹙,两行清澈的眼泪却滚落了下来:“我是郑仙仙啊,你还记得我吗?木头哥哥。”
森罗意外:“你是那个仙仙!”
轻琅笑嘻嘻道:“我先打扰一下,老板娘。既然你跟我大哥认识,何不为我们安排个上房,把你们的好酒好菜上来,再叙旧也不迟啊。”
晚风吹进仙缘楼顶层的屋子,四面珠帘随着风叮咚作响。
仙缘楼的好酒好菜确然精致可口。酒足饭饱,轻琅笑道:“大哥,想必你跟老板娘有话要说,我先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他掀了帘子出去,吹着口哨在仙缘楼里游荡。三三两两的女人看见他,笑着向他挥舞罗扇绣帕,他笑一笑,那些女人们的眼神就更加灼灼地看着他。
“哟,真巧,你也来逛青楼?”坐在栏杆上的女子向他打招呼。
轻琅看了看她,奇道:“你不是那个员外家的小姐?”
女子从栏杆上蹦下来,主动揭去面纱:“在下芷嫣,锦绣阁。”
轻琅解下佩剑按江湖礼数还礼:“在下轻琅,万象门。”
“下午跟你一起的是?”
“哦,我师父,嘘——保密。”
“掌门林森罗?”芷嫣有些意外,随即却恨恨地说:“他竟然说我,不-过-如-此-”
轻琅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会出现在比武招亲的地方?”
芷嫣说:“作替身赚钱,那个王员外的女儿有二百斤。”
轻琅附身笑个不停,芷嫣美目横他一眼:“你师父呢?我来到这边就是为了找他。”
二人到包间门口,轻琅示意噤声。房间的珠帘中隐隐飘来说话的声音,二人内里深厚,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仙仙说:“我常常想着,真能回去小时候也好。虽然我们的处境那样……不堪,但好歹我喊一声哥哥,你还在我身边。”
森罗说:“是,也不是。”
郑仙仙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怀抱一丝希望,希望可以再见到你。见你现在如此好,我高兴,却也失落。我仍做这样的生意,你会怪我吗?”
“不会。”
“那你会来看我吗?或者我去万象山上找你,你会见我吗?我还能叫你哥哥吗?”
“都可以,仙仙。”
屋里再没了声响。
轻琅拉着芷嫣闪身,郑仙仙正拭着泪痕从帘中走出。轻琅陪着笑说:“大哥,咱们下午看见的姑娘想要见你。”
芷嫣道:“没想到你就是林森罗。若传出去,堂堂武林师尊参加比武招亲,得笑死人。”
轻琅抢话道:“是我的主意。我本来想趁大哥生辰,抢个女子给他作夫人的。谁知大哥看不上,就只好算了。”
芷嫣嫣然一笑:“可是巧了,我也是受我家阁主之托,来给林掌门送生辰贺礼的。”她取出一只玉匣,“我家阁主为了这份生辰礼,可是费尽了心思。林掌门不过轻飘飘一句想要醒梦花,天知道我们锦绣阁折腾进去多少人。”
林森罗接过玉匣,正欲揭开,芷嫣却按上他的手:“慢着。林掌门,我却要替我家阁主问你一句,这份真心,你当如何相报?”
森罗看着她:“贵阁主的真心,林某知道。但是林某也明白地告诉过她,林某无心儿女之情。我许锦绣阁一个要求,除此之外,不能回报更多。”
芷嫣慢慢收回手,笑了一下:“不愧是武之尊者,无情无欲,晚辈这厢见过了。”她干脆利落,转身从窗外飞去,再不见芳踪。
轻琅探出脖子看那玉匣中毫不起眼的娇弱花朵,好奇道:“大哥,这花为何如此珍贵?”
“这花的香气能够抚人噩梦,于梦中圆其心愿。”
“这么神奇。”轻琅伸出手摸了摸柔软的花瓣,问他:“那你要这花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这是我练摄魂入魄的一剂药引。”森罗并不瞒他。
“摄魂入魄是什么招数?”
“能一瞬间入人心神,知其所想,或许还能短短地操纵对方的行为。”
“哇,”轻琅惊呆了:“还有这样厉害的心法。”
“也不能算是厉害,”森罗道,“你知晓对方心思的时候,对方也必知晓你的心思。不过是一瞬间的魂魄相通罢了。”
“我想一想啊,”轻琅挠一挠头,“过招的时候是肯定用不成,对方也会知道你的路数。只能用在,嗯……”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上一个姑娘又不好意思说,到她心里去问一问吧?”
他愈发笑的停不下来,森罗都不禁问了:“有那么好笑吗?”
轻琅说:“你辛辛苦苦练就高级心法,就为了问姑娘喜不喜欢你,很好笑啊,你干嘛不直接问呢。”
森罗无语,望一望窗外道:“醒梦花难以保存,我们得回山上去拿它入药。”
轻琅的剑法日趋成熟,但林森罗的刀,却还是没有那样的快。
轻琅说:“你就是思虑太重,出招前想太多了。你看,这样,这样,再这样。顺其自然,反倒轻快很多。”他边说边比划。
林森罗摇摇头:“毫无章法。”
轻琅不服气:“这样明明就快!”
“萧槐,”林森罗叫道:“你来和他打一场。”
萧槐的刀法是林森罗一招一式教出来的,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稳、狠却又灵活。轻琅的快剑似是毫无破绽,但时间久了,却隐隐陷入被动。
轻琅一咬牙,转身蹬了一脚院中的梨花树,借力化守为攻,纷纷扬扬的梨花落下来融在刀光剑影中。
萧槐边打边道:“师弟,你今日剑招竟如此之狠。”
轻琅笑着回他:“怎么样也得赢你一次吧。”
林森罗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来回招数,突然脸色一变,喝到:“轻琅!”
轻琅却不听他,舍弃了全部防守,孤注一掷地剑指萧槐咽喉。萧槐处变不惊,千钧一发的时刻,长刀换手,刀柄狠狠敲上轻琅的手腕,将他的长剑打落在地。
“哎呦,”轻琅揉着发紫的手腕,“疼啊,师兄。”
萧槐收了刀,握住他手腕细细看,去屋里拿了常用的药过来给他敷上。
林森罗周身都是沉沉的怒气,道:“你的剑术大成了么,竟容你轻敌至此。我问你,若是在对战中失去了剑,你拿什么去跟对方打,拿你的命呢,还是你的求饶?”
轻琅争辩道:“我不就是想给你看一看快剑有时候也能赢,谁知道师兄阴我。”
萧槐忙道:“是我的错,不怪轻琅。”
林森罗道:“是你的错?倘若他跟人过招也这样,对方打赢了他,还是对方的错?”
轻琅恹恹不说话。
萧槐小心替轻琅的手腕缠上布条,安慰轻琅说:“你还年轻,经验少。我从前跟人打的多,别人也用这一招来对付过我,我一开始输了很多次,才琢磨出这一招的。”
轻琅还是恹恹不说话。
萧槐又道:“森罗的意思也不是怪你,不过是怕你过于轻敌,自己受伤罢了。快剑自有快剑的好处,若不是你最后铤而走险,方才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轻琅丧气道:“哎呀师兄你别安慰我了,我菜我认栽。”
萧槐给他手腕上的布条打好结,道:“好了。伤势并不严重,养个十来天就好,你不必这样苦着脸。”
森罗看了轻琅一眼,语气略略放温和:“这是萧槐让着你,实战当中,对方必然会废了你的手腕,让你此生不能执剑。这次就当是长个教训。”
轻琅却不理会森罗,低声委屈地说了句:“谢谢师兄。”
森罗沉吟了一会儿,去捡起轻琅的剑,握在手里掂了一掂,摆出一个起势,问轻琅:“你方才说的快招,是不是如此。”
见轻琅看向他,便比划了几招。轻琅忍不住站起来:“中间有一式应该是这样……”他想要比划,却“哎哟”一声闪到了手腕。
萧槐忙扶他坐下,森罗踱过来将剑放在他面前:“等你手腕好了,我们按照你说的,演习试试。”
轻琅就笑起来:“好呀好呀。”
森罗调侃萧槐道:“你看你哄了他那么久,都没好。我一句话就哄好了。”
萧槐冷笑着说:“我又不像你们天天在一起,”顿了一下,“研究剑法。”
于是因手腕受伤不用练剑的轻琅,就整日去骚扰森罗:“大哥大哥,我们下山玩儿啊。我们去仙缘楼吃菜啊,你都多久没去见仙仙姐啦。”
森罗凝神作机括图纸,道:“不去。”
轻琅左手托腮,看他画了一会儿,叹道:“……好无聊啊。”
森罗说:“无聊就去找其他人。”
轻琅说:“我只喜欢跟他们打架,但我喜欢跟大哥呆在一起。”
森罗的手一顿,却没再说什么。
轻琅说:“好无聊,我唱曲给你听啊。”
他断断续续地哼起来,
今夕何夕兮
藆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誓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
后面的几句词听不清,但他还得意地问森罗:“我唱的怎么样。”
森罗说:“难听。”
他专注地描完机括的最后一笔,却发现耳边已经安静好久了。天色已晚,轻琅不见了人影。唤人来问,说是跟韩孤城又下山玩去了。
森罗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收这个韩孤城。嗯,是时候让他出师了。
万象门的人出师,一般都是有所成就,自己要建门立派。半个江湖师从万象门的时候,另外一半江湖便有些坐不住。
逐旌擂台两年前才刚刚开过,一个名叫狄风的人夺得旌旗,号令武林成为盟主。名为维护武林和谐,实则意图培养自己的势力,与万象门抗衡。
林森罗不明白,万象门从来只是为了天下武功而立,为何一定要与谁对抗呢?
近日传闻狄风愈发针对万象门,有各处的万象门徒飞鸽传信过来,希望林森罗出面,与狄风谈一谈此事。
轻琅的伤养了十几日也未见好转,整日嚷嚷着疼。林森罗便趁此时前往熙国的冕州去见狄风。
他夜里走的,等次日轻琅去他屋里用早饭,已经不见他人影。
轻琅在他屋里,东看看,西摸摸,长出一口气。然后欢快地奔出去:“师兄师姐们!师父走啦,我们自由啦。”
一片安静。没有人搭理他。
小师姐白他一眼:“只有你一个人的生活有变化好不好?”
轻琅讪讪摸头:“萧槐师兄不是也能多陪你了吗。”
小师姐面上一红,手中绫罗一抖,精准地抽在他右手腕上,他嗷嗷叫着逃走了。
这厢轻琅整日与韩孤城游山玩水,好不欢快。那厢林森罗却在万众瞩目之下,与狄风展开了艰难的会谈。
林森罗在外人面前,从来是不善言辞的。
狄风说的他明白,万象门与过去的门派不同,乃是专出掌门的地方。这些掌门广设门派,老牌的武林世家自然忌惮,他们惧怕万象门的实力与野心,惧怕自己大世家的地位不保。
可是林森罗不能接受狄风提出的条件:让各大武林世家派子弟到万象门学习。
万象门小而精,每一个徒弟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他不愿费精神在培养庸才上下功夫。他再三保证,万象门并无统治武林的野心。
但这样的说辞,狄风又不能相信。
林森罗有一种预感,既然在冕州谈崩了,这场归途会非常艰难。他提前传信给万象门,希望有子弟能来接应他归程。
那天是一场暴雨,孤身一人的林森罗,还是被各大世家的人逼到了山巅。
在暴雨中,他辨不清对方的身份面容,只知道是许多个世家联合,想要取他的性命,终结万象门的辉煌。
林森罗并不惧怕。
从他出生开始,不想让他活着的人很多,嫌恶他、厌弃他的人也很多,但是他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所谓武林师尊。
这样的场面,勉强也应付的来。
暴雨不停,对方的人也不停地冲上来,林森罗手里的招式,一刻也不能停下来,终究渐渐不支。
他看准对方的首领,打算试一试摄魂入魄,如果能使他撞死在刀上,或许就能结束无休止的打斗。
正此时,人群突然分开,有一位少年从中向他走来。
“大哥。”
所有人不知为何都停下。
千里奔袭而来的少年,眉发衣衫尽都湿透,却仍笑着说:“我来啦。”
对方的人马似乎打算整顿一番,重新进攻,轻琅却从容地跟林森罗说话。
他说:“我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仙缘楼听仙仙姐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她说你和他都是青楼不该出生的孩子,为了糊口,甚至会被逼着去乞讨。”
林森罗的瞳孔猛然紧缩。
轻琅接着说:“所以我动身前来的时候分文未带,一路乞讨过来,想要体会你的心境,总算让我体会明白啦。”
“不是你的刀不够快,是我的剑,没有抗争的力道。如果每一次出招都向你曾经一样,是对命运作出的抗争,一定就能赢。大哥,我相信你的刀,我们再来试一次。”
林森罗毫不犹豫地摆出起势,轻琅的剑也陡然出鞘。
对方的人手依然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但是这一次,林森罗明显感受到,他的刀法更为轻盈。
他分神去看轻琅的招式,虽招招仍然是剑意,却将许多过去的虚招化作了实招。这使得林森罗的刀有了随心所欲的余地。
虚实相间,刚柔并济,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灵活的招式中,一刀一剑总有它合适的位置。
不知何时,击倒了眼前的人,突然没有了下一个。
力竭的林森罗和轻琅环顾安静的四周,对视一眼,丢下手中的刀剑,躺倒在满地的血水混着雨水中,暴雨拍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森罗,成了。”轻琅兴奋地说。
林森罗侧头看了一眼轻琅,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驿站的房顶上喝酒。林森罗却没想到自己喝了酒,格外话多。
他毫不避讳地讲起自己童年那些肮脏的日子,如何出逃,又如何拜师学武,最终潜心得大成。
轻琅听着听着,却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眼睛却还晶晶亮地望着他。
林森罗推一推他:“你干嘛。”
“我喝多了,我头晕。”
“你喝多了?怎么会,都是我在喝好吗。”
“我高兴啊我怎么不能喝多!”
“你高兴什么?”
“你说我高兴什么!”
轻琅蹭一蹭,躺的舒服些,看着满天的繁星。
林森罗却是确然喝多了,他抚上了少年柔软的额发。
第二天,林森罗宿醉吹了冷风,头疼欲裂。轻琅运起真气给他提神醒脑,一面收了功,一面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那个……你还记得昨天晚上……”
林森罗闭着眼,仍旧是面无表情:“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哦。”轻琅小小失落。
林森罗说:“哦什么,过来给我抱一下。”
在万象门的书阁里,韩孤城说:“轻琅,我发现你这次回来,跟师父有些不一样?”
轻琅回神,还带着笑意:“什么不一样?”
“那天你我比试枪术,打得正酣,师父过来说你累了,让我们停一停。”
“嗯,然后呢”
“后来我从你们院子边经过,很晚了,你跟师父还在过招。”
轻琅嘻嘻地笑,说:“早说嘛,你要想打我们现在出去接着比啊,我就不陪你在这书阁浪费时间了。”
韩孤城摇摇头,严肃道:“我知道你跟师父只是醉心那套轻罗刀剑,可别人怎么看?人言可畏,轻琅。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轻琅望着韩孤城诚挚的眼睛,点了点头。
韩孤城看着轻琅单纯的眼神,却又摇了摇头,知道他还是没懂。
然而江湖上还是慢慢传出万象门掌门林森罗与自己的徒弟有断袖之情,传言所到之处便是轩然大波。武林世家以此攻击万象门丑闻百出。
身在万象山上的主角却丝毫不知。
终有一日,来信上说:“……如今武林各家正逼迫狄风,取消万象门子弟参加逐旌擂台的资格。烦请师父澄清此事,还万象门一个清白……”
林森罗平静地烧了信。
轻琅抱着被子打滚,看见了不禁好奇:“你烧了什么?”
森罗道:“无聊之人说的无聊之言。”
轻琅不再追问,森罗却道:“五年后的逐旌擂台,你想不想参加?”
轻琅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将头埋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抬起又笑道:“你参加我就参加。可参加这个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想当什么武林师尊,听起来像个老头子。哈哈哈哈哈……”他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林森罗。
林森罗道:“希望某些人照顾一下老头子,晚上别再跟老头子抢被子。”
轻琅幼稚地反击:“你要是再趁我睡着把被子揭开,我就把你当被子!”
逐旌擂台,轻琅睡不着的时候,会在心里揣摩这个问题。
有哪个年轻的江湖侠客,不想在逐旌大会上一举成名,号令武林。可是这事儿对轻琅略有些麻烦……不参加就不参加吧,这里的日子很好,他不想回去。
“森罗,森罗。”轻琅小声叫起来。
睡梦中的林森罗“嗯?”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搂轻琅。
轻琅窝在他怀里说:“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芷嫣成了锦绣阁的新任阁主。
她再来拜访万象门的时候,就不像从前一样,自己飞来飞去了。有锦绣阁的众位弟子簇拥着她,从万象山的正路,一阶一阶地上来。
林森罗也按照礼节,大开万象门的正门,率弟子迎接她。
轻琅笑道:“还不如你从前那样轻便。”
芷嫣道:“你懂什么,当阁主若是没有好处,我何必大费周章才坐上这个位子。”
轻琅皱鼻:“你跟我说过你不喜欢这个位子。”
芷嫣睨他:“但是我没跟你说过,我虽然不喜欢它,但是想要它。”
林森罗见惯了这二人来回斗嘴的样子,微微一笑,道:“芷嫣阁主如此正式地拜访我万象门,是为何事而来?”
芷嫣怜悯地看了一眼轻琅,才慢慢道:“我有话,只对林掌门一人说。”
等人都走尽了,芷嫣笑着对林森罗说:“没别的,就是洛家的家主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他们的轻琅少爷少不更事,心性不定,不能在你手里毁了前途。洛家人还等着轻琅回去继承家主之位,赢得逐旌擂台,称霸武林呢。问你什么时候肯把他还给洛家?”
“洛家?”
“当初你在冕州被追杀,为首的人,便是洛家。”
轻琅被撵了出来,心里直恨芷嫣当了阁主便不讲义气。
他在院里同锦绣阁的小姐妹们玩笑了几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就跑去后山的湖畔,躺在树下眺望湖面。
芷嫣不就是想赢逐旌擂台吗,随着期限越来越近,来找林森罗的人也越来越多。偏偏芷嫣要关着门跟林森罗单独讲。
他揪了几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又往湖里丢石头。时间越漫长,就越心烦意乱。
从前他在湖畔能消磨一天,此时却度日如年,找谁去呢?萧槐、韩孤城、蒙目,还是小师姐……
他在心里正盘算着,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战栗感,从他的心脏扩散开,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心底响起一声莫名的叹息,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异样感却慢慢退出去了。
他站起来缓了缓神,觉得是自己近日思虑过多,不如回去睡一觉。等他慢慢地走回院子,芷嫣却笑嘻嘻地在院门口等他:“轻琅,林森罗答应要娶我了,来,喊我一声师娘听听?”
轻琅叫道:“不可能。”
他跑去林森罗的屋子,林森罗正在打坐吐纳。看见是他,冲他和蔼地笑了一笑,那笑容陌生疏离,是轻琅从未见过的。
轻琅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发生了什么?”
林森罗道:“我会与锦绣阁联姻。”
这话从他口中亲自得到验证,轻琅却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他父亲派人传给他警告过。轻琅倒是想过,林森罗毕竟是师尊掌门,总会有支撑不住的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会再想想办法。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决绝突然。
“为什么呢?”轻琅仍然固执地要问。
林森罗语调和蔼,但说出的话令轻琅如坠冰窟,他说:“你可以出师了。洛轻琅。”
那是一个咬重了音的“洛”字。
轻琅在万象门多住了些日子,林森罗却再也不见他。万象门上下似乎都在为掌门的大喜奔忙,默契地都不来找他。
他们越是热闹,他就越是无法再待下去。
望一望紧闭大门的屋子,和熟悉的院落,轻琅转身往山下走。来去一柄长剑,仿佛什么也没带来,什么都带不走。
林森罗站在万象山巅,虚目百里,看着少年在暮色中越来越小的孤单背影,看见他的长剑慢慢没入夜色之中。
一旁的萧槐出声道:“过去我们在一起习武,轻琅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总是先要来安慰别人,他心中是不存恨意的,终有一天会明白你有你的责任与立场。”
林森罗摇头道:“我情愿他恨着我,好过我一个人挂念他。”
又对萧槐说:“我不瞒你,自然是知道你。萧槐,你出师了,下山以后替我多照看他些。”
萧槐躬身行礼,紧抱的双拳微微颤抖,泄露了他的心情:“萧槐谢过……师父!”
(晴如刀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