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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 ...

  •   八声甘州·空聚散
      看万里江山枕中宽,黄粱煮浮天。曜日东方白,明明一月,燕影分鸳。无奈千年不共天,数点狼烟。回首冷翠烛,残照寮前。
      云散巫山遥远,叹襄王空念,神女归寰。却困尘镜里,不得上青天。渡魂舟、岂承芳魄?破虚妄、灵性自归元。销魂黯,惟别而已,六根空断。

      千万年来,升了落,落了升,正是那个太阳。圆了阙,阙了圆,还是那个月亮。

      两个无聊的永恒,也只有交替间的风云滚动,气象万千有些新鲜看头罢了。

      霞影偷偷爬下承天门,袭了立在门前的武侯卫一身暗红。今日的霞光比昨日艳了几分,钻进被炎浪吞吃了冰冷的明光铠里,有点子泣血的味道。李重六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抬头看向天幕。

      只见四维落落垂垂,彤云漠漠烟如织。湿红的晕日早半泣着藏入天幕后,只透些诡笑的暗红的光。

      他自觉看穿了这哭泣面具背后的狡猾。

      这气数将尽的夕阳,这半泣的晕日早在天幕后狎笑着自毁,爆裂开来,泼了一海子的火焰和灿烈的金光,化在不着边际的云雾里,旋转、弥漫、升腾、闪烁,蓬勃地奋飞。

      啊!那雾里竟杀出了一团黑紫的死火!他的心猛然一冻,复一烫。

      他看见了,所以燃了。流了一地。

      曲曲蜿蜒至城门,淌到了两双草鞋下。两双道人的鞋下。

      道人抬首凝望天边异象,麻衣道人怔怔念了句佛号,向同伴道:“奈何……奈何?”

      灰衣道人敛目牵唇:“我见曼陀罗,何来奈何?”

      麻衣道人双目圆睁:“分明是阿鼻地狱,怎视为曼陀罗?!”

      灰衣道人笑笑不答,唇角牵起的弧度似画成一个诡异的咒符。

      李重六一个激灵,仿若神魂归位,却不知是幻是游。刚揉了揉仰得有些酸疼的脖子,却被人在肩膀上重重一拍,力道之大,拍得他差点往前一扑。李重六转过身,原来是长他几岁的同营战友张大牙①。

      “好小子,原来守在此处,我说怎的摸不见人影。左将军一早便下了令,今日不必敲暮鼓,你小子还守在这里憨痴痴望着漏刻作甚?”张大牙浓眉一挽,却咧开了嘴笑他,“今日官家②迎元后,特驰了宵禁,许庶民观礼,你便不去凑凑这难得的热闹?往后恐怕是再无此良机咯——”

      “去,自然去的,”李重六醒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笑,“我方入营不久,只领了报刻与晨夜巡警的职,今日这般闲下来,颇有些不自在。难为老兄心头惦记着小弟,专程来寻这一趟。”

      实则还有一个原因闷在心里不便道出,今晨他便觉着这漏刻有些不大对。不过他警觉若将此事上报,恐怕日后会惹祸上身。且今日举朝同庆,何人会理会他一个小小的巡防营新进的武侯对承天门的漏刻不确定的怀疑呢?有时候,愚人要比聪明人要活得更长久些。

      “兄弟间还用说这个,”张大牙照着他的肩头又是一巴掌,扬了扬手,颇有些江湖豪爽之气,领着他往扶桑大街去:“寻你前,平月坊旗亭的小牙子便托回营从那里路过的王五给我捎了消息,说凤舆已过了明德街往明光街去了,你我脚步快些,在扶桑街候着,定能瞧见凤舆。”

      说着,两人便小跑起来,铠甲咵啦作响,引得往扶桑街拥去的行人纷纷侧目。

      扶桑大街是正街,通往扶桑门,平日冷冷清清,鲜有庶民。此刻大街两侧却是乌泱泱一片,由成排列队的金乌卫拦成两条规整的线。难以想象从明德街一路跟随凤舆的人群挤过来时又是何等光景。

      “来了,来了!”尽头处已有人兴奋地低吼。

      丝竹声远远飘来,携着缕缕难以名状的清香,半入微风半入云,如同九重天上奏着的瑶池仙乐,昆仑神曲。

      蜀锦织毯铺来,朱红的仪仗这才徐徐显露。

      朱为底,玄为饰;蜀锦席地,绮罗成障;旗纛绫伞盖,画轮四望车。箱奁络绎,华盖流云。八佾玺陪乘,莲步曼移;宫灯照流华,香尘遍逐。仙袂乍飘兮麝兰馥郁,荷衣欲动兮环佩铿锵。

      似见到神祇般,喧嚷的人群立时鸦雀无声,皆跪伏下来。只偷偷抬眼瞧着四望车的彩漆轮毂缓缓从蜀锦绣云纹的华毯上碾过。李重六和张大牙也跪在庶民中,挤在前排。

      肃立在人群前的金乌卫也依次跪地。

      金乌卫乃天子亲卫,都是年轻的郎君,军中的精英,铁甲碰撞的声音齐齐整整,生生跪出一股冲天的气势来。

      即便李重六也身在行伍,当下亦被震得晃了晃神。也不知是否因此产生了幻觉,他看到自己的手肘旁忽然出现了一片袍角。

      他讶然偏首,只见一青衫郎君,撑一把玄面骨伞,手提一只锡壶,玉竹般直挺挺站在人群中。

      鸦发如墨,流泻一肩,面容隐在伞下,看不真切。只见得那提壶的手冷白如冰雪。宫女抛起的花瓣洋洋洒洒,晚风捉来些许扑在他的身上,眨眼间便消融不见。

      李重六看了看对面半跪的金乌卫,分明那双双冷眸鹰隼般紧盯着这边,却似是并未发现他身旁于跪伏的众人中耸立的郎君。见他抬头,还冷冷地递来警告的瞪视,李重六忙低下头。

      眼见仪仗将至眼前,李重六额头渐渐渗出密密的细汗,正欲壮起胆子将身旁的郎君拉下,那人却动了。

      李重六只见得一袭青影自眼前一晃,穿过低矮的罗障,穿过凤舆前执灯捧玺的宫女,如入无人之境,堪堪立在了人群的另一头,半跪的金乌卫身前。青衫郎君转过身,向他举壶示意。

      李重六手心还残留着冰凉顺滑的衣料触感,他呆呆看了看手,揉揉眼,凤舆却到了。舆前套着的青牛进入眼帘,李重六慌忙低下头。待彩漆画轮缓缓碾过,扬起渺渺香尘。他再偷偷半抬起头,那青衫郎君却已不见了踪影。

      可他分明晓得方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白日梦,因为他口中凭空多出了一口酒!李重六记得那人在他身旁时也喝了壶中酒,便悄悄咽下。一股浓郁的杜康的味道袭透了全身。

      啪一下,李重六尚未回过味来,便被重重的一巴掌扣垂了脑袋,这一次他只觉天灵盖金星四溅,却不敢喊出声,憋得眼眶里泪花直转。

      “臭小子不要命了?!”张大牙悄悄凑近他,咬耳朵道,话语中怒气勃勃。

      “待,待会儿有灯会,咱们去看看吧,我请你喝酒。”李重六干巴巴低声道。

      他怕再不说些什么便要忍不住将方才奇异的一幕说出来了。

      “看不出来,你小子有孝心啊,总算老子平日里没白疼你。”张大牙奇异地看他两眼。李重六这小郎君,年纪轻轻抠门得紧,说是攒钱娶妇人。今日竟也舍得挪出娶妇人的钱来请他喝酒。

      待仪仗拖着华丽的尾消逝在众人眼前,浩浩荡荡进入扶桑门已是两刻钟后。当真是十里红妆。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拍揉着酸麻的膝和腿,却面带兴奋,开始尽情享受这百年一遇的彻夜狂欢。

      张大牙搭过李重六的肩,意味深长地笑道:“难得你这般大方,老兄我投桃报李,带你去个喝酒的好地方。”

      “什,什么地方?”李重六直觉不太对,心里有些发毛。

      “平康坊新开了个胡丽楼……”张大牙凑近他的耳朵嘿嘿一笑。

      话未说完,脸薄的小郎君听得平康坊已面红欲滴,狼狈欲逃,却被张大牙鹰爪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大笑道:“怕甚么!年轻人总要经历这么一回……迎你的可是胡姬热情的臂膀和香甜的蒲桃酒!”

      两人承着四周善意调笑的目光,一路拉拉扯扯往平康坊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灰衣道人唇角微牵,看着二人拉扯,也随着二人脚步而去。一旁的麻衣道人忙拉住他:“迦叶!你往哪里去?”

      道人笑笑,语气平和:“你知道。”

      “可你已皈依佛门!”

      “我皈依的是我自己。”

      “但你说你爱世尊。”

      “我爱天下人,包括世尊,包括你,当然也包括妓女。”

      “踏出这一步起,你我再不能同行。”同伴的眼中透露出痛苦和迷茫。

      仿佛看穿了同伴的迷茫,灰衣道人难得抿了抿唇角:“因为,我是我。”

      他看向同伴的目光依然圆融平和,踏出的脚半只脚坚定地朝前。分明是走向欲的巢穴却如同迈向三十三天求知证果的圣殿。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麻衣道人松开了手,迷茫尚存却十分释然,他能感受到同伴的话中有他不理解却可称之为道的东西,所以迷茫,所以释然。不是破戒,不是背叛,只是道不同。

      然,天下的道太多了,曜微城的道也太多了。不过是成云致雨的一滴水落在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罢了。

      今夜的曜微城香雾空蒙,灯烧陆海,千门如昼,嬉笑游冶。舞袖胡旋,箫鼓腾喧。虽非上元亦是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真个是投入人间烟火的九分天上浮华。

      然,有道是:“盛极必衰。”也不知这花天锦地之下又潜藏着怎样的盛世危机。

      注解①:1.武侯卫:“左右金吾卫秦曰中尉,掌徼巡,武帝改名执金吾,魏复为中尉。南朝不置。隋日候卫。龙朔二年改为左、右金吾卫,采古名也。大将军各一员,正三品。将军各二员。从三品。”(《旧唐书》)(虽然本文大致以南北朝末为背景,史载南朝不置中尉,也就是执金吾、侯卫和金吾卫。但是南朝政权兴替比较多,也有佚失的情况,沉燎此处便想钻个空子。)

      2.昼刻:唐朝的《宫卫令》规定:每天晚上衙门的漏刻“昼刻”已尽,就擂响六百下“闭门鼓”;每天早上五更三点后,就擂响四百下“开门鼓”。凡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城里大街上无故行走的,就触犯“犯夜”罪名,要笞打二十下。如果是为官府送信之类的公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私事,才可以得到街道巡逻者的同意后行走,但不得出城。

      3.旗亭:市楼。古代观察、指挥集市的处所,上立有旗,故称。
      北魏杨衒之 《洛阳伽蓝记·龙华寺》:“里有土臺,高三丈,上有二精舍。赵逸云:‘此臺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唐六典》记载:“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沉燎这里采用的是唐朝律令。毕竟有了武侯卫,钲要军事化一些。
      在旗亭上值守的相当于今天的城管。瞭望市场那里着了火就去灭。沉燎个人给旗亭附加了旗语传递信息的军事功能。

      注解②:官家,对皇帝的尊称。出处——《晋书·石季龙载记》。
      《魏书 元祥传》:世宗频幸南第,御其后堂,与高太妃相见,呼为阿母,伏而上酒,礼若家人。临出,高每拜送,举觞祝言:“愿官家千万岁寿,岁岁一至妾母子舍也。”
      官家这个词在古汉语里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皇帝。从南北朝起,官家就有了皇帝的意思。所谓“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为皇帝要至公无私,所以才称为官家。
      第二层意思,官家指衙门,县衙门、吏部衙门、户部衙门等条条块块的各级衙门。
      第三层意思,指的是官僚个人,对官僚个人尊称的就是官家。
      此处用的是皇帝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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