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飞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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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满府都是飘飞的柳絮，如同从树枝间落下的大雪。
然而这风景在白末眼中就不那么美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他就迷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十分烦躁地折断了几根柳条。
这一次他下了毁林的真心，不过被小兔发现了意图，黏着大呼小叫了一番，最后姬炎前来劝了几句，白末才暂且放弃了把兔子丢去喂鱼妖的念头。
“小炎。”白末坐在亭里，小口地尝着春茶，姬炎手里把玩着一枝梨花，听到后“嗯”了一声，将花递给他。
“……沐色差不多该出关了，”白末顿了一下接过，他对梨花不感兴趣，所以闻了闻就放在一边，“今年的百花宴带上他，让他见见世面，老是闷着修炼怎么行。”
姬炎举起白玉杯品了一口茶，眉间微微一抽，默默地放下。味道太淡了，苦涩似有似无，香气也是很快就散了。
茶叶放少了。他在心里叹气，王上还是不会喝茶啊。
“沐色一直很勤奋，这是好事。”姬炎伸手捧住飞到亭里的柳絮，白色的种子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檫过，又再一次回到空中，飘得更远。他注视着一朵接一朵的白色种子融入云里，问：“您在担心什么？”
“想要变强是好事，可他不能只顾着做一件事。”白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你知道吗，那些种子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够活下来，不是那些，而是留在这里的。”
“你看，”白末指了指院里落在土地上，任风如何吹都呆在原地的柳絮，“这些才是最可能活下去的，这叫什么？”
“‘‘汝向什么处安身立命？’”他看着姬炎的眼睛笑起来。
姬炎也笑了，目光仍然看向飞向远处的那些如花一般的种子，小声问﹕“那些要往哪里去呢？”
“我不知道啊，或许是鹿姑娘的门前？龟老头的后院？”白末嘴角的笑容仍浅浅的挂着，“我想知道是，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不清楚呢，想停下来的时候自然就停下来了吧。”姬炎转过头直视白末的比天的颜色深得多的眼瞳，猜想他的眼里有着什么流过。
“是吗……？但是能不能停下，只依凭自己的意愿是不行的吧，还有风啊！”白末举起右手，用力一挥，风突然大起来，柳絮如暴风雪一般，绕过流云亭，往天上飞去。
……………
“小二，这边的茶！”
“哎哎！客官稍等，马上来。”丁岩急急忙忙地端着茶过去，擦了一遍桌子，倒好茶，摆出特意练过的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没了。别打扰我们兄弟吃饭！”正聊得起劲的大汉挥手赶他。
丁岩见暂时没有人叫他，就小跑着到门口迎客，忽看见飘过的柳絮，疑惑地自言自语﹕“河岸的柳絮怎么会飘到这里来？”
“因为这不是河岸的柳树的。”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黑鼠妖——他的兄弟丁满。长得肥头大耳的丁满抖动着两颊的肉，嘻嘻笑着：“丁岩你看起来过得还可以嘛，有没有找到一个灰鼠老婆啊？”
“……没有。”
“我想也是，没有谁是愿意嫁给一个私生的杂种。”
丁岩在丁满的大笑声中握紧了拳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他就是一个杂种啊……连反驳的权力都没有。明明是生在鼠族中最尊贵的黑鼠族里，他却是在父母都是黑鼠的情况下，是一只灰鼠。
“说正事吧，丁岩，父亲大人让你回去。”
“！！”丁岩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他不会是幻听了吧？那个对自己深恶痛绝的父亲……然而，丁满在他喜色溢于言表的时候，冷笑道：“让你去侍奉白鼠族的那个断袖公子。”
“什……！”丁岩的笑一下子僵住，“你说什么？”
“哈哈，弟弟，我们给你找到了一个好亲家哦，怎么样？”丁满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继续笑道：“百花宴的时候，我们会把你送出去，现在——我们回家吧。”说罢，猛地抓住面色惨白的灰鼠。
“你开什么玩笑！！”丁岩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好似刚刚抓着自己的是一条毒蛇。
“你们把我母亲逼死，对我拳打脚踢，最后将我赶出家门……还不够吗？！”
丁满冷哼，眼里闪烁出恶毒的光，冷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够！当然不够！像你这种污染了我们的血的废物，这些还远远不够！”
“我们是妖族里有地位的一族，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就是我们的一个污点？”
“为了不被别人逮着这个乱说，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你这个杂种，凭什么活着！”
从小到大，都是这些话语，都是这种眼神！丁岩突然大吼着捂住耳朵蹲下，声嘶力竭地喊：“不是我想的！不是我的错啊！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妄想！你永远都逃不掉的！”
丁满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行人，恶狠狠地将他扯起来，“走！回去！”
失去思考的灰鼠灰色瞳孔里印着黑色的人影，他们交头接耳，身形扭动着，喧闹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却听不清一个字。
这样的景象，其实他早已经习惯了。
光被遮住了。
就这样吧……卑贱的灰鼠闭上了眼。
“哇！这是什么！”“什么东西，眼睛！风太大了！”
“啊！”丁满抬手想挡住脸，不小心松开了抓着丁岩的手。
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强风带着白色的花撞上街上所有人的身体。
是……河流，白色的河！丁岩从指缝中震惊地看着天上流动的“河流”，感受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吹散了那些可怕的声音。
那是柳絮。汇成河流的飞向远处的柳絮。
是谁？是谁救了他？
灰鼠咬牙，逆流而上，在划痛肌肤的风中狂奔。
“……等……你给我站住！”丁满虽然不学无术，但是好歹是妖，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他见丁岩竟然敢跑，气极，也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丁岩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的双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受到了一股力量的吸引，不由自主地向着源头跑去。
尽头是一座宅府，柳絮从敞开的大门里的柳林飞出，但是数目已经少得多了。
“这里是……”他看着牌匾上的“白府”，只是觉得眼熟，却想不起这里是哪一位大人物的地盘。
要……进去吗？他犹豫着迈上一只脚。
“杂种！给我站住！”丁满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红着眼要来抓他。
不能被带回去！丁岩几步跃上，跟随零零散散的柳絮深入。丁满累得眼冒金星，没有注意牌匾，也大步进去。
黑鼠妖大喊大骂着跟在灰鼠后面，在柳林里显得十分吵闹。
丁岩边躲着黑鼠边寻找能摆脱他的地方，突然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段，有池塘，还有一个亭子……
亭里有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到亭子前，结果被从后面赶上了的丁满按倒在地。
“哈……哈！你再跑……啊！哈哈！”丁满满脸通红，得意地揪住丁岩的头发，然后抬头对上一双湛蓝的瞳子。
“唔啊！”他被吓了一跳，上半身身体退后，拉出一点距离，他才看见眼睛的主人的面容。
美啊……丁满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第二个念头就是他好像见过这个人。
“好，好漂亮……你……你是谁？”丁满结结巴巴地道。
“哦，你不知道我是谁？”有着蓝眼的少年，“嘿嘿”笑了几声，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还到我的地盘上来？”
“……我，我是为了抓这个。”丁满站起来，又变回凶狠的表情，踩在丁岩背上。
“唔……！”丁岩忍痛，挣扎着想站起来，丁满一脚把他踩在地上。
“干什么呢？他不是你的同伴吗？”少年皱眉，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同伴？哼，这种杂种不可能是我的同伴。”黑鼠厌恶地加重了脚上的力度，丁岩忍不住呻吟出声。
“哦？你们不都是鼠妖么，怎么就不是同伴了。”少年饶有兴趣地问。
“你也是妖啊！”丁满笑眯眯地凑近，没有看见少年身后的男人把握着的梨花用妖力碾碎成灰，“我是黑鼠一族的二少爷丁满，这个家伙是贱灰鼠……不知道你是……？”
“他的名字？”然而少年指了指丁岩问。
“……没名字，一个杂种怎么配有名字！”丁满有点不高兴了，按理来说听到他的名字，少年应该马上围上来想和他亲近的，“你问他干什么？”
“小东西，你叫什么？”少年无视了他，单膝跪下，和丁岩对视。
“丁……岩，”丁岩喘着气，急促地问：“那柳絮……是不是你？”
“哎？那个……确实是我做的，怎么，你是来问罪的？”
就是……这个人，他找到了……丁岩“啊啊”两声，突然落下泪来，丁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哭泣惊到了。
而少年仍神态自若地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起身道：“你要来我这里是吗。”
“少自说自话了！”被晾在一边的黑鼠恼怒了，伸手想推开少年。
但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忽然就腾空了，他落进池塘里，被冰冷的水激得不住颤抖。丁满气得脸色都黑了，怒指把他丢出来的男人威胁到：“你……！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竟然敢这样对我！你完了！”
“……”少年挑了挑眉，笑着道：“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主人，白末，这位是姬炎。”
“白末……”这个名字……黑鼠想了想，脸色一下子就被吓得铁青，颤颤巍巍地指着笑着的少年，“你是白末……”
“是呢。”白末抓着丁岩的衣服，提起来让他站稳了，“有什么不对？”
白末，白末……不就是妖族的不败战神，白虎白末么！丁满长这么大第一次害怕到肠子绞痛，又看了一眼姬炎，感觉自己难逃一死了。
白末看了黑鼠一会，刚想说什么，却瞥见熟悉的身影，转向右边笑着，欢迎道∶“小沐啊，出来啦。”
丁满下意识地看去，这一看就看傻了。朝这边走来的少年有着一张倾国倾城却高冷，充满仙气的脸，天青色的衣摆随风舞动，实在是天人之姿！
沐色远远就听见这边有声响，皱着眉过来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就发现池塘里有一只鼠妖可怜兮兮地盯着他，头发还在滴水。
“……这是怎么回事？”沐色以为自己正好碰上了白末欺负小妖的现场，脸色便不太好看。毕竟 ，他是小妖的时候也经常被其他妖联手欺辱过，最看不得这种场面。
“没什么，不必在意。”白末笑着道，“小沐啊……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你们这是干什么，”沐色觉得白末是心虚了，脸色冷了下来，一个跃步把丁满拎起来，“他只是一只小妖。”
“不是说了没什么吗，我……”
白末明白沐色是误会了，刚想解释解释，丁满突然扑到沐色脚边，故作可怜地挤出几滴眼泪，开始大声求饶：“我不是故意惹白末大人生气的，求求您帮我说说话吧，饶了我吧！饶我一命吧！”
“……你先放开。”沐色把鼠妖扶起来，然后问一旁把笑容收回去的白末∶“你欺负他了。”
不是疑问，甚至不是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白末沉默了，丁岩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不是的，白末大人他……”
姬炎敏锐地看见王上的肩耸了一下，果断把灰鼠拉到后面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添乱。
白末目光落在沐色越来越美的容颜上，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道：“我刚才没有欺负他……”
沐色听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还是相信对方的，白末不屑于撒谎。
既然白末都这么说了，那刚刚应该是自己误会了。他想开口道歉，却见白末身形一晃，下一刻，丁满就到了白末身前……不，是被抓了过去。
众人都一阵心惊，眼睁睁地看着黑鼠被脖子上的利爪掐得口吐白沫，翻起了白眼。
“……王上！”姬炎最先反应过来，劝道，“别。”
白末冲三人笑了笑，歪了歪头，“我现在才欺负他。”
“白末，你别这样……刚才是我误会你了，你不要生气。”沐色想起了白末变幻莫测的性情，立刻向他道歉。
“哦，没关系。”白末应道，手上的力度不减，丁满撑不住变回了原形，他拈着老鼠尾巴，把肥肥胖胖的黑鼠甩来甩去。白末看着冒出冷汗的沐色，微笑着问：“想吃什么？”
“……肉。”沐色咬了咬牙。
“什么肉？”
“都可以。”
“好吧，你闭关的时候小兔一直没给你加肉，狐就是吃肉的嘛。吃什么呢……”白末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老鼠，沐色毛都要炸起来了，他又一笑，把黑鼠放下。
“你喜欢羊肉，就去买只羊回来吧。”
白末走到沐色面前，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小狐妖在抖，了然地道：“那老鼠没有死，小炎，去买羊的时候，你把他送回去。”
姬炎点点头，把昏过去的鼠妖捡起来，沐色开口道：“我去吧。”
沐色假装没看见姬炎的警告的眼神，对白末又说了一遍：“我去吧。”
“嗯，去吧，这点事也要争。”白末不在乎地点点头，待沐色抱着老鼠走了，他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像叹息一样吐气。
“吾王……您……”姬炎揣摩着开口，“这小灰鼠……”
“差点把你忘了，”白末表情温和起来，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丁岩，问:“你回去是不太可能了，要留下来吗？”
“可……可以吗？”
“嗯。”白末笑了笑，喊了一声:“小兔！”
不一会，小兔就从柳林里探出头，观察了一下，才走出来问:“末哥，什么事啊？”
“你倒是挺聪明，一遇到事情就躲起来了。”
“不然在这里被你削吗？”小兔哼哼唧唧的，“又领了一个天真的孩子回来啦。”
“嗯，他是……”白末回想了一下，“丁岩。丁岩，这是小兔，今后你就在我这里工作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小兔。”
“是，是！”丁岩有些害羞地朝小兔笑了笑，“您好！”
“是你，不是您。”小兔豪爽地笑起来，对他招手，“走吧！”
等亭子里只有白末和姬炎后，白末风轻云淡的假面终于崩坏了，他皱着眉，颇为郁闷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会不会吓到小狐狸了……”
“可能吧。”
“我其实不想的……我以为几百年过去了，‘它’已经……”
“沐色总有一天会有明白的。”
“我倒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白末低沉了一会，过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狡黠地问姬炎:“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看看‘柳絮’会在哪里停下？”
姬炎耸耸肩，闭上左眼，提了个条件:“那如果我赢了，您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喔……没问题，那我赢了的话……”白末目光复杂，“你就永永远远地呆在我身边。”
“……”姬炎一怔，露出了不明意味的表情，承诺道:“好。”
“那么，我赌……”
………………
白末早已去了厨房做饭，姬炎一人站在林中，遥望天边，喃喃自语:“我早已经安身立命呐……你有没有察觉呢，吾王。”
黄昏已经到了尽头，天空被染成深色。那些柳絮早已不知所踪，只有院里，还有一些白色的小点，安静地在土地上，等待一场春雨，萌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飞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