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蓝景

12、12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擦身而过，转眼间，万圣节到了。阴霾的天气为万圣节营造了良好的氛围。很多商家都摆上南瓜灯、彩灯、小丑面具、巫师帽等物品以增添节日色彩，招揽顾客。
　　卢卡斯却是实实在在身在地狱。灰暗阴沉的天空写满无尽的凄凉。邪恶的秋风像一头瞎眼的动物，莽撞地在光秃秃的树梢间闯荡，苦苦挣扎的树枝想要挣脱沉沦的命运。死神以孩童模样走过大地的每一寸角落，敲开人们最后的堡垒，送去苦难和折磨，从西方一直到东方。即使坐在满是光亮的橘黄色灯光的室内，卢卡斯也觉得空气都是冰冷的。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像是看着濒死者最后时刻那游移的目光。窝在小沙发中，卢卡斯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一把无弦琴，死神用它弹奏出绝望的乐曲，无尽循环，循环。
　　“叮——”一旁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下。
　　卢卡斯如雕塑般。
　　几分钟后。“叮——”又是一声。
　　内森将餐盘放在餐桌上，走到卢卡斯身边，蹲下身，面对他道：“我们吃饭。”
　　手机响起来。内森拿起手机，上面显示“里奥”两个字。
　　内森按下接听，里面马上传出一个清冷的男声：“卢卡斯，最近，你还好吗？”
　　“你好，这是卢卡斯的电话，我是他堂兄内森。”
　　“抱歉，我是里奥李，他的朋友。卢卡斯方便接电话吗？”
　　内森看了看仍旧盯着窗外的卢卡斯回答：“不太方便。”
　　“那我过会儿再打吧。麻烦转告下，谢谢。”
　　“抱歉，他最近几天都无法接听电话。”
　　“啊？”电话里的声音变得低沉，“出什么事了？”
　　“他生病了。等他好了，我会让他给你回电的。”
　　“还在医院吗？我想去探望下。”
　　内森扬了下眉，停顿一下。对方似乎有点不安：“如果不方便的话，那我……”
　　“不，如果方便，你来吧，我们在画室这边。”
　　门铃响时，内森刚喂完半碗粥。放下碗，内森去开门。
　　“你好，我是刚才打电话的里奥。”内森和来客握手。小沙发中的卢卡斯的动了下，蜷缩得更厉害。
　　“你好，我们见过面。卢卡斯他……”内森闪开，里奥看到了坐在落地窗前的人，“卢卡斯？”卢卡斯一动不动，没有回应。里奥纳罕，看向内森。
　　内森表情复杂地回头望了下，说：“他没有告诉你吗？先进来吧。”
　　将手套放在茶几上，里奥走到卢卡斯身边蹲下，握中他的手，低声道：“卢卡斯，我是里奥。”
　　卢卡斯抽回手，头扭向一边。内森对他这个反应有点诧异。
　　“他怎么不理我？”里奥向内森求助。
　　“我很意外。”内森走过来，靠坐在一旁沙发扶手上，“你们在交往吧？卢卡斯告诉我的。”
　　里奥点点头。
　　内森看了下卢卡斯，示意到一边说话。
　　两人走到厨房里。内森靠在操作台边，看着眼前英俊的亚裔青年：“之前发生的事他都告诉我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里奥摆了下手，问：“你说他病了，什么病？”
　　“双相情绪障碍，也就是躁郁症，一阵子亢奋躁狂后，接着就是抑郁。之前把你锁起来，应该是他躁狂期。伤害了你，卢卡斯十分自责，陷入抑郁。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也许是最近画作比较多，他没有按时服药，加上你们恋爱。”内森看了里奥一眼，叹了口气，“绘画需要灵感，他非常热爱绘画，因此会不顾一切，时常做出疯狂的事情来。”
　　里奥眼神复杂地回头望了下沙发上的人，扭过头问内森：“他家人知道吗？”
　　“我已经通知了他哥哥，还没告诉他父母。他母亲也有抑郁症，大概部分是遗传吧。”
　　“那天，我看他身体不太好，推荐他去看中医，没想到……体质问题。”里奥道，“我能做什么？”
　　内森看了他一会儿，说：“陪伴。他现在几乎生活不能自理，起居饮食需要照顾。睡眠也不好，断断续续，甚至晨昏颠倒。还有几次试图自杀。他父母坚持在家治疗，所以往常我们都会请护工。我这几天有空，暂时还没找。”
　　“我可以帮忙照顾他一段时间。楼下咖啡馆是我和朋友开的，我会安排下。”
　　“谢谢你这时愿意帮忙。有亲密的人陪伴利于他恢复。店里的损失我们会补偿的。”
　　里奥挥了下手，说：“我也有责任。告诉我都要做什么，有什么注意事项。”
　　片刻后，两人回到客厅。
　　“你去处理事情吧。这里交给我。”
　　“有事就呼我，或者诺亚。”内森道，“再次感谢你。”
　　里奥点了下头，目送内森离开，回转身，走到卢卡斯身边，蹲下，双手把着他的脑袋，道：“卢卡斯，我是里奥，我很喜欢你，知道吗？你快好起来，之前的事，我原谅你。”
　　在卢卡斯额头吻了下，里奥将他抱起，放进一旁轮椅，推到客房，平放在床上，脱去外套，拿温热的毛巾擦拭身体。
　　“今后几天我们住这里。来活动下，看着我。”里奥将双手搓热，扳过卢卡斯的头，给他揉了揉脸，在唇上落下一个吻，“乖！”
　　接着，里奥开始按摩四肢，边按边说话。
　　“看不出你肌肉挺多的。也是，不然怎么扛得动我。”
　　“你手指真漂亮，很适合弹钢琴。”
　　“你腹肌没我的明显。以后一起运动好不好？”
　　“真大，让我想起那晚……”又亲了亲卢卡斯，里奥继续按摩。
　　“大长腿结实有力。真性感。”
　　按摩完，里奥拉上被子盖好。
　　“我去洗漱下，几分钟过来，乖。”
　　里奥走出房间，拿出手机。“老齐，是我。我这边有事，店里麻烦你照顾几天……大概一周吧。我一个朋友生病了……行，有事打我电话。再见。”
　　挂了电话，又发了几条短信，里奥去盥洗室。回到客房，卢卡斯还是他离开时盯着门口的姿势。
　　“嗨，宝贝儿，我回来了。”
　　将床头灯打开，关掉大灯，里奥脱掉衣服在旁边躺下，侧身揽住卢卡斯的肩膀，“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做个好梦。”
　　关掉床头灯，在卢卡斯额头轻轻吻了下，里奥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里，里奥按照内森的交待，像照顾婴儿一样，为卢卡斯洗漱，换洗衣物，喂食喂药；推到阳光下晒太阳，拿着书给他念；在卢卡斯拉开抽屉拿出剪刀时，及时抢夺过去；半夜爬起来，搂着兀自哭泣的人儿小声安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爱你”“我需要你”。
　　期间，诺亚来看过一次，两人交流了下，诺亚给里奥提了些建议，就走了。内森没空来，倒是每天一个电话。
　　这日早晨，里奥醒来，对上卢卡斯湛蓝的眼睛。
　　“早安，宝贝儿。”里奥捏捏卢卡斯的鼻子。
　　不同于前几日的躲避，卢卡斯缓慢地从被子里抽出手，放在里奥脸上，这让里奥喜出望外。
　　“是我，里奥，记得吗？”顾不上还没洗漱，里奥凑上去吻了下卢卡斯，“我们是恋人。”说完，里奥想起身穿衣服，却见里奥眼角流下眼泪，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擦去卢卡斯的眼泪，里奥将卢卡斯抱在怀里，边亲吻他的头发边说，“宝贝儿，我在这里，开心或是难过的话都可以跟我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待卢卡斯情绪稳定了些，里奥轻轻放开他，说：“我们起床，洗漱，吃早饭，好吗？”
　　卢卡斯往他怀里缩了缩，里奥只好道：“那待会儿再起床。”
　　理了理卢卡斯乱蓬蓬的头发，里奥说：“今天晴天，看到阳光没？一会儿起床晒太阳，好不好？我继续给你念昨天那本小说。”
　　电话响起来。
　　“内森，嗯，我们醒了，还没起床。昨天诺亚来过一次，没说什么。今早有好转。嗯，好的，你带些食材吧，家里不多了。一会儿见。”
　　“我们起床好吗？内森一会儿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点心。我也想知道是不是比我做得好吃。”
　　里奥起身换了衣服，给卢卡斯套上家居服，扶着他缓缓走进卫生间。卢卡斯开始能自己动手，只是好像长久卧床的患者，行动十分缓慢。里奥耐心地在一旁协助，不时鼓励他，表扬他。等到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时，门铃响了。
　　“一定是内森。”里奥起身，“我去开门。”
　　果然是提着几袋东西的内森。接过袋子，两人走进餐厅。
　　“早安，卢卡斯。今天看起来不错。”内森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圆盒，“你的点心。我是第一个买家。”
　　里奥端来盘子，将蛋糕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推到卢卡斯面前，把叉子放在卢卡斯手中：“吃吃看。”
　　看了里奥一会儿，卢卡斯将目光移向盘子里的蛋糕，慢慢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如何？”内森十分开心。
　　卢卡斯又叉起一块，继续吃。第三块却是送到里奥嘴边。里奥含笑咬下蛋糕。
　　“恢复比预想的要快。”内森道。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里奥微微转头就可以看见餐桌旁的卢卡斯。
　　“这几天你那边如何？我调整了下工作，可以替换你几天。”
　　“没事。我需要回去取些衣物和东西。过两个小时就能回来。”里奥扭头看了看卢卡斯，对方安静地坐在那儿吃食物。
　　“你多待几个小时也好，这几天让你辛苦了。”
　　“头次发现我这么会照顾人。”里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下次发病是什么时候，我该自责，这一段时间给他安排的工作太紧张了。”内森喝了口水。
　　“也有我的原因。这几天我查阅了下资料，酒精的刺激作用会引发狂躁。那一天，我们都喝了酒。”里奥深呼吸一口气，“以后我会注意的。”
　　“有这样的男朋友会比较累。”内森停顿了下，斟酌了下，说，“如果你想要分手，等他基本康复，或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复发了再说。”
　　“我不知道。”里奥低头在地上擦了擦脚，“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就会好好照顾他。我只能保证这么多。”
　　内森看着他，想也是不能勉强：“好吧。希望到时你能提前给我打个招呼，我们好做准备。”
　　话题到此终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
　　里奥低身将头探到卢卡斯面前，道：“亲爱的，我回去取些衣物，内森在这里陪你。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亲了亲卢卡斯的额头，跟内森点点头，边回头边朝门口走去。卢卡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最后放下叉子，起身跟了过去。里奥连忙走过来，抱住他：“五十分钟，好吗？我就回去收拾下东西。我保证我会回来的。”
　　里奥将手表取下来：“现在这个指针在这里，当它走到这里时，我就回来了。明白吗？”
　　将手表放在卢卡斯手里，里奥冲站在后面的内森点点头，内森把住卢卡斯双肩，两人目送里奥走下楼。内森扶着卢卡斯走到窗前：“看，里奥跟你打招呼。我们在这里等他，好吗？”
　　扶着卢卡斯慢慢在小沙发里坐下，给他盖上小毯子。
　　里奥上来时，就看到卢卡斯坐在窗前，听内森念书。听见动静，卢卡斯扭过头来。
　　里奥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卢卡斯额头亲了下，进客房把东西放下，出来问：“你要咖啡还是果汁？”
　　“咖啡。不加糖。”内森道。
　　不一会儿，里奥端着托盘出来，将两杯果汁和一杯咖啡放在小圆桌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在家多呆一会儿也没关系。他这个阶段比较安静。”内森呷了口咖啡。
　　“我怕他失望。”里奥将插了吸管的果汁举到卢卡斯嘴边，卢卡斯慢慢含住吸管，吸吮。
　　“他睡眠如何？”
　　“这几天白天都睡得比较多，有时晚上我醒来，会发现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那接下来几天，你晚上要留意了，也许他半夜会起床跑出去。最好锁上门。”
　　“嗯，我睡眠比较浅，有动静就会醒。”
　　“我尽量来几次，让你白天补补觉。”
　　“实在撑不住，我会说的。你放心。”给卢卡斯擦擦嘴角留出的汁液，“有事你就走吧。我一个人可以。此外，楼下还有我同事，会帮我代买东西。”
　　看着里奥坚定的眼神，内森放下杯子，起身道：“保持联系。”
　　里奥点点头。目送内森出门，里奥回身拿起桌子上的书：“念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