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
张怡宁睡不着，她怎么可能睡的着呢？满脑子都是徐威和王楠，那两张脸来回更替，张怡宁觉得自己要疯了，她明明不确定自己对王楠的感情，可是又觉得自己背叛了徐威，那个自己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她烦，十分烦，她快要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到底向着谁。
跑步，是张怡宁解决烦恼的常用途径。不知跑了多少圈，身体已经精疲力尽，她走到面前的石椅休息，大口大口的喘气，大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此时已是深夜，操场空无一人，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无意间，瞄见石椅旁的路灯与地面交接处，有许许多多的划痕，大小不一，杂乱无章。这算不算破坏公物？下次要是让自己抓住这人，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这会终于安静了，至少自己还能开玩笑。她抬头，月光正好，空无一人的操场，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她闭眼，右手抚上自己的左心房，感受着心跳，扑通扑通。
她想，不能这么下去了，是要好好理理自己的感情了。
再次睁眼，微微一笑，一片清明。
张怡宁站起来，拍拍手，回了宿舍。她离那个石椅和路灯越来越远，一椅一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寂寥，而远去的张怡宁不知道的是，那是喜欢着张怡宁的王楠在无数个被那段暗恋以及伤病折磨的睡不着觉的夜晚里，一个人坐在这路灯下舔舐着伤口，那些不规则的划痕，是王楠拿着小石子一下又一下划着，记录着她这段苦涩的暗恋。
还是老样子，训练休息的时间，张怡宁依旧坐在那张球台上，她开始梳理自己的感情。王楠说她喜欢自己，从05年开始，张怡宁回想着这些年，王楠与自己虽不在同一屋住着，但是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一起的，练球也好，吃饭也好，平时聊天、插科打诨，和05年以前没有任何变化，是自己观察的不够仔细么？
一个人喜欢自己那么多年，还是朝夕相处的人，自己没有半分察觉，是她隐藏的太深？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过了忽略了什么？
一开始么，张怡宁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王楠的情形。
1996年，张怡宁进入国家队。她随大部队走着，参观着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地方。走到训练馆，张怡宁一眼便看见了正在训练的王楠，她离自己不远，自己还能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汗水。
她在和人对打，对手是李菊，那是后来张怡宁才知道的。王楠侧身拉了一个球，李菊扑过去没有救成功，球稳当当的掉在地上，王楠对着李菊举起右手比了V字，笑得灿烂，微抬下巴，一脸得意：“我赢咯，火锅，火锅。”李菊点点头，也笑，没有丝毫的不甘和愤怒，一把搂住王楠的肩，语气是掩藏不住的笑意：“行，愿赌服输，走，姐带你吃大餐去。”被搂住的王楠也自然的将手绕过李菊的腰，两人说着笑着往场外走去。张怡宁站在她俩后面看着，不知两人中途又说了什么，王楠侧头，对着李菊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感染了张怡宁，她不自觉的翘起嘴角。
那是张怡宁第一次见到王楠，15岁的张怡宁遇见了18岁的王楠，而18岁的王楠是那样的意气风发，肆意张狂。
张怡宁很清楚的知道在王楠记忆里，她俩的第一次见面是97年，自己进入国家队半年后，那是李隼亲自带着自己去找她。之后她俩就成了师姐妹，还同住一屋。
97年到99年，大概是张怡宁度过的最轻松的几年，作为队里的小师妹，没有主力的责任与压力。而王楠也事无巨细的照顾着她，她也乐得被王楠面面俱到的关心呵护着，虽然这个“被呵护”还包括自己帮懒得出奇的她偶尔洗洗衣服，一个人承担着寝室地板的清洗，而照顾她的那人，以标准的东北坐姿，笑眯眯的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劳动状态。
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是在99年荷兰世乒赛之后吧，那届世乒赛啊，是自己第一次参加国际性大赛。
世界级的比赛，世界级的高手，张怡宁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正在赛场旁调整自己状态，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张怡宁循声望过去，不远处的王楠左手拿拍，右手拿着水，歪着头，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张怡宁走过去，问道：“楠姐你怎么来了？”
王楠没有正面回答，柔声问她：“紧张么？”
“有点。”张怡宁老实答道。
王楠没有说话，将右手拿着的水递给自己，她伸手拿住瓶子另一端，而王楠却没有松开，借着水瓶将自己拉向她，侧着身子，在自己耳旁说道：“我在决赛等你。”
呼出的气体扫过张怡宁的耳朵，有点痒，热气沿着神经传到心脏处，暖暖的。
坐在球台的张怡宁，不禁挠了挠自己的耳朵，那痒痒的感觉到现在还如此清晰，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不规则的跳动了一下，抚上心脏，有些悸动。
那时也是有这种感觉的吧，张怡宁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当时的感觉。
她望着近在眼前的王楠，那人也看着自己，微微笑，神色温柔且坚定，心脏微微收缩一下。
是了，就是这里，当时是因为太激动了？还是太紧张了？从而忽略了这一瞬间的感觉？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郑重地点了头，说：“好”
那次决赛，她如约而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楠是她的榜样，是追赶的目标，但当张怡宁快要赶上她的目标时，有了小心思，有了小情绪。尤其是她和王楠同属李隼指导，那人是主力，是世界冠军，是奥运会的头号种子，教练自然事事以她为先，明白是明白，但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七分不甘，两分怨气，一分嫉妒，当时的张怡宁对王楠真是又爱又恨，爱她的体贴与细心，恨她的光芒与优秀。
她的这份心思情绪，李隼知道，王楠也知道。王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会的张怡宁就是曾经的王楠啊。那些心思，那些小嫉妒，王楠有过，对邓亚萍，对乔红。
一切是在王楠被分到李晓东教练指导后，有了好转。彼时的王楠已经在悉尼奥运会拿了两块金牌，成就了大满贯。张怡宁为她开心，她的楠姐该有这样的成绩，奥运前王楠魔鬼般的训练，张怡宁心疼有之，敬佩有之，两块奥运金牌给了她最完美的回报。张怡宁真心为她开心，也为自己开心，她终于见着光了。
当张怡宁拿到她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后，她想，到了，是时候了。
可她还是输了，在九运会上，在女单决赛上，输给了王楠。为什么？明明自己那么努力练球，明明都3：0了，为什么还是输了。
王楠生气了，这是张怡宁第一次清楚看见王楠脸上的怒气，而且是对自己。自从她俩住在一起后，王楠从未对她发过火，惹急了她，顶多是板着脸说几句，可是这次张怡宁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王楠的怒气。她知道为什么，这是她张怡宁咎由自取，谁叫她消极比赛呢，可她还是难受，她的楠姐对她生气了，张怡宁有点委屈，她想去跟王楠道歉，但王楠冷峻的脸色，吓得她又不敢开口，只得唯唯诺诺的跟在王楠身后。
那人大步地往前走着，自己低着头，看着王楠的步伐，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她是真的生气了，张怡宁再次提醒自己，鼻子有点酸。突然前面的人站定了，张怡宁正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依然往前走着，自然撞上了王楠。
张怡宁捂着鼻子，有点痛。而王楠也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怒气，没好语气地说：“你跟着我干嘛？”
话音落地，张怡宁红了眼睛，她放下手，低着头，不敢看王楠，声音有些嘶哑：“对不起，楠姐。”
王楠看着眼睛红红的张怡宁，那小姑娘还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又怯懦懦的向她道歉，感觉是自己欺负她一样，王楠无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张怡宁白净净的脸庞，小姑娘又长高了啊，自己如今都快比她矮半个头了，唉，毕竟是师姐，是大的，她开口，没有之前的不耐烦和愤怒，神情柔和：”怎么样？鼻子还好么？有没有撞痛？“说着抚上张怡宁的鼻子，仔细观察着。
这温柔的语气彻底打开了张怡宁的泪闸，她抱着王楠，头埋在她右肩，放声大哭。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对她复杂的感情，输球后的难受，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倾泄而出。
王楠抱着张怡宁，轻抚着她的背，小姑娘哭成这样，原因她当然知道。
良久，张怡宁才从停住哭泣，从王楠怀里出来，揉揉眼睛，小心翼翼问道：“楠姐，你还生气么？”
王楠笑着摇摇头，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都哭成这样了，我哪里还敢生气。行了，擦擦眼泪，咱们得坐车回去了。“说着，便拉着张怡宁的手，往大巴走去。
张怡宁任由王楠拉着，望着那人的背影，她有些钦佩王楠的豁达与大度，所谓的大将之风，她好像明白了。
站在时间这头的张怡宁看着那会的她与王楠，其实当时的她们都还未做到真正的宠辱不惊。
而当王楠做到时，她所付出的代价又是那么巨大。
02年的釜山，大概是王楠这辈子的噩梦吧，她还记得那人输球后，见到自己的第一面竟然是安慰自己，明明她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啊。
张怡宁不是王楠，她无法体会那段时间王楠的心情，只是看到那个自信满满，笑容满面的王楠，整天眉头紧锁，一遍又一遍的质疑自己。张怡宁很是心疼，可是她没法安慰王楠，她一开口，王楠却又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故作坚强的对她说：”放心，我没事。你好好练球就行。“
张怡宁知道，她没法给王楠像她对王楠一样的感情，她信任王楠，依赖王楠，在她面前不必遮掩自己的丑态，会在她面前放下骄傲，放下包袱，放声大哭。
可是王楠不会。
为什么呢？坐在球台上的张怡宁有点想不明白，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以前的她是以为自己的实力还未能与王楠比肩，但是当王楠、张怡宁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提了很久，当她俩在各大赛事一次又一次地对决，当她和她一次又一次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后，张怡宁依旧是下意识地依赖她，依靠她，即使现在那人走了，但当她遇到问题时，有麻烦时，还是第一时间想到王楠，以前是怕什么反正有楠姐在，现在是如果楠姐在就好了。
而那人依然从不在自己的面前表露脆弱，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一切么，好的也好，坏的也好，在恋人面前应该是袒露心扉的，她这样是真的喜欢自己么？
张怡宁不知道自己是在质疑王楠对她的感情还是在埋怨她。
啊，是了，她似乎忘记了，喜欢上自己的王楠，是那个已经经过了02的釜山，03的巴黎世乒赛，04年的雅典奥运会，05年的癌症，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炼就了一颗真正豁达的心，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的王楠。
张怡宁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喜欢是喜欢，依赖是依赖，自己怎么会把这两者搞混呢，当时的王楠对她，就如同现在的她对丁宁，对晓霞一般。而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当年的王楠，没法也绝对不会在她俩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而那个能让王楠全身心信任的人，大概就是乔红了吧，或许还有李菊。
她们两个都是因为王楠回来的，一个是她信任的师姐，一个是与她并肩作战多年的队友，她们的回归带给了王楠莫大的支持与鼓励。
因着与王楠关系亲密，张怡宁经常会与她们在一起，她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王楠在她俩面前是她与自己，与其他队员在一起时完全没有的一面。那个王楠是轻松的，会调皮，会搞怪，偶尔还会撒娇。
而她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候，不同于平时话唠的自己，她经常是安安静静的做个听众，听她们说着当年的故事，说着那些早已退役的人，说着那些她还不在的日子里，她的楠姐作为队里最小的队员的趣事。
“哎，老张，你知道么，”乔红拍了拍张怡宁的肩膀，顺手搂住她，一脸笑意的说着：“你楠姐那会，哎哟哟，可不得了啊，明明是队里最小的一个，但那脾性可大着呢，完全不怕我们这些老队员啊。就说一个事啊，那会还穷，队里就一台电视机，咱们要看电视啊，就得自己搬张凳子，到一个房间看电视，那会，我就逗她，就说没拿过世界冠军的人不可以在这看电视。你知道，在这之前我这样糊弄过蛮多人的，她们的反应都特别委屈，然后就红眼睛问我，真的么，那小样都特别可怜。嘿，结果到你楠姐这，你猜她怎么着，从屁股底下抽出小板凳，一抬脸，做出个特别不屑的表情，冷哼哼的说了句：不看就不看，谁稀罕。哎哟，你是没看到，那表情真绝了，来，李菊学一个。”
得令的李菊立马撸起袖子，清了清嗓子：“来了啊。”说完，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调动面部肌肉，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
张怡宁与乔红完全被逗乐了，而一旁的王楠早就扑上去，一把捂住李菊的脸，为了自己的尊严反驳道：“哪有那么夸张，你们这是诽谤，不要污蔑我这英明神武的形象。”
“哟，就您还英明神武呢，不要侮辱这个词好嘛。”开口的是被王楠扑倒的李菊，拍了拍身上的灰，顺带赏了个白眼给王楠。
“就是，王楠，别人不了解你，我和李菊还不知道么？你那点黑历史啊，我到时全给你爆出来信不？”乔红还是搂着张怡宁，一脸得意的看着王楠，又看向张怡宁:”老张，说，你楠姐有没有仗着自己资格老，欺负你啊？有的话赶紧说出来，你乔红姐给你报仇，我练死她。”
张怡宁真是哭笑不得，乔红姐，您说您要欺负楠姐，您直接上就是，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呢，我这么一个小虾兵夹在中间多为难呐，您这是真想帮我还是想害我呀，张怡宁扶额，但还得恭恭敬敬答道：“没有，楠姐平时对我挺好的，挺照顾我的，不止是我，对咱们所有队员都挺好的。”
“真的么？别是怕了你楠姐故意说的违心话啊。”乔红继续调戏。
张怡宁一脸诚恳看着乔红，说道：“是真的，楠姐她真的很好。”
一旁的王楠听到这话，笑了，小姑娘真会说话。她站起来，从乔红手里抢回张怡宁，看着乔红说道：“乔红姐，别老想着挑拨我和我们家小师妹的关系，我和老张好着呢。你们继续聊，我们就先回房休息了，回见。”说着向乔红和李菊做了下鬼脸，摆摆手，拉着张怡宁走了。
乔红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概，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要巧克力吃的小女孩也长大了啊，也成了别人的师姐，也成了中国女乒队的领军人物。这人生呐，真的就是一个轮回啊。
而被王楠拉着的张怡宁，看着近在咫尺的王楠，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这些天看着王楠和乔红李菊插科打诨，有说有笑。她发现，她们三个人的世界是她张怡宁没办法融入的。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王楠与她似乎真的是两个时代的人。她见证过王楠的巅峰和辉煌，也陪着她经历过低谷与黑暗，如今更是双打的搭档，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这样的经历让她以为她与王楠对彼此而言都是最亲的人，而乔红和李菊的出现，让张怡宁知道，哦，原来她对于王楠而言，只是中途出现的小师妹，可是王楠却参与了她的全部。将近5年的同居时光，让张怡宁渐渐忘记了她与王楠的差距，而这一次，却提醒了张怡宁，她与王楠又岂止是差了三岁，她俩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是一道时间的鸿沟，任凭张怡宁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过的鸿沟。
可是后来，很久很久以后，当退役多年的张怡宁对着采访的镜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和王楠是一代的。”那会，她才意识到，原来，不管是当时的王张，还是后来的张王，还是再后来的楠宁，让王楠与张怡宁这俩本该是两个不同时代领军人物的名字变得密不可分的，让张怡宁潜意识里那道无法跨过的鸿沟消失殆尽的，正是王楠那近十年的陪伴与坚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