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13、伺机而动 19

　　1940年夏，抗日的进程不知怎么的竟变得迟缓起来，或许是受外界所传――国民党消极抗日的流言影响，抑或是多年抗战早已磨灭了一些急躁冒进之人心底本就不多的耐心。这一时期，降日之人不减反增，尤以国民党员居多，这让此时似乎诸事不顺的戴局长异常头大。
　　然而，就在军统为此烦恼不已之际，维娜斯中的大老板夏征鸿却笑逐颜开――上海迎入的“上层阶级”越多，于他的益处自然越大。瞧着那白花花的银票如流水般涌入自己的地盘儿，喜不自胜的夏爷近来对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连带着警惕心也放下了好些。
　　这日晚上，重庆方面和延安方面不约而同的下达了一份内容雷同的任务：伺机刺杀降日汉奸，震慑日军，重奠抗日信心。而日伪官员聚集最为紧密之地，无需刻意打听，整个上海滩都知道，定是那灯红酒绿的花柳繁华之地――维娜斯。
　　好巧不巧的，今日执行任务的，正是不久前被日本特高课和汪伪政府通缉的国共特工六人。
　　维娜斯中，今日来了好些平日龙卷风都刮不来的稀客，这其中，就包括叱诧上海商界的江氏集团董事长江默寒和特高课行动处处长许离原。自然，也少不了一些常客，比如终日醉心于寻花问柳、丝毫不知自己的姐姐也来了此地的江公馆大少爷江默煊，又比如日日前来，不打扰任何人、却总是拿着一种说不出意味的眼神望着林沁瑶、惹得林沁瑶浑身不自在的顾公馆大少爷顾念。
　　正式的节目即将开始，刚刚梳妆换衣完毕的林沁瑶从服装间款款走出，迎面便瞧见给莫名其妙失声的同事“黑牡丹”看病结束的楚天预。
　　“楚医生，宋姐姐怎么样了？”女子甜美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语气里盛着满满的关切。虽然是自己的手笔，为了让“川穹”有足够的理由“无辜”的留在刺杀地点，但必要的询问还是要有的。
　　男子的脸上露出疏离的恰到好处的浅笑，亦是答道：“林小姐放心，宋小姐并无大碍。”
　　“那就好。”女子会心一笑，继而开口：，“既然楚医生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了，今日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如尽兴过后再走，如何？”
　　“也好。”
　　这一段无甚重要的对话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因此，哪怕是心细如发的柳昭云也没有发现，在林沁瑶与楚天预错身而过之际，一张折叠的小小的纸条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女子手中传递到了男子手中。走廊尽头，男子余光一瞥，见四下无人，便转身走向了洗手间。确信隐蔽之后，男子展开纸条：西北方向戴帽男子，前排蓝衣中年男子，左前方矮个肥胖男子，中间方位红裙绸帽妇女，舞会之时动手。男子在脑中记下，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将纸条焚毁，拧开水龙头，将灰烬冲入洗漱池管道之中。继而，他伪装着自己正在洗手间的假象，将门反锁，再小心翼翼的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医箱夹层中取出一把精美半旧的勃朗宁手枪，子弹上膛，打开保险，轻声走出。
　　而此时，舞台一边。即将上台歌唱的林沁瑶接收到来自幕后奏乐处的一道目光，她纤手不着痕迹的一动，打出“就绪”的暗号，便气定神闲的迈上了舞台。
　　一切如常，并无丝毫异样。二楼的桌几前，稳重霸气的女子正在不厌其烦的应酬――没错，她今日特地将庆功宴摆在了维娜斯，理所应当的在这里露了面。不过，觥筹交错之间，她的左手有意无意的在后倚的栏杆上敲着。她的动作十分细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然，这里的任何人并不包括她的胞弟江默煊。咱这位放浪形骸的江大少爷刚刚不着痕迹的四下里望了望，便望见了自己正在二楼醉心于应酬的大姐。他顿时浑身一个机灵，后背无形之间竟爬上了一层冷汗。不得不说，此时此刻的他有点儿慌，饶是他这个上海滩公认的小霸王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就怕这一个姐姐；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另一重担忧，万一自个儿姐姐一时愤怒难当，直接将自己给揪回去了，自己失了面子是小，可这任务，又该如何完成呢？思及此处，他不禁急张拘诸，坐立难安。正想着如何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避开自己这个“铁面无私”的胞姐，却无意间瞥见自己姐姐似是在随意敲击的左手，他定睛一瞧，不由一愣。别人或许不知，可他分明看出，她敲的是“蒺藜”二字，反反复复，决计是错不了的。他心下一紧，一个自己并不想承认的念头油然而生：姐姐该不会就是自己的战友“薄荷”吧。他额间微皱，鬓角沁出一层细汗，他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正巧此时，他感受到楼上一道凌冽的目光压迫性的刺来，一抬头，正撞上姐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额头一重，急急转身离开――反正姐姐不会影响自己完成任务，那一切就等任务完成之后再说吧，至于回家以后会怎么样……至少姐姐不会打死自己就是了……
　　而此时二楼上的女子，脸色当真是难看到了极点，周身的气氛也冷峻了下来，众人发觉不对，及至顺着女子恶狠狠的目光瞧去，瞧见了一个貌似是江大少爷的慌乱跳窜的背影，一个一个猴精猴精的表示自己有事儿，改日再聚，便急急起身告辞。片刻功夫，桌几边便只剩下了女子一人。而此时，女子的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似乎该感谢自己这个弟弟，无形之中帮助了自己支开了身边这群麻烦，无需自己再多费功夫想其他办法脱身，至于流连歌舞厅这笔账，待回家后再慢慢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