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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三·九重城阙烟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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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生】
君尘生是一个孤儿。
老道捡到他的时候,小小的婴儿裹在破旧的襁褓之中,毫无动静。
老道说,若不是那时旁边跑来的马溅起尘土让他怀中的婴儿呛了声,他大概会认为这孩子没气了,会找个地方把他埋起来。
因为一场恰到好处的扬尘,君尘生活了下来。
所以老道给他取名君尘生,君由尘而生。
君尘生记事起就和老道到处跑了,四海为家,漂泊无定。
老道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一如不论什么情况他永远不会忘记去灌酒。
君尘生嘛……他或许天生少了正常人所有的七情六欲,无论遭遇什么,永远都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无怖无惧,无喜无悲。
老道说,阿生你的根骨特别好,是我遇到的最适合继承我的衣钵的孩子。
君尘生不可置否。
老道每遇到一个孤儿都会说他是他见过的根骨最好的,君尘生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不过老道不收徒,除了君尘生外,没有一个人能成为他的徒弟。
就算那个人满身鲜血挣扎着一点一点爬到他的身边,用尽所有力气去磕头恳求,晕过去醒来继续恳求,老道那张三四十岁的年轻面容上永远都是平静无波的,说出口的,也只有那一句平淡不变的话。
你不合适。
后来君尘生想起时,隐约有些明白老道为什么总说自己是他遇到的最适合继承他衣钵的孩子。
他们很像,都是那种情绪淡漠,几近无情的人。
无喜亦无悲,无怖,亦无爱。
在君尘生的记忆里,只见过仿佛无所不能的老道失态一次。
在他将死之前。
那时候的老道依旧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只是两鬓斑白,花白的发在那时失去了光泽。
其实那天之前老道就显得有些不对劲,总是会坐在家门口,目光涣散,望着远处,就这样能坐一天。
然后那天晚上,本来安睡的君尘生突然被人叫醒,睁开眼睛就看见老道静静坐在他身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醒了?老道说,他的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喑哑,不同于他以往的清淡。
后来老道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说阿生在江湖上要注意什么什么,以后还要记得勤练功别被人欺负。
说的最多的,是他自己从未提及的过去。
君尘生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
他预感到了一些……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老道死了,睡在床上,神色安详。
君尘生冷静地操办了老道的后事,冷静地拒绝了隔壁人家善意的邀请,后来冷静地离开了那里,那间住了许多年的房屋。
收拾完东西踏出家门的一刻,君尘生想,他不会回来了。
可能……回不来了。
【九重城阙】
走出了老道羽翼的保护,君尘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死一线。
无时无刻的追杀,无穷无尽的算计。
不过这些完全没有让君尘生产生什么情绪的波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杀人杀人。
偶尔被别人追杀。
比如这一次。
黑色的身影在丛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半张银灰面具上闪过冰冷的光芒。
薄如蝉翼的刀尖滴着血,君尘生穿的黑衣上大大小小的裂痕也在渗出鲜红的液体。
只不过刀上的是别人的,他身上的,是自己的。
如此严重的伤势,他却不在意,只是潜伏在密林深处,如狩猎的兽,耐心地等着他的猎物。
刀锋悄无声息地划过毫无防备的颈项,温热的血溅了出来,是一种生命消逝的凄美。
然而就算君尘生拥有如此顶尖的猎杀技术,他依旧杀不尽越来越多的敌人。
现在,他杀了一人,却至少有三人看到了他的踪迹。
于是他身上的伤痕,又多了一条。
君尘生退至深处,退到悬崖边上,退到……退无可退。
谁也没想到高大茂盛少有人来的树林后方是一处弥漫雾气的深渊,正如没有人会想到君尘生在无路可走之时毫不犹豫地跃下悬崖。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急速下坠的身体撕裂了飘荡的雾气,君尘生没有闭眼,黝黑的瞳孔中是不变的漠然冷静。他猛地将刀插入崖壁,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刀与崖壁接触处激荡出金色的火花,随着君尘生落下的身形在雾气缭绕的崖壁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身上的伤口在这剧烈动作中崩裂,鲜红的血从空中撒下。这种全身伤口崩裂的痛让年纪不是很大的君尘生瞳孔猛的一缩,紧紧握着刀的手也有了松开的迹象。
一瞬间的失神,等到君尘生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到达了崖底,紧握着刀的手一阵阵的发麻。
周身都是寒冷的水,君尘生看到了水面的雾气,看见它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所见的蔚蓝颜色越来越深。
他甚至看见了嘴中吐出的水泡,以及其内夹杂的丝丝血迹。
他落到了水里,而且在下沉。
君尘生想,自己也许会死在这里了。
沉重的伤势,耗尽力气的身体,他完全没有挣扎的能力。
只可惜……
可惜什么呢?
在这生死之间,君尘生蓦然发现,他在这世间,竟没有留恋的东西。
所以,就这样了吧。
君尘生对自己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发现,深邃的湖水深处,有一个漩涡出现,搅动着平静的湖水,使得湖中暗流涌动。
君尘生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雾气,闻到了许久未曾闻到的药香。
醒了?陌生的声音让得君尘生瞳孔下意识一缩,若不是他此刻动弹不得,他怕是会立刻跃起杀了这个说话的人。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没有避开,只是神色淡然地任由他看。
这是一位穿着白衣的少年,头发极长,随意散在身后。他面容虽稚嫩却能看出几分清丽,身形挺拔,背着一个藤条编制的背篓,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不远却也不近的感觉。
君尘生沉默片刻,低声说,谢谢。
他感受到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包扎好了,也能嗅到面前这个少年身上药香中夹杂的淡淡血腥味,还能看见少年指尖残余的血。
不过顺手,不必。少年语气淡然,你身上伤势太重,我没办法全部治好,既然有缘相见我便留下一瓶伤药与你。
少年将一个玉瓶放在君尘生手里,犹豫片刻后又拿出了一包包好的糕点,说,此为我自己所做,给你做干粮吧。
君尘生看着少年放下东西后离去,一只白色的鸟儿衔着翠绿果子落到少年肩头。当时雾气中有着点点萤光飘散,少年携鸟儿慢慢走远,足下萤光混着雾气散开,仿若踏光而去。
那个时候,君尘生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
……
身上的伤势没有影响到君尘生的狩猎,等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他便站起了身去打猎。
少年给他的糕点他吃了一块,是很好吃的桂花糕,君尘生有些舍不得吃,于是小心收在了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于外物产生了舍不得的情感。
后来君尘生自己去学了桂花糕的做法,糕点做的越来越好,却怎么也做不出记忆里的那种味道。
没有那种味道,没有那种感觉。
他创建了一个杀手组织,取名暗影。他认为杀手就是暗夜的影子,无声中取走他人的生命。
暗夜中的影子,自然是被白日的光抛弃的人。所以君尘生总是会捡人,捡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捡那些被抛弃的孩子。
暗影做得越来越大,君尘生越来越不想插手暗影事物。他将所有事情抛给了他最先捡回来并且大力培养的两个杀手,自己彻底闲了下来。
但是,暗影的发展阻碍了一些人的目的,比如慕容荣。
丙丁从来没有背叛,所有的动作都是察觉到慕容荣这个潜在威胁的君尘生的计划。
曾经的生死追杀,让原本的少年成长,学会了算计。
君尘生没有急着铲除慕容荣这个潜力巨大的威胁,而是暗中查探这个人手下势力的分布。
为了让自己安插的钉子彻底插入慕容荣的势力,君尘生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服下了丙丁带回的毒。
为了安全,君尘生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所以白霜来访时发现他中毒后立刻急了,硬拉着君尘生去解毒。
君尘生对这毒完全不担心,只要丙丁成功,解药不是问题。
但耐不住白霜的絮叨,外加君尘生对这幼时好友的确重视,所以跟着白霜到了那据说拥有信物者即可续命的山谷。
却没想到,见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