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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方王】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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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的十六岁。
砂砾一样硌手灼烫,惊天动地的,悄无声息的光阴。
中考结束后他跟随家人去了更北的城市旅游,天不亮一个人偷偷去到海边,魆魆沙岸只有他在。他找了块光滑的礁石坐下,在凌晨腥咸冰冷的海风里耐心地等了很久,期望没有落空,人生头一回看见了从海平面喷薄而出的太阳。潋滟日光吹拂走岑寂的黑暗,浪涛呜咽,只剩下苍凉的灰白。
他在那儿安静地看,一呆就是一整个上午,直到热辣辣的阳光晒疼了皮肤,才怀着百转千回的心思离开。
一个漩涡刚刚结束,紧接着就走到了下一个岔路口面前。彼时距离联盟正式成立还有些时日,可早就满世界捕风捉影。王杰希少年心气烈烈,对荣耀一腔热血,却不知能否真的把游戏作为希望的线绳,前路尚且模糊不清,人生打着大大的问号,悬在抉择的钢索上摇摇欲坠。
而未来会不会有人伴在身边、有没有谁陪他走过坎坷孤寂,他隐约知道该有那么一个存在,却从来不曾遥想过更多的细节。
他十六岁,爱一个人还太奢侈。
他只有等待。
盼望着
祈祷着
那终有一日的来临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1
机舱左侧舷窗的光亮毫无预兆铺天盖地照进来,他皱着眉眼睫颤了颤,从断断续续的梦中转醒。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报下降注意事项,他在颠簸的气流中抓紧扶手,听见微笑的空乘提醒他即将到达。这班飞机乘客不多,他身边没有人,小桌板上零零散散搁着黑了屏的电脑、翻了几页的书和空了的纸杯。他一抬头,正巧碰见前排攀着椅背偷瞧他的小姑娘害羞地缩回座位,礼貌的微笑没来得及成型,将将定格在一半。
飞机里的温度对他来说过于低了,王杰希舒了口气,把滑到腿上的毯子往腹部盖了盖,依然挡不住丝丝缕缕缠绕而上的凉意。他顺手推上右手边的遮光板,明亮到炫目的光线立刻充盈一方小小空间,窗外云浪翻涌,天色蓝得近乎透明。
四个小时的行程枯燥无比,三千公里不知不觉跨过去,温度带的差异巨大又鲜明。年底B市已经下了几场大雪,南国依旧温暖湿润,他来时已经把衣物简之又简,可直到出了机场热浪扑面,才发觉自己这一身风衣仍和周围格格不入。
王杰希买了杯冰咖啡给自己降降温,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掏出手机打车。司机来得很快,五分钟之后给他发了定位消息,王杰希拖着行李箱找到了那个巨大的LOGO,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
银灰色的卡宴出现在视野里,很快停在他身边。王杰希径直走到后面,司机也没下来帮忙,打开后备箱等着他自己动手装进去。他行李不多,只是因为拿着杯子不方便,只有搁在地上。等到再把咖啡从地上拿起来,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王杰希有些嫌弃地端着水淋淋的杯子坐进后排,把大衣放在旁边,重新报了遍目的地。
前面交通堵塞,司机并未立刻启动,调了下后视镜突然骂了句脏话,接着竟然叫出他的名字:“王杰希?”
王杰希皱起眉,说不清不悦和惊讶哪个更多些;更重要的是,这声音有那么一丝耳熟。他抬起头对上后视镜,却只能看到那人的一双眼睛。
却是绝不会认错的眼睛。
那人这下整个人都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几遍:“是王杰希吧?”
王杰希也愣住了:“方士谦?”
重逢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方士谦还在嘟囔居然真是你,化开的冰水顺着杯沿淌下来渗进他的指缝,冻得他指尖发麻。王杰希听见自己机械的对答,声音好像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耳畔只剩血液逆流的嗡鸣和隆隆作响的心跳。前面指示灯亮了,方士谦不得不坐正踩下油门,风景迅速掠去后退。
算起来从第七赛季结束方士谦消失得无影踪以后,他们也有快六年没再见过面。退役和分手来得同样仓促,身为队长兼男友的王杰希甚至不比其他人得知消息更多,离开时一个没说一个没问,交汇点从方士谦航班起飞关闭手机一刻彻底停滞在那年夏天,自此人生两相去。
结果却在这里遇见了。在六年后遥远海岛上夏天的尽头,所有的回忆纷至沓来,呼啸着撞翻他平静的轨道。
二十分钟以后已经离开机场所在的郊外,窗边景物逐渐向着城市的样貌紧凑起来。这二十分钟里倒也不是沉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竟然没冷场,营造出老友重逢相谈甚欢的假象。
“怎么来这儿了?”
“出差,顺带度个假。”
“还过圣诞节啊,新潮新潮。”
“比不上你。”
“我还以为你厌倦了B市的雾霾想换个口味。”
“你对好像对这边口味很有心得。”
“是啊,毕竟这里没雾霾。”
“你一直在这?”
“也不是,出国溜达了一圈,这边是年初才过来的。”
“打算定居吗?”
“看情况吧,环境挺好的,就是太热。”
“这车一看是你的品位。”
“此话怎讲?”
“看似低调,低调里透露着一股压不下去的骚包。”
“开玩笑,你知道多少钱吗,这个数。”方士谦伸出手在他面前虚虚一晃,“不对啊,你夸我还是损我呢?”
“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你是夸我了,谢谢啊。”
“不客气。”
又半小时后逐渐驶入了市中心,车流量逐渐增多,等红灯的间隙方士谦看了眼导航图:“这目的地不是酒店吧。”
“买了套房子,冬天偶尔过来。”
“财大气粗。”方士谦笑,“你还那么怕冷,以前一入秋训练室暖气就开到最大,热成那样还不肯调低。”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杰希有多怕冷,恐怕没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出门要牵着手,晚上得抱怀里,坐电脑前玩荣耀专心致志之时一双冰冰凉的爪子伸进衣领,他吓得哗啦起来差点掀翻椅子,始作俑者面无表情毫无愧疚,他跳脚完了还得任劳任怨找东西给人暖手。奶妈从二次元当到三次元,全方位无死角还免费,堪称职业典范。
这话题能牵扯出无数回忆,太过伤筋动骨。方士谦自知失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这离我家不远,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
方士谦以为王杰希会拒绝的,其实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主要目的是化解尴尬。
但王杰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他说,“我们好久没聊聊了。”
方士谦忽然有点儿紧张。不是面对旧情人心思活络的忐忑,而是那种小学生被老师约见、货真价实的紧张。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挖了个坑,而且跳不跳还身不由己。刚想再说点什么,转头看见有一道光顺着王杰希的侧脸的轮廓流淌下来,浅浅的金色,萤火一样飘忽不定,和王不留行周围总是缠绕着的光晕一个颜色。
防风在他身边看了那么久,怎么会不记得。
他忽然又不怕了。
跳就跳吧,摔不过缺个胳膊少个腿,哪怕九险一生,他当万死不辞。
2
方士谦就这么把王杰希连同没卸下来的行李一起运回了自己家。微草前队长没有对前副队长的屋子做出什么点评,非要说的话,方士谦家里比他想象得还要干净一些,以一个单身汉的标准甚至可以打个良好。
他们根本没及谈到伴侣问题,仿佛已经默认了对方肯定是单身,事实也同样。
至于原因,深究起来没完没了,没人去想。
晚餐方士谦亲自下厨,有意无意秀了把手艺。忙活完了叫人过来吃饭,半天没反应,走过去一看王杰希正对着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包愣神。
这么说也不准确,看的其实是包上挂着的东西。
方士谦背包上有一个玩偶小人儿,已经很旧了,巴掌大,挂在拉链上,走起路跟着左摇右摆。做工随意相貌粗糙,尤其那双眼睛,不精细就算了还不对称,左边的有右边两个大,戴着顶介于礼帽和草帽之间不伦不类的帽子,扛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扫把的玩意,丑得像个小怪物。
丑则丑矣,有人却是宝贝的很。毕竟小怪物不是名不见经传的NPC,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魔道学者王不留行。风靡荣耀的神级账号卡周边手办无数,身价从个位数到好几位数,可王杰希自己亲手做的,全世界独一份。
王杰希说不上来看到这小东西居然还跟着方士谦漂泊流浪是个什么心情,刚弯下腰想摸摸看,结果连同背包一起把方士谦捞走了。
“你可不要想抢我的东西。”方士谦退后三米远,如临大敌瞪着他,“它可是被最伟大的魔术师开过光,不是你这种小喽啰想碰就能碰的。”
制作人无言以对:“你还留着?”
受赠者洋洋得意:“你不知道吧,能辟邪。”
他不知道王杰希当初花了多长时间费了多少心思做出这么个小玩意儿来,他带着它从五湖四海辗转到大洋彼岸,走过春夏秋冬,妥帖保管着这独一无二的馈赠,随身携带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远离它的主人。
一开始的确是这么细细碎碎的念头,到后来就成了习惯。他甚至可以出门不拿充电宝,但永远会把小小的王不留行带在身边。
它守护着他,然后,他也守护着他。
当初挑家具的时候方士谦已经笃定自己短期内不会成家,所有都按照单人规格购置。眼下小小一方餐桌坐了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挤了,手肘膝盖时不时碰到,擦出等量的尴尬和暧昧。
菜肴精致,辅以红酒,四目相对。这情景总会让思考跑偏,好像距离烛光晚餐只差个音乐和蜡烛。
或者差心意相通的两个人。
王杰希解开两个衬衫扣子:“这里真暖和。”
方士谦瞟了眼他的锁骨,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嗯。”
“这都年底了,外套都不用穿。”
“二月底热到十二月,适合你,没有冬天。”
“其余全是夏天?”
“对。你夏天时候来过吗?”
“没。”
“那你该来,感受感受一年到头三十多数,体验体验热带的日光强度和紫外线,绝对比你的烘干机杀菌消毒多了。”
“免了,我忙。”
“你就不能费心措辞一下再婉拒吗?比发好人卡还不走心。”
“是吗。”
“……就这个反应吗!”
“你想要什么反应,列清楚我现在给你表演。”
“王杰希看不出来啊几年没见你这个德行了……”
“你应该在夸我吧。”
“我真没有。不过你这垃圾话功力见涨啊,跟黄少天切磋过没有?”
“比不上你。”
“那是。”
“……”
瞅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方士谦有点小开心,哼哼唧唧:“还跟我斗,不自量力,输了吧。”
其实王杰希以前也陪他斗嘴,虽然绝大部分都是自己挑衅开头。微草刚进来的小辈们一开始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真相,一见他俩针锋相对就紧张,恨不得撒腿就跑撤退出战区,或者call来经历当援兵,后来就见怪不怪了,甚至对他俩的打情骂俏生出免疫机制,该干嘛干嘛。
那样不厌其烦的拌嘴,大约是王杰希唯一幼稚的时刻。
但好像又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年少轻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当初唇枪舌剑时候语气里纯粹的轻松愉悦,眉眼那些流转的光亮,再也见不到。
追忆往昔这件事,对于如今身份错置的人们而言总是会让情绪过于饱和。大概是想到了一块儿,两个人默契地安静下来,各怀心事,一时间只剩下金属与瓷器碰撞的伶仃声响。
王杰希在长达三分钟的沉默以后低头舀了勺汤,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夏天挺好的。”
方士谦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又低低地自言自语:“可就是太长了。”
这里的夏天太过漫长,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炙烤着他心里那道伤疤怎么也好不了,横亘在现在和未来之间,把他永远困在无法脱身的过去。
3
王杰希放下筷子,饮尽最后一滴红酒,用餐巾抹抹嘴,接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我来这里,的确有个问题。”
还是要到这一步啊。他早知道这场自己做东的晚餐会变成鸿门宴,方士谦交叉手指相抵往椅背靠了靠,视线从菜肴移到对面人身上,再轻巧滑开。
“我不问你为什么退役,为什么离开微草。”
屋子的角落暗淡,唯有头顶一盏灯泼下明亮光辉。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在意,那些我都不是当事人。”
他在光的暗面,好似坐在命运的审判室里。
“可有一件事我从头到尾参与了——”
终局靠近。
“为什么分手?”
悬顶之剑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