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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韩张】张新杰的一天 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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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
有谁把胳膊轻轻从他颈下抽开,尽管足够小心,浅眠如他依旧被惊扰到。他发出迷迷糊糊的鼻音,接着一个安抚性的吻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睑,再次挟来睡意。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身旁的温暖离去,接着是窸窸窣窣的下床、洗漱、换衣声音,不绝于耳。八分钟之后主卧门关上,楼梯嘎吱直响,有人上了楼,又八分钟,重新下楼,除了木质挤压摩擦,还伴随着微弱的呼哧呼哧,哼唧哼唧。一分钟之后,大门开了又关,所有喧嚣归于无澜。
他重新睡着。
7:40
生物钟比闹铃更精准地将他唤醒,他睡姿从来四平八稳,睁开眼直面着贴着暖色壁纸的天花板,从浓浓的睡意到完全清醒需要三十秒。半分钟后他下了床,眼前的世界朦胧又飘忽,一切持续到两分钟后洗漱完毕戴上眼镜,再次变得清晰而富有逻辑。
需要的食材昨晚已经准备好了,从冰箱里拿出开始制作到最终成型需要十五分钟,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量少质优,菜色可以变化,但牛奶鸡蛋水果不能少。所有的餐具全部配套,色调与餐厅厨房统一,温润明亮且促进食欲。
今天的早餐水果是橙子,厚度相等的薄片对准盘周花纹上的小熊,和它的围兜是交相辉映的亮橘色。他吃完自己的那份,其他的摆在桌子上,厨房开窗透气,回到房间换上衣服,领带颜色花纹同日期相配,一周七天不重样。
八点十分准时开车出门,可能遇到的堵车时间已经包括计算在内,顺畅的话三十分钟到达公司。十五分钟视察和简单了解工作,五分钟供应对突发状况,乘电梯来到顶层办公室,九点正式开始工作。
饮料不够健康,咖啡伤胃,茶太苦,牛奶幼稚,综上,一杯鲜榨的温橙汁是最好的选择。偶尔也会换成蔬菜汁。
10:30
月度会议正式开始。本应坐在最中间位置的第一掌权人不在,旁位的他全权代为负责。各部分负责人依次发言讨论,他身边和对面两位秘书负责记录,但他也时不时在笔记本添上几笔,注意力绝对集中,在需要的时候提点几句。即使时间地点身份不同,可走的流程总是相似,一做就是十余年,应对这一切他太过熟练。
会议第一阶段持续一个小时,休息五分钟,再进行二十五分钟收尾。十二点午休,他和副手一同去公司的食堂用餐。
半小时后回到办公室,拨出烂熟于心的号码,一般情况下通话持续十分钟。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脚步声和人声交缠,或柔和或尖利,时远时近。
“吃过了?”
“嗯。”
“这边还没结束。”
“到三点吧。”
“对。”
“我去接你们。”
“好。和张佳乐联系过了?”
“嗯,三点半,东湖公园老地方。”
“行,好像有点事要我现在去,先这样吧。”
他挂断通讯,手机退回主界面,按照颜色密密排列的图标遮住了壁纸,他把页面拖到只有一个图标的最后一页,露出全图,两个姿势亲昵表情严肃的人,戴上有点儿滑稽的遮阳帽,背景是壮阔的海浪。
他弯起嘴角笑笑,摁灭屏幕,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15:15
车已经在门外停了一刻钟了,要等的人才终于从门口出来。手牵着手,依旧是姿势亲昵,表情严肃。张新杰每次看着这一大一小同屏出现时都有种奇异又和谐的微妙感,尤其对小的那个——现在才四岁半,已经一副小小韩文清的神情做派——未来实在喜忧参半。
他一言难尽,有人可以化为千言万语。上个星期逛街时偶遇黄少天,这厮回去之后给他打电话,絮絮叨叨一小时,描述方式繁琐异常,但中心思想其实简单明了:好好的娃儿教成老韩这样可怎么得了,以后会娶不到媳妇的云云。
彼时他坐在儿童床旁,一手拿着手机听,漫不经心嗯几声,一手轻轻拍着小孩儿哄着入睡,小朋友熟睡的脸蛋像个红苹果。韩文清推门进来,见他居然还没结束这个漫长的电话,径直把手机接过去,然后那边三两下就拜拜了。
张新杰其实也不是没有发愁过:崽崽以后会长成另一个韩文清吗?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倒不是说韩文清不好——不,在他这儿,韩文清已经是最好的了。
可是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韩文清啊。
毕竟也只有这么一个张新杰。
所以崽崽将来的路,绝不是他们谁人生的复刻。他该有独一无二的人生。
15:20
“崽崽安全带扣了吗?”
“嗯。”
“那就是你的没扣,灯还亮着。”
“好了。”
“周老师今天说了什么?”
“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布置了下接下来一个月的亲子活动。”
“说他什么了吗?找没找你单独谈话?”
“韩知新,你自己说。”
“……”
“快点。”
“老师说,我应该多跟小朋友一起玩儿……”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活动?”
“他们说我都不会笑……”
“有话说话,声音不要拖拖拉拉。”
“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想……想的。”
“那就主动去认识其他小朋友。你马上就五岁了,不再是四岁的小朋友了,知道吗?不要害怕人际交往,合理表达诉求。”
“知道了……”
“好好说话。”
“——知道了!”
“嗯,这就对了嘛。现在已经知道老师有批评你了,还有没有夸你?”
“有的呀,老师说我很细心。”
“新杰,手机响了。”
“张佳乐打的吧,你接一下,说我们堵在东环大桥这了,最迟一刻钟到。”
16:40
“不让他摔痛一次,他永远学不会的。”韩文清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叹息。
张新杰评估般审视了十秒钟:“头盔还是要戴的。”
不远处张佳乐正在教小孩儿溜冰,崽崽一身暗红色的装备,张佳乐弯腰拉着他的小手,待他站稳后松开手,结果戴着厚厚头盔的小家伙还没走几步又啪叽摔到地上。护膝护肘都周全,疼虽不疼,还是灰头土脸,小孩儿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哼哧哼哧练习。
韩文清对儿子锻炼要求极严格,把以前在霸图晚锻炼的习惯改到了早上,每天六点半起床带小朋友去家附近的小公园跑步。韩知新人小体力跟不上,但从来不哭不闹,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蛋,活脱脱韩文清的幼体翻版。当然,比本体可爱得多。
小朋友的小名儿崽崽好像有些随便,但韩知新这个大名倒很慎重。其实也不是他俩取的,林敬言和张佳乐翻字典查寓意投票弄了足足一星期才折腾出最终结果,既取“温故知新”之意,也是他俩名字的结合。比起什么“思”“慕”“爱”“忆”,“知”这个字能更好地体现他俩之间从开始到现在十来年的缔结——世间相遇相恋的人千千万,能有多少做得到相知相守?
天色将晚的时候来了群外国游客,其中几个年轻女孩儿看见这么一个认真练习的小小身影很是欢欣,拿着手机相机簇拥到崽崽身边,用磕巴的中文问张佳乐能不能合照。张佳乐有些为难地指向坐在长椅上观赏的夫夫俩:“哎呀,那是他们儿子,我没有决定权的。”
女孩们的目光齐齐投过来。曾经训练营里比这些更年轻稚嫩的小姑娘也被韩文清骂哭过,可如今顶着这些期待的眼神他居然有点儿不自然——不自然的表现就是别过脸把决定权抛给张新杰。
张新杰慢条斯理擦擦眼镜:“崽崽想照吗?”
崽崽还保持着张佳乐教的微微弯曲双腿、附身扶着膝盖的休止姿势,抿着嘴点点头,看不出太多喜恶。
张新杰便对那群姑娘微微笑:“可以。”
男孩的小脸蛋上沾着灰尘和汗水,举着不能更仪式性的剪刀手,面对镜头笑意微薄,对合影严阵以待。监护人们在他出生以来的四年半一直以身作则诠释什么叫做严谨,直接导致有样学样的小朋友也成熟得小大人似的。
张新杰其实很想叹息。小家伙这么乖,让他俩很省心是不错,可是一点儿都不情绪化,还能叫小孩儿吗?
等到教学任务结束、敲定完下一次的时间,韩文清走过去蹲下给崽崽解绑带。树叶在头顶闪着金光,夕阳从他们之间的缝隙悄悄掉落。
张新杰抓拍了一张。
他又有新手机桌面了。
18:00
离开霸图已经五六年,开车路过还是有想要走进去看一看的冲动,而今天他们把这种冲动化为现实。
距离他当年定下来的晚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队员们大多去吃饭散步了。这两个月大楼新换了门卫,并不认识奠定霸图王朝盛世的前队长一家子,抬手把他们拦了下来。韩文清拧起眉心,他太熟悉这样的微表情,一般是发怒的前兆。他把崽崽往韩文清手里一丢,上前一步截断韩文清与门卫的视线,掏出手机给宋奇英打电话。
年纪越大,对脾气的管控力越高,更何况韩文清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更更何况,他再动怒也不会在孩子面前发作。他面色不虞,可崽崽小手柔软温热,放在他掌心里只占那么小小一块地方,却是最中央。韩文清这边狂风暴雨前夕,张新杰那边倒是和风细雨,他俩在外人看来性格有如天上地下,却出人意料得和谐,走过十余年坎坷路途,并不甜腻,但完满至今。
宋奇英接到电话没多久匆匆赶了过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队长,副队!”
曾经他们手把手教起来的小年轻,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王牌战队领袖了,可称呼怎么也改不过来。新任霸图队长后面跟着几个更年轻的生面孔,一开始惴惴不安,到听见宋奇英的称呼后转为羡慕和崇拜的目光——他们不曾在此与前辈们共事过,但大神们的光环却永远指引着队伍前行。
如果是张佳乐,肯定要感叹哥不在江湖,江湖却有我的传说。
林敬业大概会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
而张新杰只是笑:“后生可畏。”
崽崽被一大群激动的陌生人吓着了,哪怕平常鲜少与韩文清亲昵,现在却死死黏在父亲腿上,后者轻而易举揪起他抱进怀里,小孩儿立刻变成鸵鸟,脸埋在爸爸颈窝里,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张新杰听着小年轻们叽叽喳喳的报告,余光感觉到韩文清无奈又欣慰的视线在自己和他们之间逡巡。二十载青春年华光辉岁月,嬉笑怒骂间流淌而过。
韩文清会怎么说呢?
韩文清不会说出来,但张新杰知道他怎么想。
——你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20:33
哄小孩儿睡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崽崽已经不需要抱在臂弯里摇晃。遵照儿童成长准则张新杰会给他念睡前故事,事实证明他太过一板一眼平铺直叙,烂漫童话总是读出工作报告的味道,常常是小朋友还没睡着,自己倒困了。
韩文清进来时看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张新杰捧着本书靠在床头微偏着头睡着了,一旁的崽崽正努力把自己的多啦A梦小被子往他身上盖。小孩儿在床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摔下来,韩文清快步走过去把他揪回原处,再盖上小被子。
崽崽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又用一种比年龄更成熟的担忧眼神瞅瞅睡着的张新杰,韩文清伸出食指对着小孩儿嘘了一声,打横抱起睡着的人。
崽崽心领神会,乖乖钻进被子里,眼睛亮亮地望过来,用口型说爸爸晚安。
韩文清点点头,抱着张新杰离开儿童房。
张新杰作息规律三十年,轻易不会改变。今天这么早就睡着了,大概是因为公司事情太累。从联盟退役后他俩靠着这些年打比赛接商广的费用资金着手搞创业,又得高人指点,如今一切步入正轨,蒸蒸日上。今天常规会议本该由他主持,不过正逢幼儿园一日亲子活动,张新杰不由分说把他推去参与儿子成长。
谁主内谁主外这种事情,从来只分场合轮替,没有固定人选。
21:54
醒来时房间是暗的,只有身旁有幽微的光亮。他揉了揉眼睛,有点儿发懵。
“十点了。”旁边人敲着电脑,“继续睡吧。”
他用掌心摁摁眼眶让自己清醒:“不,还没洗澡。”
他头发还是乱的,没再戴上眼镜直接下了床,站在衣柜前翻找换洗衣服。衣摆不知什么时候被掖进裤子里,露出一截光裸的腰部,还印着浅浅的红痕。
睡意依旧缠绕这他。脑海里朦朦胧胧,各种杂物百般交缠,身体上的疲倦和生物钟打得不可开交,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鹰隼似的的目光。
无知无觉的囊中之物。
浴室的水花在他进去五分钟之后忽然被人放大。他在温热的水流中,被谁向前推挨上冰凉的墙壁。
“等——”
“嘘。”韩文清侧头吮吸上他的脖颈,声音低如蛊惑,“儿子还在睡觉。”
睡意被突入的疼痛驱散得干干净净。他不得不顺着身后人的动作仰起头,“轻点……”他嚅嗫着,发出近乎啜泣般的恳求。
但韩文清没有回应。
韩文清只给他畅快淋漓。
二十年如一次处在这个人的围攻之下,他给他疾风骤雨的性,给他和风细雨的爱,既被掌控,也同样被放在掌心之上。
他生性稳定安逸,过惯了一辈子的精细度日,准至分秒,畏怯失控。韩文清,只有韩文清能让千万种变数指向同样的终局,是他岔路上指认的路标,悬崖边束命的绳索,暴风中浮沉的船锚。
是他永恒的定数。
23:00
“累了吧,睡吧。”
“……嗯,晚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