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37、【双鬼】朝花

　　今天晚上的李轩非常奇怪。吴羽策操纵着鬼刻躲过对面流光溢彩的一击，女孩子艳色的衣角上下翻飞，他漫不经心地向后面瞥了一眼，肯定到，李轩现在真的很不对劲。
　　如果是平时，他想，如果在正常时候，这个时候李轩应该已经凑过来坐在旁边和他一起讨论怎么让鬼刻在避开攻击的同时有效反击，而不是愣愣地坐在那儿独自思考。独自思考和李轩两个词放在一起非常得不和谐，鉴于后者在想什么问题的时候通常不会让别人看见。思想真空状态这么大剌剌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大约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吴羽策当然不会为这种认知沾沾自喜。除了发呆和沉默，李轩的异状还表现在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而且这个事情和自己有关——吴羽策很确信，从进房间开始，这家伙就频频瞄自己，欲言又止，似乎对即将说出的事情无比踌躇。
　　会是什么事呢。等待回蓝的间隙他的食指轻轻敲在鼠标上，注意力分散大半。不知为什么，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一种微妙的、而且是不好的预感。

　　但这个坦诚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李轩清了清嗓子，拖着椅子凑到他近旁，吴羽策摘下耳机转过来，平静地看着他。
　　吴羽策的发色和瞳色都不是纯粹的黑，近在咫尺的电脑荧幕散发着幽微的光，李轩盯着那双焦糖似的眼睛，一时间思维有些发散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好在他很快把它们扯了回来：“阿策，那个……”
　　这个开口方式如此熟悉，吴羽策知道这人是有求于自己了。
　　李轩挠了挠头，居然显出一丝不好意思来：“那个，明天我女朋友来看我，能不能……”
　　吴羽策心里咯噔了一下，先前那种微妙狂澜的预感还是成了真。但他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等着李轩请求他把房间让出来成全小两口云云。
　　可李轩的话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李轩说，我能不能和你挤一晚上？

　　现在正是夏休的空档，俱乐部很多人已经回家了，和李轩同屋的队长是，吴羽策的室友也是。吴羽策心头一跳：“为什么不和女朋友住一起？”
　　“其实安排住宾馆比较合适，但她说想来我平常住的地方看看——我问了队长，反正在夏休，他也就同意了。”李轩道，“至于不住一起……这不是刚追到嘛，还是要给人家女孩子留一些空间。”
　　他嘿嘿笑着，完全是个恋爱中小青年的模样。从示好到漫漫追求路再到最后成功，出于某种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吴羽策居然一直是观众。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更加煎熬，哪怕他从来也没有奢求过什么，可依旧不好受。
　　但他只是垂下眼睛，说，行啊。

　　李轩严阵以待了一晚上，终于松了口气，揉了揉脸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真是谢谢你了，帮了我好大的忙啊。那我先回去，晚安。”
　　手掌的温度从肩头轻轻一扫就消失了。吴羽策弯弯嘴角，没说话。余光里鬼刻一个人站在山峦之巅，以孤高的视角俯瞰其下芸芸众生，风呼啸着卷起她的长发。她的身旁没有逢山鬼泣。

　　第二天大早李轩就去车站接女朋友了，吴羽策给回家的室友打了电话，得到应允后把李轩的东西收拾过去，然后回到自己桌前翻出放在抽屉里的月历，往前翻了几页，某个和今天相同的日期画了个红色的标记。
　　难怪要来这儿，今天是李轩和女朋友在一起第三个月整。异地恋本就聚少离多，女孩子对于这种月份日期又更注意些，挑着假期的日子来约个会也是正常的事儿。一切都顺理成章。
　　吴羽策转着笔，把数字间的小缝隙涂黑，又再往翻了几页。
　　如果真的仔细算算日子……那从他认清自己的心意到现在，也快半年了。

　　有人敲门，吴羽策把月历收回去应了声进来，李迅推门而入：“干什么呢？”
　　吴羽策把笔插回笔筒：“思考人生。”
　　“有什么好思考的，吃喝玩乐够了吗你就思考人生。夏休你不回家？”
　　“不回去。”
　　“唔，听说副队的妹子今天要来？”
　　吴羽策点点头。李迅在他床边坐下来：“真好啊，我也想要妹子。”
　　李迅有点儿自来熟，同期又同队，不算李轩这个磨合期搭档的话，李迅倒是他在队里最熟悉的人了。
　　吴羽策对他的痴心妄想不置可否，李迅便在他床上倒下来，双臂枕在脑后，颇一副难兄难弟大谈人生的架势：“哎，你怎么也没女朋友呢？”
　　吴羽策掏出手机，给室友编辑了条感谢的消息发过去：“虚空有什么规定必须有女朋友么？”
　　“那倒没啦不然我一定会被踢出战队的……我只是好奇啊，我就算了，你长这么好怎么也能没对象呢？”
　　“……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啊。”李迅忽然又坐起来，对着他一脸严肃，“小吴同学，坦白从宽，你有喜欢的人吗？”

　　某个人的样子迅速从眼前掠过。吴羽策戳了戳手机屏幕：“……算有吧。”
　　李迅八卦心熊熊燃烧起来了：“表白了吗？”
　　“没。”
　　李迅愣了愣：“为什么不表白？小哥你表白的胜算还会小吗，得百发百中吧？”

　　吴羽策也愣了下，但接着表情疑惑起来：“喜欢……为什么非得告诉他？”

　　李迅被噎住了。吴羽策的表情不是嘲弄，不是揶揄，他是真的茫然。喜欢、表白、追求，这个在常人看来如此顺理成章的过程和步骤到了这个人那儿反而成了多余的事情。
　　李迅艰难地措辞：“不是，你喜欢她，难道不想和她在一起么？你就这么只付出不求回报？感情这种事不适合玩无私的啊。”
　　“在一起啊……”吴羽策垂下眼认真地思考，“也想过。但是，也没那么必要。”
　　更重要的是，不现实。
　　李迅直觉有些不对劲：“是她已经有对象了么？”
　　吴羽策点点头。这个倒是没什么难回答。
　　“这样啊。”李迅一脸惋惜，“那真的没办法了。你可以等他们早点儿分手，或者别在一棵树吊死，去别的树上也吊吊看，说不定有你更喜欢的树呢。”

　　别的树……吗。他退出和室友的聊天窗口，正好看见了之前和李轩的那个，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过来的傻兮兮笑脸。
　　他要怎么和李迅解释呢。
　　他的心里曾经只有荒漠，后来遇见那么一棵树，就这么一棵树，不会开花，不会结果，甚至不能提供他庇佑的树荫，只会在有风来的时候沙沙抖动树叶让他知道自己还不至完全孤绝的境地——
　　可就是那一棵树，比整片森林都重要得多。
　　他愿意的，一直守在这棵树的近旁，等着他找到更适合的水源离开自己，哪怕那会让他重新回到荒漠，再也不会开出花。

　　这些话，他没办法和李迅解释，不可能告诉李轩。这些是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永远无解的难题。

　　晚饭后李轩和女朋友回到了俱乐部，女孩子娇小可爱，头发长而鬈曲，温温柔柔搭在后背上。她一手挽着李轩，另一手提了几杯冰凉的绿豆汤，发给在空调房里待了一天的宅男们。
　　宅男们当然很欣喜，各种谢谢美女谢谢小姐姐谢谢副队嫂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迅吸溜着冷饮凑到吴羽策旁边，摇着头感叹一句，有女朋友真好啊。
　　吴羽策没理他，正专注于如何一次性就能把吸管戳进去。他试了好多次，屡试屡败，吸管的尖儿都戳弯了。什么鬼质量的腹诽还憋在心里，手上的杯子已经被人接过去了——

　　李轩拿了另一根吸管帮他戳开，一击就中，递回来，然后笑盈盈地给旁边的姑娘介绍：“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我最好的搭档，吴羽策。”
　　也许是身为刺客的直觉，李迅总觉得这三个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异常诡异的氛围——而且这种氛围是两两之间双向的，第三个人感觉不到。总之，这儿非常不适合第四个人呆，他举举杯子算是打招呼，脚底抹油跑路了。
　　吴羽策攥着塑料杯，冰凉的水珠一直流淌到手心里。他抬起眼看着对面洋溢着甜蜜的小情侣，那个女孩子的瞳孔和他一样，是有些浅的焦糖色。
　　他没有看李轩，对姑娘微笑：“你好。”

　　他骨子里藏着一种怎样缓慢而不可变更的韧性，从小就有人告诉他了。被选进虚空，拒绝更换职业，和李轩开始磨合同职业双打……那种性格一直陪着他走到现在。
　　走到面前。
　　他当然能用好磐石般的耐力和坚韧来面对一切轮替的暴风，他从来得心应手，即使在这样情况之下。
　　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到他面前，乐悠悠介绍两个人互相认识，这样的境地。

　　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态没有李迅担忧得那么偏激或是痛楚，他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他不会对那个女孩子有妒火和敌意，连艳羡也只是转瞬即逝。他喜欢李轩，也只是喜欢罢了，没有要求任何回报，没有打算心意相通，从最开始就只是单向的故事。
　　这样很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很好。

　　可他仍然找不到缘由去解释那如影随形的失落感。

　　熬夜对于电竞选手——或者说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实在家常便饭，除了霸图的张新杰以外，实在很少找到能在12点前入睡的人。不过今晚刚过11点吴羽策便已经躺上床，开始酝酿睡意。
　　二十分钟前李轩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拿着洗漱用品来他们这一间洗澡。吴羽策蜷在被子里听着水声，翻来覆去越来越清醒。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答应让李轩和自己挤一间——即使是这样的一间。他实在不确定如果这个人真的睡在自己隔壁，自己会不会整晚失眠。
　　他对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感到怀疑和一丝生厌，行走在悬崖边上刀刃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承受着钻心之痛，或者彻底坠落，哪一个也不想选。可此刻对心意的掌控却比想象之中困难得多，吴羽策叹了口气，翻个身拿过手机。

　　李迅给他发了条消息。用膝盖想也猜得到这小子想八卦什么。
　　【鬼灯萤火】：策爷策爷，睡了吗？
　　【鬼刻】：睡了。
　　【鬼灯萤火】：……
　　【鬼灯萤火】：副队呢，副队睡了嘛？
　　【鬼刻】：你不问他，问我？
　　【鬼灯萤火】：你俩关系好嘛，又住对门。副队和妹子睡一间呢？
　　吴羽策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守卫一下副队长的名节。
　　【鬼刻】：没，他睡小杨床。
　　【鬼灯萤火】：哦，好失望。
　　【鬼灯萤火】：哎不对，那不就是你俩睡一起？
　　【鬼灯萤火】：为什么我有一种很迷幻的更激动的感觉？
　　【鬼刻】：……
　　【鬼刻】：睡了，再见。
　　【鬼灯萤火】：喂喂喂我还没说完！
　　【鬼灯萤火】：策爷你跑啥啊难不成还害羞？？？？
　　【鬼灯萤火】：策爷策爷！！！！

　　吴羽策看着那一大串标点符号就头疼，刚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李轩推开浴室门出来了，上身没穿衣服只松松垮垮穿了条睡裤，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在滴水。吴羽策慢慢坐起来，让自己的视线礼貌地保持在对方脖子以上。
　　李轩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你们有吹风机吗？”
　　吴羽策从抽屉里翻出来给他。
　　等到李轩吹干头发拿回来还他之后，干脆熟门熟路在椅子上坐下来了。这回穿了和睡裤一样松垮的上衣，颇有和吴羽策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有点紧张。”
　　“……”吴羽策只能靠在床头，尽量离那蒸腾的热源远一些，“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玩得开不开心啊，能不能睡习惯，会不会嫌我房间太乱……唉，我还是应该给她安排酒店住宿的。”
　　吴羽策没说话，从旁边拿过杯子，并且决定省略掉问李轩要不要喝水的客套。他抿了一口，把冰凉的玻璃杯捧在手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他说：“应该很开心吧。”
　　“什么？”李轩一时没有将前言后语搭上线。
　　“和你一起。”吴羽策解释道。

　　不用准备很精心的节目，不用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不用抓耳挠腮安排每一个步骤，只要是和你呆在一起，就会很开心了吧。
　　那是一些人可以毫不费力得到的，却是另一些人微小谨慎、不能言说的奢望。

　　李轩似乎对这句不太像安慰的安慰很受用，慢慢放松了肩膀，递给他一个微笑：“唔，是那样就好了。阿策你知不知道自己其实挺有劝说人的天赋？”
　　吴羽策耸耸肩。
　　“哎，你刚才是要睡觉了吧？”李轩站起来，“那不打扰了，晚安。”
　　“嗯。”
　　那一句晚安比任何催眠曲都有用。吴羽策关了灯，在逐渐漫上的黑暗潮水里睡着。

　　可惜这一觉并没有如愿睡到第二天早上，后半夜吴羽策被隔壁不停翻身的声响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对着淌了一道月光的天花板发了会呆，还是下床去查看。
　　李轩蜷在角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动，再一次转身看见屋主有些尴尬，坐起来解释道：“小杨的床上药味儿太浓，我有点不习惯，就……”
　　“床垫和枕头里都缝了中药，他妈妈寄过来调养身体的。”吴羽策倒并不惊奇，他自己也很少靠近这个满载药味的区域。
　　李轩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我还是去训练室呆一会好了。”
　　“会吵着别人的。”吴羽策不咸不淡，命中关键，“再说，你今晚通宵，明天怎么带她出去？”
　　“哎，没事，反正也不是没熬夜过。”
　　“……到我这挤一下吧。”吴羽策说完就转身走了。

　　李轩怔忪半晌，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邀约。一个稀松平常、又此刻救他于水火、属于兄弟朋友之间的邀约。可又有些古怪。他说不上来，好像有哪里在他不清楚的情况下脱了节，他却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好似对去路的惶恐。
　　吴羽策于他而言是个有些特别的朋友。是搭档，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手，他们两个的关系一直悬浮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点。更何况吴羽策这个人和其他队友也不同，看起来冷淡，实际上倒是挺好相处，他和他还算亲密，但总觉得过分亲昵是对这个人的一种亵渎……
　　李轩被自己的用词吓了一跳，随即晃晃脑袋甩开这些胡思乱想。现在已经很晚了，再耗下去他和阿策谁也睡不好。

　　他向吴羽策床边走去，心里莫名泛上一丝奇异的紧张感，堪比当初向女朋友告白，又比那还要复杂得多。但他没有深入去想，吴羽策睡在靠里的那一侧，背对着他，看样子不打算再有什么交谈。
　　李轩掀开被子的另一边钻进去。俱乐部的床都是单人床，两个一米八的男人睡一起实在挤得慌，夏天的空调被薄得很，他的手肘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吴羽策后背的肌肤，明明比他的体温要低一些，他竟觉得灼热。
　　李轩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避开了那种一路滚烫到心底的肢体接触。他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旁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吴羽策小心翼翼转过身来。这样同床共枕、连梦里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也许一生只有一次。李轩安稳睡着，月光从他鼻梁处分割成明暗光影，吴羽策看着他，没有心乱如麻，没有心如擂鼓，反倒是种奇异的平静。
　　李轩睡得很沉。吴羽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什么微弱的动作这个人也不会醒。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亲一亲他，或者抱抱他，或者别的什么。李轩都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这样静谧的夜里，只剩他自己。

　　每个人都是有妄念的，哪怕它不该、也不能实现。可如果只是这么一个晚上的话，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任何越轨的行为，就稍微、稍微放纵这么一个晚上，也没有关系吧？能睡着也好，睡不着也罢，总之第二天一定要比李轩先醒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李轩睡衣的一角，握在手里，好似抓住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有这些李轩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故事，没有开头，就已经匆匆走到了结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