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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黄周】盲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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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勇气重头认识过
走之前记得怎么吻我
(一)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夜色沉稳又安宁,直到远处车轮辗过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一直递到枕边,递进耳畔。逐渐靠近的车灯撕开浓稠的黑暗,如一条细弱的河流漫过他眼前,车路过拐弯处光带倏然散开,再随着远去而消失不见。
触觉,声音,光亮。他不知道这些冗杂哪一个才是将他拉扯出梦境的罪魁祸首,总归已然没了睡意。他烦躁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几秒钟后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屏幕的光亮像飘忽的萤火。
回来快一个月,他还是改不掉下意识计算时差的习惯,彼时在不同的时区觉得掐着时间给家人打电话麻烦,现在总算同国内的时间轨道一同运转,反而有些不适应。他熄掉屏幕,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闭上眼睛和呼吸,听着自己隆隆的心跳,做足面对生活的准备后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
到达地铁站的时间比他想象得更准一些,他踩着第一班即将开走的红灯进了车厢,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来。这个点的地铁空空荡荡,播报女声机械又冷清,斜对面的人裹着破旧的冬装,眼神像一把颓然的刃从他皮肤表面划过。他闭上眼睛切断那种黏糊糊的目光,竖起衣领舒了口气向后靠去。
他并不排斥与陌生人的交际,哪怕遇到挑衅打起来也是种关联。但不是现在。眼下他还处于清醒和梦游之间某个微妙的平衡点,甚至没有足够的信心确认自己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在这样天蒙蒙亮的隆冬清早,穿过错综复杂的地底线路和尚未睡醒的钢筋水泥森林来到城市的另一端。
去见一个人。
疯了一样。
(二)
新锁的感应系统一直不太灵敏,黄少天试了拇指的各个角度仍然失败,干脆放弃,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果然暗沉沉一片,仅有越来越亮的天光越过薄薄的窗纱透进来,他把拎着的东西搁在玄关上,开灯换鞋,等到重见光明,一抬头看见有人正冲他微微笑。
和他想的一样,周泽楷坐在冰柜上,双腿垂下晃悠着,漾开的全是澄黄的灯光。周泽楷特别喜欢这个冰柜,放着柔软的沙发不坐,一天到晚待在那上面。左手边墙上镶着水族箱,五彩斑斓的鱼儿游来游去,背景布置得好看,假山水草垂钓老人应有尽有。鱼儿不睡觉,他也不睡觉,睁大眼睛观察小生物的运动轨迹,脸贴到冰凉的玻璃上全神贯注,一动不动,能看一整天。
黄少天不理解有趣在何处,肚子咕咕叫才是正事。他把带来的保温盒打开:“我跟你说,昨晚我可是扫荡好几条街才给你找着蟹黄小笼,你是不知道那家队排得有多长——必须一个不漏给我吃完,听到没有?”
保温盒质量相当好,出门前热了一次,穿街过巷坐地铁,现在居然还是热乎的。等他从厨房拿来小碟子盛好醋放到餐桌上,该乖乖坐好的人依然没有过来。
冰柜有半人高,周泽楷本身又不矮,坐上去就是个不可小觑的海拔黄少天不得不仰着头看他,脖子有点酸,但是还得维持凶巴巴的样子:“磨蹭什么呢?快快快,现在下来吃饭,一会要放凉了,可别浪费了我辛苦劳动的果实啊。你看我干什么?”
周泽楷已经把他性格摸得门儿清,知道这种凶肯定是毫不掺假装出来的,双手撑着冰柜顶挪了挪,拍拍旁边的空位:“来。”
黄少天简直要怀疑周泽楷给自己下蛊,不然自己怎么会听他的话、傻了吧唧端着碗碟和这人一样坐在冰柜顶上,仿佛心智回到七八岁。他可以确信周泽楷这人的安静乖巧根本是假的,内里明明藏着个熊孩子,大多数时候维持着天使的表象,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把小恶魔释放出来。
以及,这个“特定的人”,基本能和黄少天本人画上等号。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冰柜上面地方也不大,周泽楷自己还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肩膀靠在一起,时不时还能碰到膝盖,布料擦碰窸窸窣窣,亲昵又暧昧。黄少天姿势变扭戳着小笼包,皮薄馅嫩汤汁鲜美,满足了味蕾顺便发表感言:“这地方是文州之前推荐的,app五星好评,我昨天去一看,嚯,都是慕名而来,队排得那叫一个壮观,堪比当年世博会。不过排那么久真是不亏,不然招牌肯定要被愤怒的群众砸烂。你觉得怎么样,好吃吗?”
周泽楷嘴里塞得满满的,顾不上回答,只能点点头以表赞同。
“好吃就行。听说四号线中段的广场开了家肠粉店味道也特别好,下次再试试那个吧。”黄少天此人有一特长,仿佛与生俱来自带刷屏弹幕,干任何事都不影响他讲话,修炼得炉火纯青哪怕在吃饭时候也不会不雅观;对于某位寡言少语的VIP听众来说这个技能实在太厉害。黄少天转念一想:“我不给你带外卖了,连配送费都没有。你成天闷在家里多无聊啊,不如一起去?”
他轻飘飘一句邀约丢下来轻松,实际操作却没那么流畅。周泽楷吞下最后一个小笼包,皱起眉,吃饱喝足的满意凝成担忧:“出去?”
“对啊,当然出去,不然你指望人家来家里做给你吃呀。”黄少天换上近乎诱哄的语气,“外面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比我说的有意思多了,你难道就不想亲自去看看?”
周泽楷诚实点点头,然后又诚恳地补上一句:“你说的也有意思。”
“……虽然我很感激你夸我,但这不是重点。”黄少天从冰柜顶上利索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成仰角,“不过你看你都夸我了,那你要不要答应我?”
一小圈壁灯的光顺着后颈的线条流淌下来,把周泽楷苍白的皮肤染上一点暖色。他低头看着黄少天,像是想到了什么,抿抿嘴:“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你不想去,还是——”
周泽楷摇摇头,也跳了下来,扯扯黄少天的袖子然后走向阳台。黄少天茫然地跟上去,看见周泽楷推开窗户,清早的凉风瞬间灌进来,冷得他一个哆嗦,比他穿得还单薄的另一位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疑惑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在对方眼神的指引下把视线移到窗外。
然后,他看见周泽楷伸出去的手在熹微的晨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没有皮肤、肌理、血液、骨骼,隐约的轮廓嵌着一汪灰败的天空。
黄少天曾经去看过的某个画展,收藏的全是罹患各种各样病症的人们创作的作品,灵魂里肆意生长的苦痛和疯狂纠缠到极致便成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记得其中的一副,艳阳高照,悬崖绝壁上抛下一缕彩虹,彩色却在触到延展的枝丫时戛然而止,连晴天也成了倾盆大雨,好似一道明晃晃的分割线,另一边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
他无从知晓创作者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想要表达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不能为人所分担和感同身受的、囚牢里与世隔绝的无望。
而这一切竟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周泽楷收回手,关上窗叹了口气,并不忧愁,好似很久以前便接受了这样的境地:“出不去呀。”
黄少天看着他,哑口无言。
周泽楷被他难得一见的呆滞模样逗乐了,晃晃五指仍收不到反应,便伸手过来捏他的脸,作总结陈词:“不能惹我生气。”他笑眯眯的,用情话一样温柔的语调讲着最狠毒的无解咒语,“会消失。”
(三)
前几年黄少天遇到点工作上的挫折,本就一直看不顺眼,索性趁这次把老板辞了,拿着先前积累下的不薄工资环游世界去,美名其曰思考人生,一跑就是四个三百六十五,年初才回来。这趟回国不仅重新认识中华餐饮之美味、充分体会移动支付之先进,还发现自己发小多了个男朋友。后者早就搬去男朋友那儿住,自己公寓空着,如此一来黄少天找个不用交房租的房东,喻文州找个不用发工资的管家,一箭双雕,人人满意,皆大欢喜。
住别人的地方当然不是长久之计。黄少天刚回来,连街道铭牌都还没弄清楚,只能托喻文州帮他找房子,这个任务不知怎么(也可能是顺理成章)就落到了王杰希身上。
大概是存在于我朋友和我男朋友之间的永恒矛盾,黄少天跟王杰希不太对盘,谁也不服谁。王杰希嫌他烦,而黄少天最受不了这人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有点儿神叨叨的,眼神锋锐仿佛看穿一切。大家分明都是二十来岁风华正茂,可这位不像个纯粹的同龄人,倒不是饱经沧桑,却盛着无法估量的风雨。
偏见归偏见,人还是靠谱的。王杰希向来雷厉风行办事效率极高,没几天就给了他结果。黄少天转了两趟地铁摸到门牌号,能在这个地段用这个价位找到这个平方的精装房,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王杰希果然是个不得了的男人。
然后,他就在这里遇见了周泽楷。
周泽楷是忽然出现的。
这句话就像字面意思那样,在黄少天视察完房间构造无比满意地拿出手机准备百年难得一遇夸夸王杰希时,转头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而他很确信先前的一个小时里都只有自己在。
这本是恐怖悬疑片的标配,但如果这个人长着一张无害又好看的脸,往往会衍生出奇怪的偶像剧走向。黄少天的脑海里“这人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和“王杰希给的钥匙不会是偷来的吧”两种想法打得不可开交,不速之客却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上拖着下巴歪头看他。那人穿得整齐也合身,就是有点旧。而且年纪轻轻着装居然跟王杰希一个风格,简直不能忍,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黄少天的思考回路弯弯绕比别人多些,偏偏跑得也更快,唯一不好就是不经意间重点很容易被过滤掉,比如眼下,那人冲他招招手,笑起来眼角弯出浅浅的弧线:“少天。”
被点名者目瞪口呆:“你认识我啊?!”
黄少天心知肚明和一个来历不明、而且似乎完全探察不到来路的人走得太近不是好事,只是当遇到特别的那人,就会发现所有先前设下的条条框框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可以为他打破一切定律。
起先周泽楷除了霸占他的新居所外也没什么古怪,很少说话,不爱出门,对他的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尤其热爱那台百合花造型的留声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听音乐的口味,能忍受、甚至享受他的喋喋不休;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需求,与他见面仿佛充电,愿意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这热烈远远超过普通朋友的界线,比起回应,黄少天更多的是茫然,他刚回来没多久,以前的朋友大多各奔东西忙于家庭事业,剩个喻文州还正值热恋期,更不方便打扰。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找喻文州谈人生,结果反倒是王杰希对这事儿更好奇些。
黄少天本来没打算和他分享少男心路历程,转念一想找到了事件中的盲点:“这房子不是你找的么?本来有人住你也不告诉我,太不厚道了吧。我又不是不能接受室友——”何况还是周泽楷这样的室友。
意外的是王杰希并没有立刻,过了一会儿才沉声回答:“不,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认识他。”
黄少天并没有把他的否认当回事,毕竟连他自己到现在也没弄清周泽楷是怎么回事。慢慢地,慢慢地,黄少天感觉到了不对:周泽楷的种种表现都不像他们的一份子。这种格格不入远比他当初认识王杰希时更强烈。
或者说,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来自哪里?为什么出现?又怎么会早就认识我?
疑惑像老旧电视机布满的雪花点,而钥匙就在周泽楷手里。临着一道门,黄少天却有了惶恐。
他要问出口吗?该去追根溯源吗?得到的答案会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不是,又要怎么办呢。
真相近在咫尺,可他满心畏怯,只想雾里看花。
(四)
除夕和情人节合二为一,春假他没回家,说是和朋友一起过。黄家爸妈虽然想念儿子,更为他找到对象而开心——明明黄少天在电话里只字未提“对象”之事,他们仍固执地这样认为。
黄少天想,您儿子倒是想和人家共度一生,可别人什么都没表示过呢,除了爱吃他带来的所有东西。
黄少天家里一直没有看春晚的习惯,这几年更是在外面东奔西跑不曾在意过,对晚会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抱着手机打排位。最近他沉迷于此,遇到高手对战手速和语速一同狂飙,口才惊人,连说十分钟都不带重样。周泽楷对表演倒是兴致勃勃,过场还能享受旁边人的免费相声,其乐融融。
两人盖着薄毯并排窝在沙发上,茶几摆着堆成小山的零食,周泽楷抱着抱目不转睛看歌舞,连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也没移开视线。旁边念念有词专心输出的人同样只使用余光,一不小心连橘子瓣带手指一起含到嘴里,爆出一连串垃圾话掩盖突如其来的心虚。
这回是真的殃及池鱼,对面人忍无可忍GG下线遁。
周泽楷好奇地凑过来:“还是那个?”
“对啊还是君莫笑,怎么能想出这么奇葩的走位啊?真是太没下限了,下次我一定要替官方好好教训这种开辟猥琐流的玩家,根本是破坏公平公正公开的游戏规则嘛。”黄少天一把扯掉耳机,气呼呼的,“周泽楷,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应该受到强烈谴责?”
周泽楷点头:“是。”
“拿dps搞控制,让奶妈输出,触发Boss红血自己溜了还说是为我们爆装备着想,那低等Boss除了耗时间有什么用啊?还能不能靠点谱?”
周泽楷附和他:“就是。”
君莫笑是为何人,听黄少天抱怨了一个多星期周泽楷也有所了解。此君技术过硬控场力强,偏偏神出鬼没走位风骚,搞得无论队友还是对手只有叫苦不迭的份。身为隔壁公会的头号敌对势力,黄少天对他那叫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此怼绵绵无绝期。
正义愤填膺着呢,当事人私聊频道里发了条消息过来。黄少天虽知这人肯定没什么好话,但也懒得为条语音再插耳机,直接点了播放。
那人混合着包邮区口音的京腔懒洋洋传过来:“哎我说你这人可真没意思,年三十儿又是情人节的,跟我们抢什么Boss嘛。不是号称和我们孤家寡人不一样的脱团狗,赶紧麻溜儿陪你小对象去……”
黄少天果断退出app。
但已经晚了,周泽楷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对象。”周泽楷抬抬下巴,问,“谁呀?”
“啊哈哈哈哈这个什么我看这个薯片不错,是新出的口味,来来来吃吃吃。玩什么游戏啊不玩了,除夕就该好好看春晚。这人谁啊不是郭富城吧,哎不对是郭德纲……什么这是郭冬临吗?”
周泽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拈起薯片堵住他的嘴。
“我靠靠靠这是芥末的吧!周泽楷你谋杀啊!”
周泽楷递给他柠檬汽水,很淡定:“看春晚。”
黄少天自知理亏,闭上嘴,努力集中注意力看电视,心里恨不能把君莫笑三段斩六段斩三六一十八段斩。
偏偏这人不消停。过了会儿又转头看他:“你对象是谁?”
“……认真看春晚,小同志,你这样三心二意对得起编导演员主持人观众后勤和淘宝吗?”
结果还是没能认真看。在距离《难忘今宵》还有十来个节目时,黄少天已经歪在一旁睡着了。周泽楷把毯子匀多一点过去给他,撕了带葡萄味夹心的棉花糖,眼神还黏在屏幕上,思绪已经开始奔跑。
已经过去这么久这么久,还是喜欢他。
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头发短了些,下巴偶尔会有浅浅的胡茬,一如既往热爱虾仁肠粉和鱼豆腐,话还是那么多,眼神喧嚣且明亮。
也是一样的喜欢自己。
喜欢他。
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好喜欢。
所以亲一亲,也没有关系吧?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干嘛?”原本应该沉入梦乡的人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想什么呢周泽楷,我还能让你偷袭到我?”
周泽楷。黄少天想,他的名字是周泽楷。
这个人闻起来是浅淡的香,像他不为人知的过往。吻起来是苦涩的冬天,是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浓眉大眼的对我心怀不轨这么久了。”
他亲亲他的眼睛,睫毛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动。最近周泽楷已经不再只是屋外才会变得透明,开始困倦,开始停摆。
“周泽楷,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让他陷入仿若十三四岁的初恋,让他辗转无寐,心神不宁,魂牵梦萦。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这次好好回答我行么?撒娇卖萌转移话题都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再被你蒙骗了。”
周泽楷睁开眼睛看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指针归零,钟声敲响。
“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你。”
他抱着他,又冷又轻,好似抱着一团冰封的、随时要离开的云。
(五)
楼下那丛山茶开了花。
黄少天站在那儿,看见周泽楷倚在窗口冲他笑,身后的天空从颓然的灰演变出清透的蓝,那是冬天快要过去的预兆。他仰着头看,就像每一次看见喜欢坐在冰柜顶上发呆的周泽楷。雪细密密地落在脸颊上,很快化成了水,他看着看着自己也笑起来了。
穿越时空的爱恋还是人鬼情未了,反正好一对罗密欧和梁山伯。
注定要相爱,也注定要分开。
周泽楷透明的速度越来越快,灯光影影绰绰,穿过他的飘忽的身体轮廓洒下来,碎了一地。
黄少天想,也许很快就不能再拥抱他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周泽楷说,一字一句,轻而缓,窗外的雪沙沙路过留声机,“你给我讲了很多故事,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六)
王杰希坐在废墟之上,像个什么文学影视里破败又孤傲的君主。但他没那么复杂,他只是时间的摆渡人,除了没有用来收割亡魂和吓唬小孩子的镰刀,职责和死神也差不了多少。
他百无聊赖看着成为炼狱的断壁残垣。作为一个引导者,他不能对人类的选择进行干涉,只能等着迷途的羔羊找寻自己,去往新生的彼岸,或是永远游离在这空荡荡的人间。
周泽楷找到他的时候,王杰希正在发短信。一个相当于死神的存在发短信并不稀奇,对吧?摆渡人也要谈恋爱,也有热恋期,也要和另一个维度认识的男朋友卿卿我我互诉衷肠。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周泽楷看起来像是才结束一场浴血奋战,或者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狼狈不堪。他爬到废墟顶端,精疲力竭在王杰希旁边坐下,也不催促,待在一旁发呆。这儿信号不太好,王杰希被网速折磨得焦躁,一肚子气,起先也没理他,结果等到太阳都要下山了这人还没走,也没别的表示,自顾自看天看云看日落。
摆渡人忍不住发问:“有什么事?”他知道周泽楷,在他明日引导的渡客名单的第一列。
周泽楷“啊”了一声,反倒被他吓了一跳,半晌回答:“明天过后……我想见一个人。”
人们可以选择离别的方式,却不能决定远行的方向。
“你想要见谁?”
“黄少天。”
“黄少天?”王杰希看了眼手机,叮咚一声跳出新一条消息,“是那个黄少天吗?”
周泽楷不明所以,但他心里有且只有一个黄少天:“……是那个黄少天。”
王杰希飞快地打字,得到对面回复后收起微笑,恢复到先前肃穆的神情:“见他可以,但有条件。”
周泽楷眨眨眼。
“是有时限的。”王杰希说,“你与他重逢,不会太久,然后再分别。那样会更痛苦,不如就此两相忘。反正当你进入轮回,这一世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人会再记得。”
周泽楷摇摇头:“不想。”
“不想忘了他?”
他点点头。
痴情人太多,想要在来世和爱人再续前缘千千万,可哪里能有那么多圆满的故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算你走运,拿到家属优先权。”王杰希问,“可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说不定他不记得你,说不定他已经爱上别人,说不定你会就此灰飞烟灭。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周泽楷握着什么东西,手上的血污没有把它沾染上分毫,仍然莹白如新。他看了很久,陷在回忆里,然后微笑:“愿意呀。”
小人鱼爱上了勇敢的船长,找到深海的巫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请求他完成自己的愿望。
“请你拿走我的声带吧。”
“或者你想要的一切。”
“我什么都不怕。”
——只要能换来与他再次相遇。
(七)
他在夜色里奔跑。狂奔。
即使已经踩在冬天的尾巴上,晚风依旧凛冽刺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啸而至的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鼻头通红,嗓子灼痛,眼眶发酸。他想自己的灵魂大概早就成了飞鸟,向着没有出口的未来奔行,踏过水洼惊碎了一滩月亮。
半小时前周泽楷给他打电话。
周泽楷说,我要走啦。
他现在像一个影子。或者幽灵。灯光已经能够轻而易举穿透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他整个人摇摆不定。
黄少天甚至不敢碰他。
“这个给你。”周泽楷伸出手,递给他。
“是什么?”
“礼物。”周泽楷深吸一口气,“……定情信物。”
黄少天看着现在移交到自己手里的玉,没有沾上丁点那人的体温。它看起来那么眼熟,像过往某个梦境中的重影碎片。
“少天。”周泽楷看着他,很认真,眼睛黑而亮,却又好似蒙着一层雾蒙蒙的踌躇,“我有话……”
“不当讲。”黄少天没有丝毫犹豫打断了他。他不敢听,他有他的懦弱和直觉——那句话如果说出来,他们之间的地覆天翻——那会毁了一切。明明只是个告别,他不想把这一切弄成终结,即便他知道事实的确如此。黄少天抓住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周泽楷,现在不要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
周泽楷像是早就料定他的反应,看起来同样松了口气,弯弯眼睛:“好。”
明明已经过了春分,外面居然又下起了雪。
老旧的留声机吱呀吱呀转着,转场卡顿,杂音嗡鸣,尖尖细细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唱着我想忘了你。
他不想看他离开的场景,却强迫自己不准移开视线,一直看一直看,前所未有的想要流泪的冲动堆满了胸口,眼眶却干涩到疼痛,喉咙勒着细细的线连呼吸也哽咽。黄少天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满腔情绪翻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刻。
留声机还在唱着。
“我想忘了你。”
我想忘记你。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他了。周泽楷靠近想要完成最后一个亲吻,却在碰到他耳廓的霎那滞住,用口型跟他说再见。接着时间自此无限拉长,周遭浪潮一样涌出无数萤火,又化为齑粉,随着缱绻气流远离,缓慢消失在温柔的晚空。
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美、也是最残忍的慢镜头。
他知道日后这一切终将淹没在记忆的盲点,黄少天想,可我不想忘记。
他想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再也不会喜欢冬天。
(八)
他醒来时天还黑着。
夜色沉默又寂寞,直到远处车轮辗过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一直递到枕边,递进耳畔。逐渐靠近的车灯撕开浓稠的黑暗,如一条细弱的河流漫过他眼前,车路过拐弯处光带倏然散开,再随着远去而消失不见。
回忆,梦魇,心悸。他不知道这些琐碎哪一个才是摧毁他安眠的罪魁祸首,总归已然没了睡意。他烦躁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几秒钟后从枕头下翻出那块玉,躺在掌心像温润的月光。
分开快一年,他依旧改不掉下意识想念的习惯。彼时觉得照顾麻烦,现在总算回到无牵无挂的自由身,反而不适应。也许永远都不会再适应。他屏住呼吸阖上眼,数着自己隆隆的心跳,攥着玉就好像醒来还能再见到那个人。
他在这样阒静的白昼来临前又一次嗅到了那种浅淡的苦涩香气,如草木扶疏,如河流上涨。他记得这个味道,像是记忆中的一块烙印,严丝合缝地重叠着他诡谲的过去,不堪的现在,陆离的未来。
他一直知道那像种孤注一掷的等待,无论会不会有结局。可他已经被永远地困在那个冬夜里,哪儿也不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