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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叶周】走钢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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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困兽》
*含方王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周泽楷显然局促不安得很。四下衍射的灯光和恼人的音量交杂在一块嗡嗡回响,最终又悉数落入色泽缤纷的酒精之中,他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抱着瓶温牛奶,忐忑而惶恐,视线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中来回逡巡,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面孔。
半晌终于出现了一个。吕泊远满头大汗从舞池里挤出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瞅瞅周泽楷手里的饮料又回头冲酒保招呼来冰啤酒,倒了杯豪迈地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咔嗒一响:“队长你不去玩吗?坐这儿自己喝酒——啊不,喝牛奶多没劲。你看吴启那小子都快扭出花儿来了。”
周泽楷迟疑了下,摇摇头。他谨慎地提防着周围,已经因为方才源源不断防不胜防的搭讪留下了心理阴影。
吴启为了今天的猎艳特别打扮了一番,深棕的无袖夹克紧紧贴在身上。他趴在吕泊远背上伸手去够酒杯,吕泊远反手揪着他的头发扭了扭把他甩下来:“滚滚滚,别碰我,热死了。”
周泽楷往旁边挪了挪,给吴启空出位子来。后者狗腿地坐过去:“嘿嘿还是队长好。吕泊远你看看你,一点队友情都没有。”
吕泊远嗤之以鼻:“我不跟这么骚气的人有队友情。”
“这叫战袍,你懂什么。”吴启扯扯自己的衣服,“我要有队长的脸和身材,套麻袋来也有小姑娘找我。”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呵呵,不像某些人,又没脸没身材,也没战袍,难怪母胎solo——”
“你想影射什么?”
“影射你没有自知之明。”
“我允许你再组织一遍语言。”
抛却时间地点,正在进行的拌嘴倒是熟悉的轮回日常。周泽楷小口小口啜着温牛奶看着他俩,刚刚放松下来又被肩上冷不丁搭上的手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转过头去却是江波涛。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来啦。”
江波涛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意,只不过一进到嘈杂的室内全都蒸成了热气。他取下外套坐到空位:“把小周带到这种地方,你们也真是想得出来。”
那边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听了副队的话立刻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队长这种性格需要多锻炼!不然到时候找对象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怎么办?”
队长怒目而视。
副队长摇摇头:“小周的婚嫁就不牢你们操心了。杜明呢?”
吴启撇撇嘴:“操心自己的婚嫁呢。”
吕泊远帮他补充:“遇到一个看上眼的妹子,和人家尬舞了半小时,我走的时候还没停,有充足理由怀疑吃了炫迈。”
“你羡慕吧?”
“嘿我发现今晚你小子怎么这么欠揍……”
眼见着那两人又要绕回死循环,江波涛索性放弃和他们交流。他侧过身凑近周泽楷,压低声音:“方哥……情报……就在附近。”
在这样沸腾的背景音里调低音量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他讲得轻快,周泽楷模模糊糊只听到几个字。
即使灯光昏暗,江波涛依旧看得见队长写满了求知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方哥刚才和我联系,线报说目标最新活动地点就在嘉世附近。】
“这几个小子误打误撞居然找对地方。”江波涛收起手机,“就是不知道依他们今晚这个兴奋程度还能不能投入到工作里。”
周泽楷把牛奶放回桌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江波涛托着腮,打量着音乐和灯光的海洋中欢愉的人群,想起推门而入之前酒吧Logo上“嘉世”两个大字,在月夜里映出淡淡的血色。
***
王杰希把高英杰带回家的时候,方士谦还在一个人生闷气。从上一次乔一帆的事情之后——其实也不全因为那孩子,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线和引燃借口——他俩已经冷战了好几天。这个所谓的“冷战”,准确来说,方士谦坚定地拒绝和好或者交流,王杰希还是该干嘛干嘛。
方士谦本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钥匙转动和开门声立刻跳起来坐正,抓起茶几上摊开的《笑歌自若恋爱指南》装出一派严肃正经的模样。结果,回到家的人挂好围巾换了拖鞋,带着新来的小朋友直奔客房,目不斜视路过他身边。小孩在他身后瞄了眼方士谦,欲言又止。
王杰希大概后脑勺长了眼睛:“那就是个血袋。”
“老师,那个……”
王杰希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高英杰,依旧没有看向方士谦:“不用管那么多,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少年怯怯地问:“我能不能……?”
难道这么快就要开始进行饥饿训练了?祖师爷皱了皱眉:“看情况吧。虽然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但是为了长远考虑,还是要以素食为主。”
王杰希有多看重自己,高英杰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好的资源都留下来,从来不吝啬,而这个居住在他家里的人类——高英杰想,头一回出现了不能与自己分享的存在,对老师而言应该是很特别的吧?男孩的问号已经多到化为有形的地步,但王杰希看起来心情并不好,而那边的方士谦恨不得能竖起耳朵听,他踌躇片刻,见客房门已经打开,乖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那一边师徒二人已经进了房间,这一边沙发上方士谦愤懑放下书,觉得这个叫笑歌自若的作者写的指南全是骗人的:欲擒故纵这招根本没有效果!
他现在出离愤怒了。不仅生气王杰希居然忽视自己,更感到一丝不安——那人话里有话,好似自己只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血袋,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已经不再稳固。
方士谦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鸡肋过。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不是来自那个小朋友,而是王杰希本人。
不先示弱就算了,王杰希明明根本不想和好。这是从思想根源上犯的错误,没得救。
好嘛。他气呼呼地冲回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满脑子只有一个孩子气的想法:既然你不在乎我,那我就离家出走。
王杰希,你的血袋要走了,饿死你,就问你怕不怕?
***
骚乱只在一瞬。
起初以为只是平常的打架,毕竟酒精上脑的人做事情根本不需要理由。江波涛本不愿多事,起初还拦着吴启和吕泊远去凑热闹,旋即发现了异样,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寻衅滋事,明显是有人趁乱分散注意力方便下手——
吧台附近推推搡搡的几人的另一边,先前同杜明情投意合跳舞的短发姑娘搂着他的脖子,看起来好似情侣之间令人羞涩的亲昵,周泽楷却看见她在迷乱灯光尖尖的犬牙。
他当机立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倏然变得冷静,没了半天刚才被纠缠时慌乱的神色。荒火就在他的衣服里侧,手指已经摸到冰冷的金属,但那姑娘反应比他更快,在他靠近之间已经放开了桎梏人类行动的双手,立刻消失在黑压压骚动不止的人群之中,快得好似一尾鱼跃入深海。
这印证了方明华的情报:嘉世就是那帮吸血鬼的老巢。江波涛赶过来严厉地教育杜明被美色诱惑得连猎人的警惕心都没了,另两人还在搜寻可疑目标。周泽楷来不及悔恨错失抓捕良机,注意力又一次被转移,他把荒火妥帖收好,站定望向噪音源头。
几个高大的男人围着比他们矮不少的小少年,粗鲁又凶狠:“刚才……现在又要立牌坊了?想赚钱,又……天下还有这样的好生意?”
“不……”
男孩反驳的声音极轻,很快就被淹没。
周泽楷因为那些污言秽语皱起眉,又看见其中一人扯开那孩子的衣领,本就宽松的衬衣更显摇摇欲坠,几乎挂不住。另一个人攫住他的手腕摁在吧台上,少年单薄的身体狠狠硌在硬邦邦的棱角。
男孩身形清瘦,被抓住的手腕骨骼纤细脆弱,根本还没长大。他眼里有泪光,越过看热闹的人群对上周泽楷的目光,遥遥做出乞求的口型。
“——救我。”
***
“本来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的……”
男孩对他们道谢,神色愧疚又羞赧。吴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从小待在轮回进行魔鬼训练,是不是个出色的吸血鬼猎人尚且未知,但搞定这么几个空有蛮力的人类不在话下。江波涛熟门熟路进行外交,安抚情绪外加问了他住哪儿、要不要送他回去。
这原本只是句客套,没想到少年居然当真了。他仰着头望着周泽楷,声音里的哭腔还没散尽:“能不能麻烦周队?”
周泽楷有点懵。自个儿英雄救娃只是随手,而且最终出力的还不是自己;没想到这会儿还要继续当奶爸。他求救地看着江波涛,副队立刻解围:“小周过会还有事儿,要不然我送你吧?”
男孩咬着下唇,再抬起头来眼眶更红了:“那就不麻烦你们了吧。”
社交恐惧症患者周泽楷头都大了。他向来苦恼于融会贯通他人的情绪,更别说面对小孩子了。何况面前这一个,好似天生就比别人还要敏感。
小孩刚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无辜又可怜,周泽楷心一软答应下来。江波涛把他扯到一边,低声嘱咐:“小周你要多加个心眼,注意安全,有问题立刻给我打电话。”他试着措辞,“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少年在他们几步开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刘海有点儿长了,垂下来遮住眼睛。年幼无害,又是同类,怎么看也不像个威胁。队长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临走前吕泊远和旁边几个人打打闹闹嬉笑着从身边走过,在暗淡光线的掩护下手掌反转擦过周泽楷的衣角,迅速把碎霜交递过去。
一边一个,熟悉的金属贴着他的肌肤。它们长在他的骨血里,让他自如,也让他安全。周泽楷定了定神,披上外套走向他。
***
孙翔回到轮回第一件事是在沙发上瘫下来,满头是汗,嚷嚷着需要水。方明华靠椅转了半圈取下耳机,任劳任怨给出任务的大爷搞后勤:“有进展?”
孙翔接过杯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干渴整日终于被满足,长长喟叹一声然后才回答:“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太烦人了。你这边呢?”
方明华把笔记本搬到他面前,指着图表上纵横交错的红线:“最近几起案件的坐标交叉对比能看出来,以城西为中心点向周边辐射,其实活动范围不大,也许跟他们Boss有关,不爱换地方。”他切换到另一张实时地图,离他们不远的某个地方正闪烁着红点,“这是今晚目击到的出没地,嘉世酒吧附近。队长他们已经过去了,如果能见到目标之一,有充足证据推断出这个酒吧就是据点——或者根本就是他们开的。”
孙翔抹抹嘴坐直身子凑近端详,慢慢拧起眉心:“这个酒吧……是不是最近经常出事儿?”
方明华点点头:“很常用的招数,漂亮的女孩子主动搭讪落单青年,你侬我侬情意绵绵换个地方……十有八九会有人中招。嘉世一直是以意乱情迷的氛围出名的,很符合他们的狩猎习惯。”
“只有这样……勾引?”孙翔鲜少会露出这样凝重的表情,“不止吧。我刚才在外面遇见霸图的人,听说又有了新型手段。”
“与时俱进也不稀奇。”方明华说,“队长他们也算身经百战了,不会被随随便便诱惑到,你要对自己的队员有信心啊。”
“如果不是诱惑呢?如果是……换种角度骗取信任呢?归根结底这种事要的就是放下戒备吧。”
方明华看着年轻人眉头紧锁思索的模样,不禁感慨孩子们成长之快。孙翔过去单独行动惯了,刚被调来行动组时和他们格格不入,心口憋着气又不是真的能跟轮回原来成员起什么冲突,一身刺不知往哪儿搁,现在居然也磨合成羽翼。
这小年轻思考方式直来直去不绕弯,熟悉起来后总被他们嘲笑讲话不带脑子,其实谁都知道年纪轻轻能到这个位置,洞察力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
***
男孩自我介绍名叫邱非,家离嘉世不太远,步行就能到。初冬晚风飒飒,少年衣衫单薄,拒绝了成年人借他外套的好意,只系着一条灰白格子的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露出鼻尖,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那条围巾很厚,即使在温暖的酒吧里他也没有取下来。小孩话也不多,周泽楷更是不善言辞,跟在后面七拐八拐走街串巷,一路都是沉默。
昨天下了雨,今晚有月亮,并不明亮,阴天似的朦朦胧胧。邱非带他抄近路走小道,人迹罕至,这样的月光洒下来,反而有几分阴森。
邱非踩过一个水坑,突然出了声:“我没有想要给他们……做那种事情。”
周泽楷一愣,随机明白过来这是一个解释。他点了点头,意识到前面的男孩看不见后又补了个字:“嗯。”
“我不是干那种事的。”邱非说,“我只是……有点缺钱。我以为只要陪他们喝酒。”
有点缺钱。周泽楷想,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缺钱,好像这能成为他们无所顾忌做出一切事情的支撑与理由。他问:“酒量很好?”
“还不错吧。”邱非带上点笑意,“放倒你们几个没问题。”
周泽楷这种在酒吧只敢喝牛奶的人并没有反驳的余地。他用视线衡量了一下小孩儿差不多只到自己胸口的身高:“你多大?”
“你猜?”
周泽楷猜不出来。
邱非说,肯定到你一半多啦。
也许是营养不良,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周泽楷挺惊讶,正在纠结于要不要劝未成年人远离酒精,邱非像是能听见他的心思似的:“不要乱想,我的体质对酒精不敏感。”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分解稀释……什么的吧。我也不知道。”
一杯就倒的周先生非常羡慕。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轮回的表彰大会庆功宴被吴启几个人强行灌了一整瓶、宿醉一星期的惨痛经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挺奇怪的?”
“嗯。”周泽楷真心实意,“但是很好。”
邱非望着水坑里的月亮,一脚踩碎了。
好吗?明明就是个怪胎。
***
高英杰本来在房间里和乔一帆联机打游戏,却总觉得外面窸窸窣窣有人声。按理来说从几天前他刚来的当晚另一位房东愤然离家出走之后,家里除了他和王杰希之外不应该再有人在。
他调小耳麦的音量,退出游戏窗口在□□上打出一行字:“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老师。”
耳麦里乔一帆的声音变得犹疑:“老师……怎么了?”
“不知道。”高英杰继续打字,“师母走了之后他一直情绪不太好。”
对面因为师母这个词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忙道歉。对方士谦道歉。乔一帆笑完了声音又带上点忧愁:“我也正好该去吃饭了,你去吧。”
自从一个月前乔一帆因为转化的不稳定被送走,两个朋友再也没能在现实中见过一面,顶多靠视频聊聊天。虽然初拥已经不再是惊天事件,但依旧不合常理,尤其是像乔一帆这样特殊的案例,性格明明柔和,却因为融血时不时变得狂躁,失去理智,伤人伤己,王杰希不得不把他和其他人强制隔离。
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人类世界里同样恃强凌弱,却偏偏讲求众生平等。他们终究是寄人篱下的物种,只能按照别人的生存法则运转。
想要他们想,血族可以在行动时不发出丁点动静。高英杰偷偷躲在走廊里,看见王杰希站在窗台前背对着自己,而先前听见的人声来源则是电话。
不怪他故意偷听,只是血族原本感官就异常灵敏,更何况那边的两个人根本没打算掖着藏着,分歧是摆到台面上来的。
***
周泽楷沉浸于对往昔噩梦的回忆里,一抬眼发现自己置身于如此荒凉之地。明明从位于闹市区的嘉世走出没三十分钟,这儿却如同荒郊野岭。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走错啦?”
邱非看上去和他同样茫然,抬头看看天上一轮残月,又望望周围,风声如泣如诉。他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周泽楷还在质疑,小孩突然站定,抓着围巾打了个喷嚏。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再抬起头时鼻头眼圈都红了,好似刚刚大哭一场。周泽楷正踌躇要不要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却看见邱非直直地盯着自己。
……不是自己。
他的视线穿透自己的肩线与下颌,抵达之后荒野里的残破的风。
那眼神其实很平静,要形容的话,和他平常待在宿舍里无事可做放空时候差不多。可周泽楷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调动听觉警戒着一切风吹草动——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脖颈上一阵刺痛,随之消散了全身力气。
他失去支撑,却没有摔倒在满是水渍和污泥的地面,反而落进一个冷冰冰的怀抱。在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最后挣扎里,他听见头顶传来低沉带笑的声音:“小家伙,干得不错。”
周泽楷听见邱非轻轻哼了一声,接着,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他陷入了沉眠。
(2)
《有心人》
叶修和邱非一同进出酒店的第二天,小道消息就已经传遍网络,牢牢霸占热搜前二十的一半多,各种捕风捉影铺天盖地,装知情人目击者内部人士的,营销号公众号官博各执一词,粉黑对骂死去活来,不明真相的路人热热闹闹看戏时不时再掺两脚,乱成一锅粥,好不热闹。
第三天,事件持续发酵,投资方拍拍屁股撤走仨。
制片焦头烂额找到叶导:“你就不能收敛收敛?”
叶修瘫在太妃椅里吞云吐雾,觉得自己很无辜:“可是我真的没做什么啊。”
楚云秀恨不得拿剧本拍他:“那你说说那些照片怎么回事?”
叶修说:“小邱是我学弟的学弟,我受人之托要带带他。更何况你也看到了,人孩子本身条件没话说,捧捧他当个新戏男二,没什么问题吧?”
“我不是说你这个,邱非要是自身不行我也不会让他进组。”楚云秀问,“指导就指导吧,干嘛送回酒店?大半夜的送就送,还不出来了,不是等着被拍吗?你是嫌拍摄之前效应不够还是怎么的?”
叶修摊手,更无辜了:“可我也住那儿啊。而且我跟小邱住的根本不是一层楼。”
楚云秀被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住了:“你昨天不还住黄少家吗?”
叶修夹着烟,点了点,烟灰扑簌簌掉下来:“这不文州回来了嘛,我哪儿好意思打扰人家小别胜新婚。”
这理由似乎自有道理在,算算档期时间,喻文州也的确是这两天回国。可楚云秀还是半信半疑:“你脸皮那么厚,还会不好意思?”她转念一想,“是被黄少赶出来的吧。”
“这话说得可太丢我面子了……”
楚云秀不想跟他口水战,挑开有的没的客套直达根源:“你就是故意的吧。”
叶修还在装傻:“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楚云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火红的细高跟蹬了七厘米,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好似刑房里的审判者:“你明知道这些事那小少爷介意得不得了,非得摆到明面上给他看。现在他们家名下的企业撤资,受害者还不是己方?”她盯着叶修,试图从那张假笑的面具上找出一丝破绽,“明明都是可以避免的事情,叶修,我真的不明白这算什么私心,你是在他找不痛快——还是给自己?”
叶修靠在椅背上,背后的窗帘拉了一半,从他身边分割出不同的明暗。他被拢在阴影里,笑容纹丝不动,除了烟灰抖落的频率更快了一些。
他听上去风轻云淡,可又好像有一丝藏不起来的疲惫:“这叫什么话,都分手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私心可言。”
***
绯闻的飓风这么一刮,邱非的人气倒是跟着水涨船高。有名校毕业的文凭和清秀外形打底,天资聪颖又勤勉,一开始的质疑声再多,最后总还是被更多对小新人的好奇和好感发言压过去。更何况一张一起回酒店的图本就证明不了什么,只是这几年叶修从荧前转幕后几度浮浮沉沉,一直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不然这点事儿根本起不了什么水花。
“嗯,这涨粉速度不错,在预想之中了。后面就交给你经纪人打理吧,公司没发言,不要随便说话。”叶修站直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邱非盯着自己微博上数以万计的提醒,有些迟疑:“可是……”
“嗯?”
“对前辈的影响,不要紧吗?”
叶修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却忘了带烟。他捋捋头发:“那个啊,没事的,我习惯了。反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孤家寡人,就是块砖呗,哪里需要炒作了就哪里搬,他们用得顺手,我也没亏什么。”
邱非本来没太多想法,可听了叶修这番话总觉得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思。他琢磨了一会儿,大着胆子问:“所以,都是假的?”
叶修以前磨炼过,能很快从最短的句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我想想啊,这么些年,男男女女的也有七八头十个了吧——很不幸,还都是假的。”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搭档,需要他借把力逢场作戏,他也不在意,“我不搞潜的那一套,所以小邱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老吴让我带你,我也看好你是个好苗子,风言风语是没有尽头的,你只管努力就行。”
邱非抿抿嘴:“前辈有过真心的……吗?”
叶修烟瘾犯了,急迫地想离开,答非所问:“小年轻,问题有点多嘛。”他说完便离开了,背对着邱非挥挥手,“片场见。”
……真心啊。
外面寒风四起,冬意一点点渗进骨子里。叶修在路边报亭随便买了盒替代品,劣质的烟草呛得他直咳嗽。他拢了拢衣领站在路边等车,回想着刚才后辈的问题。
当然是有过的。恨不得昭告天下,又不得不掖着藏着,满腔爱意热热烈烈,可以写出无数首十四行诗。只可惜他小心翼翼捧出来,别人不见得要。等他仓皇想要藏回去,却失手打碎了。
从那以后他游戏人间无所顾忌,不知片叶不沾算不算得上虚名,可也再没什么钟情。
如今他不再是戏子,却依然戴着浪子的面具。
最多情也最无情。
***
一直到电影片尾曲响起,周泽楷才意识到客厅好久没动静了。他合上电脑出去一看,小孩子玩累了抱着个靠垫睡得正香。他走过去关了七嘴八舌的幼儿动画,在沙发前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蛋。
他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周泽楷怕他在这儿睡着凉,准备抱回卧室去,刚站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孩儿他爹打来的。
周泽楷头皮发麻,觉得这通电话八成是来跟自己兴师问罪。他战战兢兢接了,忐忐忑忑:“哥……”
王杰希声音果然同预想中一样冷酷:“别叫我哥。”
“哥哥……”
“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让孙总他们撤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先问我的意见?”
周泽楷抿抿嘴,不说话了。
“你和叶修有恩怨那是你们私人的事情,公家事也能当儿戏?”王杰希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最近就不要和股东那边联系了,过两天妈和叔叔他们要过来待几天,你带他们和小的出去散散心。”
他这边儿正卡带呢,身后响起别的动静。小孩被吵醒了,朦朦胧胧听见自己的名字,爬起来揉揉眼睛好奇道:“泥在跟窝爸爸打电话吗?”
周泽楷看他的眼神如同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连忙把手机递过去。
男孩脸颊上熟睡的红晕还没消散,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兴高采烈口齿不清:“爸爸窝起床啦,小苏苏家的抱枕好可爱呀。”
(3)
《一直下雨的星期天》
雪白雪白的一团锲而不舍扑过来,他小心地绕过脚边的猫咪,视线还停留在低处,却蓦地撞上了脚步停下的前面人。周泽楷往后趔趄了两步稳住自己,抬起头投去疑惑的眼神。
“下雨啦。”叶修指了指外面,天色灰蒙蒙,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小周你带伞了吗?”
小周也没带。他走得匆匆忙忙,更何况出来时候明明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也不知怎么一顿饭的时间就变了天。周泽楷犹疑了下:“那……”他看向叶修,习惯性把决定权抛过去。
可供挑拣的选项也不多,回餐厅里等,冒雨走,或者买把伞。
叶修看着愈来愈大的雨,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啧了一声。然后转过头作出决定:“打车吧?”
网约车来得很快,从屋檐下到街道旁的一截距离还是避免不了淋到雨。两个人在司机略带紧张的眼神下同样紧张地停止身板调整坐姿,试图把湿淋淋的衣服污染座椅的面积减到最小。
师傅人到中年,认不出年轻人推崇的联盟大神。他在手机上点了点,讲话带着点本地口音:“轮回俱乐部是伐?”
周泽楷点点头,意识到后视镜的角度看不见自己,又嗯了一声。他又瞟了眼叶修,后者撑着膝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雨点在堆满雾气的玻璃上划出长长一道蜿蜒水迹。
兵荒马乱的一上午终于进入中间休息,周泽楷现在才觉得这一切有多不可思议。周末的大好时光本来该窝在床上打打游戏或者听队友唠嗑扯淡,宅如他几乎不会选择出门,更何况以他现在渐长的人气去往公众场合更得慎之又慎。他被吕泊远喊去休息室搬小板凳听众人批/斗吴启,这是轮回传统活动,方明华拒绝参与,火力集中点一般是吕泊远吴启杜明三个人,他和江波涛常年胜任观众、审判等数职,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抱着零食津津有味吃、聚精会神听。
可惜今天小板凳还没焐热,手机响了,来电是个有备注、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杜明坐在他旁边,看见队长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奇地凑过去,也睁大了眼睛。
周泽楷手机联系人繁多,为了记住所有人不得不把信息分门别类。这通打过来的备注同样一板一眼,非常规矩:[职业选手]【一期·嘉世】叶修
杜明半天憋出一句跑题的感叹:“叶神原来……有手机啊。”
叶修是有的,只不过几乎不用,而且不是智能机。他用这个跟小灵通老人宝差不了多少的手机打给满头雾水的周泽楷:“哎,是小周吧,现在有事儿没?我在高铁站迷路了,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
轮回众人对叶修打给周泽楷、并且拜托他当个地导这种事情非常震惊,毕竟周泽楷跟叶修完全谈不上多熟,顶多在联赛和活动有过几面之交、连一起坐下来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江波涛担忧地问要不要自己一块陪同,周泽楷握着手机思来想去,还是摇摇头。叶修这毫无预告的到来肯定不是来自嘉世对轮回的访问,更像个私人会面。虽然来意不明,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平常赛场指挥指望副队惯了,可总不能真的什么交际都依赖队友帮忙。
于是他全副武装只身前往高铁站,在来往的人群中看见四处张望的叶修,后者瞟见他笑笑走过来,熟稔地拍拍他的肩膀:“谢啦,先去吃个饭吧。”
虽然比不上黄少天,但叶修也还算健谈,跟不大熟的周泽楷也能聊得起来——哪怕大多数都是单向的,好歹也没冷场。叶修循序渐进,从S市的天气环境风土人气到H市最近物价又涨了,居然也谈了一顿饭的时间。
没有其他人打掩护,周泽楷在外面待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叶修吃完饭擦擦嘴体贴一挥手:“那我跟你回轮回吧。”
于是他们现在就这么坐在了回俱乐部的车上。
周泽楷给江波涛发消息让他请示一下经理的意思。这很矛盾,其他战队的选手随意参观俱乐部不太合礼数,可叶神毕竟是叶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有谁不想亲眼目睹一番风采?就算不是他的粉丝,也不能太怠慢。
周泽楷很纠结,于是他找了江波涛;江波涛也很纠结,直接抛给了经理;既然有人接手了最麻烦的部分,周泽楷也就不再纠结,毕竟比起叶修能不能去轮回串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纠结——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叶修为什么突然来S市、又怎么就找上了自己。周泽楷满心都是疑惑,又不好真的问出来,只能憋在心里。好在他习惯了这样,想表达的东西无法正确传递,好奇的问题总是得不到答案,想好好交流的情绪好似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
这经历说不上惊魂未定,但措手不及还是有的。他收到江波涛最后一个OK手势的消息,松了口气,看了眼窗外离俱乐部只有一条街了。雨刷器不停地在眼前晃悠,周泽楷眨了眨眼睛移开视线,正好撞上叶修的。
叶修托着腮对他笑了笑:“突然跑过来吓到你了吧。”
周泽楷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又急忙摇头。
叶修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
周泽楷没想到居然除了江波涛还有别的人能从自己的目光里解释出意思,虽然好像不是他本意。不过他接着叶修的话问:“离家出走过?”
叶修知道他在说自己,摸了摸长出点胡茬的下巴:“嗯……对啊。而且我还挺擅长离家出走的。”
这回轮到周泽楷惊讶了。刚才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答案。叶修看起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过这么叛逆的少年心气。
叶修看他那个讶异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顺手就揉了把他的头发,摆出长辈的架势:“离家出走不是好事儿,年轻人可不要学啊。”
周泽楷被他这么一碰——半干的手掌和还带着水汽的头发接触——整个人僵住了。虽然很快回过神这个貌似亲密的动作由叶修发出性质和摸摸小猫小狗差不多、努力挤出一个笑,但尴尬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从小到大周泽楷因为长得好性格乖受到太多人的亲昵,进了轮回、在联盟打出声势之后的众星捧月也没能逃脱被大家当作小宠物一样喜欢和疼爱的命运,他对表达友好的肢体接触已经习惯到麻木。
可如果是叶修……好像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和叶修并不熟悉,大概是比互相知道名字稍微再深那么一点的关系。后者于他更像是一个集“前辈、同事、对手、赶超目标”于一体的遥远标牌。
结果幻影在离他咫尺之遥化为现实。时间地点猝不及防,还……
周泽楷又纠结了。
车停得很及时。师傅回过头:“到了啊小伙子。能不能给我个好评?”
***
周泽楷不知道叶修自不自在,反正他自己是不太自在。毕竟这样被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经历他太熟悉了,次数再多也没能麻木和习惯。
而且这场景太诡异了。
现在的情况是,还是他走前的那个休息室,休息室里还是那堆人,那堆人坐的还是那些个小板凳,小板凳旁摆的还是那包小零食。只不过原本被集火的吴启现在换成了叶修。
一群人七嘴八舌,连番轰炸。
“叶神能给我签个名吗?”
“能跟我合个照吗?我想要签名照啊!”
“叶神来尝尝这个,味道很好的。你旁边那个暗黑口味是副队选的。”
“我给明华哥发消息了,他马上回来!”
“前辈我跟你说,这小子一直在偷偷模仿你……”
“别胡扯我跟叶神根本不是一个职业!”
“少来,你不记得那次……”
“你闭嘴啊啊啊!!”
叶修坐在沙发上,对着一群真诚而敬佩地仰视自己的小后辈们,心里生出一点类似于“孩子们都长大了、原来我真的老了、年轻人可真有活力、为什么轮回这群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要坐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的小板凳啊”的感慨。
周泽楷站在另一边,感觉比自个儿上台接受审判还古怪。这种领导莅临、偶像空降、家长突袭的微妙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在轮回有个贴心小棉袄。江波涛给叶修倒了杯水,微笑着退出交流场地,挪到周泽楷身边悄声问:“叶神这是……”
周泽楷瞧了瞧叶修又看看江波涛,摇摇头。
“你们不都一起吃了顿饭还没了解清楚吗……”江波涛转念一想队长的性格,也情有可原,“那他要待多久?”
周泽楷还是不知道。
江波涛觉得自己还是直接问当事人吧:“叶神晚上住哪儿?宿舍空的只有训练生和小周房间了。”
周泽楷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慌乱地看过去,却发现那边的几个人也全都望着自己。包括叶修。
雨没停,外面还晦暗着,房间里开了一盏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叶修坐在光里,摆摆手:“哎,不麻烦,我住酒店就行。”
周泽楷一颗心七上八下,这回重新沉回肚子里。他半恼怒半委屈地看了眼江波涛,这算什么贴心小棉袄,简直直接丢了个烫手的火炉给自己。江火炉一本正经拒绝与他对视逃过谴责,结果他又阴差阳错看向叶修,后者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是说小周想留我啊?”
他张了张嘴,却被窗外轰然而至的雨声盖住。他在一片嗡鸣中看见叶修对自己眨眨眼,刚安稳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
叮当。叮当。
像是挂在雨打树梢上的一串风铃。
(4)
《Time Bomb》
掉进那个世界的触感好似从滑梯跌进云团。不疼,但软绵绵的失重却更让人心惊。周泽楷睁开眼,看见一轮血月近在咫尺,荒野残破的风呼啸而过,伴着忽远忽近的凄厉鸣叫。危险的气息从四周弥漫,背后悄然缠绕上寒意,一声震天撼地的咆哮之后异兽的獠牙猛然出现在视野之内,他毫无防备又躲闪不及,只能认命闭上眼睛等待着将至死期——
一簇银光倏然落在他的视网膜。接着,袭击他的怪物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仿佛引起小型地震。周泽楷茫然地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如何这么幸运死里逃生,然后看见了离他不远处的另一人,一身深色铠甲森然,血月下零落着冷光,撩了撩额发也望过来。
那是……一叶之秋?
却邪从左手换到右手,可少年依旧跌坐在原地没有反应,大约是被刚才连环冲击吓着了。一叶知秋只好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向他伸出手:“这里可不是小朋友可以乱跑的地方啊。”
少年眨眨眼睛终于回过神,搭上他的手掌,被轻轻松松拉起来。
一叶之秋没有问他来历,却仿佛知道去向。周泽楷沉默地跟着人走了一路,在后面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刚刚轻轻松松终结怪物生命、却一点血腥气也沾染的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呢?是本就在追逐猎物、还是只是恰好路过?他满腹狐疑,可惜表达能力欠缺,就算面对救命恩人也说不出谢谢以外的更多。
他们顺着镜面一样的湖泊绕了半圈,从夜色深深一直走到隐约明亮之处。周泽楷正兀自猜测这人要把自己带去哪里,一叶之秋忽然停下了。他比小孩儿高一截,转过身摁了摁少年的头顶,唇角有笑意。
一叶之秋说好了,你不能留在这儿,我该送你走,回到真正的世界。
周泽楷脚下一个踉跄跌进地面凹陷处,在他有所抉择之前身周蓦然蒸腾起雾气,浅浅的金色流光环绕,眼前世界旋转起来,扭曲成焦糖牛奶的颜色。失重感重新袭上心头,如同一切的开始。周泽楷费劲稳住自己扭过头去,想再看一眼一叶之秋,他还没有告别,想好好说一句再见,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猛地醒过来。
周泽楷发了会儿呆,揉揉酸涩的眼睛拿过闹钟一看,才凌晨。
原来是梦啊。困境也好,诡谲世界也罢,连一叶之秋都……
说起一叶之秋,昨天嘉世在他的带领下成功登顶夺得第三次冠军,王朝神话就此缔造。周泽楷和同学聚在一起看了全程直播,对于那样一个完全不同于校园生活的次元,十来岁的少年没谁不心驰神往。大概是心潮澎湃日有所思,所以夜晚的梦也如此光怪陆离。
梦境保存期限短暂,记忆很快变得模糊,瑰丽的世界随之支离破碎。他只记得最后一叶之秋站在夜空下目送他远去,背后漫天辰星,一颗一颗,密密匝匝,像是随时要向他坠落。
***
入场时人声掀起嘈杂的浪潮,周泽楷一排一排仔仔细细找过去,最终在选手区看见有人冲自己挥手。落座之后前辈给他递来冰可乐,易拉罐布满细小的水珠和雾气,拿在手里很凉。
他还不是正式队员,只作为替补上场过一两回挑战赛,可年轻的锋芒和势不可挡已经逐渐显现,好似憧憧夜色里倏然亮起的一颗星,尚未炽烈燃烧,但光愈发锐利,只需一步之遥,便足以劈开暗流汹涌的河流。
方明华也才出道不久,但对他格外照顾,问完他上一场虚空对战蓝雨的观后感,感慨道:“我们这一期,最耀眼的就是那个黄少天了。他现在是蓝雨斩断一切的刃——小周你,以后就该是我们轮回无往不胜的子弹。”语毕他做了个吹枪口的动作,看到周泽楷被逗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膀,“别有压力,战队那边我来沟通,你只管做好自己努力的部分就行。”
这场是轮回对嘉世,弱旅强敌,输得毫无悬念,而且惨烈异常。比赛结束后大部分人各回各家,只有周泽楷留下来,坐在观众席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刚才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什么样的漏洞可以避免、如果是自己身处那样的局面会怎样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太过入神,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他被扫地阿姨客气地请出去,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酒店离会场不远,公交车不直达,除非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兜转个一个小时。他瞥了眼大排长龙的出租车停靠点,有点犯愁。
要么,就冒雨……
“没带伞?”
冷不丁旁边传来声音。周泽楷吓了一跳,望向声源处,有人叼了根烟瞅着他,还没点燃,左手摩挲着打火机。
他迟疑片刻点点头。
“用我的吧。”那人把自己手里那把递给他,外面看着还好,黑漆漆一片没什么特色,里面红红绿绿开满了花,视觉对比相当强烈。
周泽楷连忙摇头,陌生人很明显只有一把伞。
结果对方回错了意,笑笑:“哎,别嫌弃啊,我这伞是有点丑,用还是能用的。”
“不是……”他急忙想解释,却见那人不在意地一挥手:“我离得近,几步就到了。”他努努嘴,“喏,就那儿,看见没?”
周泽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嘉世两个字和它的枫叶LOGO在雨雾里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嘉世啊……没有哪一个荣耀粉丝和玩家会对这两个字陌生。缔造了三连冠的奇迹,它和它的领头人的名字几乎同荣耀巅峰画上等号。第四赛季即将收官,这一次呢?它、他、他们还会披荆斩棘拔得头筹吗?
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再推辞也显得矫情。周泽楷接过来,伞尾的松紧绳绕在手指上。
“名字?”周泽楷问。
那人愣了下,摆摆手说不用了。但周泽楷执拗得很,不用语言,光是眼神就足以传递不还人情誓不罢休的意图了。短暂的目光对峙之后对方还是败下阵来:“叶修。”
这回愣住的人轮到周泽楷。他没听清:“叶……秋前辈?”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这种大神级人物。
那人看着他,似乎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不是叶秋,是叶修,x-i-u-xiu,修理的修。”
原来不是啊。周泽楷有一瞬间的失望,旋即也释怀:联盟第一人、坚决而彻底拒绝媒体曝光的世外高手怎么可能比赛结束后还在赛场外面溜溜达达呢?队员里没另一个叶姓,年纪看起来又不像训练生,大约是嘉世的工作人员吧。周泽楷诚意十足地道了谢,并说第二天一定把伞送回去。
诚心物归原主上门道谢,却遇到了棘手的困难。工作人员说,嘉世没有什么叶修这号人物。
“真的只有叶秋哇。”阿姨很笃定,“咱们这儿姓叶的就一个,阿姨不可能给你搞错。”
“但是……”
“哎,等等,小伙子你把这伞给我瞅瞅。”阿姨接过去,仔仔细细端详一圈,又撑开来抖了抖;周泽楷有点心疼,他折腾了好半天才弄整齐。阿姨一撇嘴:“这就是叶秋小子的伞嘛,绿底配红花,这么丑,全嘉世找不出第二把。啧,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我们那年代就不这么配啦!”
“叶秋……?”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
阿姨把伞挂在柜子旁边:“行了,阿姨过会帮你给他带去。还有什么事不?”
周泽楷脑子里一团乱,对上阿姨问询的目光张了张嘴,千头万绪理不顺问不出,最后摇摇头,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他惊喜于见到了只活在传说中的前辈庐山真面,又有点儿失落,对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假名字呢?是怕疯狂粉丝纠缠吗?
***
相识中略。
***
叶修不是一个人住,还带着个小孩儿,十四五岁,眉眼稚嫩,性子却远沉着于同龄人。叶修待他不像弟弟,倒像个老师,收敛起平日的漫不经心,俨然有点以身作则的前辈架势。和别人眼里那个娴熟于插科打诨的叶修一点儿也不一样。
跟在自己面前也不一样。周泽楷好奇是谁,叶修答得坦然,我看中的接班人,带来开开眼界。
周泽楷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存在。接班人这词儿,着实陌生。他刚出道一年,轮回里也都是新鲜血液,十八九、刚二十,个顶个年轻,退役离得十万八千里,有无后继从来没考虑过。
小孩儿扎实,天赋不错,我很好看。叶修说,虽然不会像你一出手那么震慑四方,但联盟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才华横溢的,勤勉认真的,敢于开拓的。这是荣耀的血液。
他被夸过太多次,但从叶修这儿说出来,多少有点不一样。周泽楷摁下欢快跳跃的喜悦,抿抿嘴,太小了。
现在是小,还在训练营。叶修说,不过后生可畏啊,谁知道以后联盟会不会就有这个年纪的正式选手呢?人家十三四都能考大学了,咱们这十三四,说不定也能出道。
太小了。他重复自己的观点,摇摇头,雇佣童工。
叶修哈哈大笑,把前面自顾自埋头走的小少年叫过来:“邱非,小周前辈说你是童工哇,你要不要给联盟当劳力?”
“小周前辈”这个称呼古怪又揶揄,还带着点奇妙的亲昵,周泽楷刚从崭崭新的那一代退下来,六期只熟悉江波涛,称呼同样是小周,头一回听人叫前辈居然是从这个资历最老的家伙口中说出——
“让……过来接下小邱。你别自己来,大晚上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幸好扭的是脚,伤到手怎么办?”
周泽楷忽然理解了。
叶修的温柔不是给某一个人的专属特别,他可以分给每个人,而对待每个人的方式也不尽相同。
他只得到的那份温柔或许是最平淡无奇的一种。他只是星轨上的千百分之一。
***
黄少天招呼他:“来来来周泽楷我给你点了首歌,你必须要唱啊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殷切期盼……”
叶修翘着腿:“你先把那个《不要说话》唱了。”
黄少天一瞪眼:“我就不。”
周泽楷听过那首歌,毕竟只要能达成知道这首歌和认识他这个人的双重条件,一定会把他俩联系在一起。
可他在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词不达意。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为你我也可以
我的快乐与恐惧猜疑很想都翻译成言语带你进我心底
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着急无心的坐视不理我尴尬的沉默里泪水在滴”
“我无法传达我自己从何说起
要如何翻译我爱你寂寞不已
我也想能与你搭起桥梁建立默契却词不达意”
“你难道从来不觉得好奇你身旁冷静拥挤我一直在这里不说一句”
***
“小周啊,我对你也挺好的对吧。你看你……能不能放过我?”
“抱歉……”只有两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哎,你怎么还道歉呢。”叶修叹了口气,“该道歉的是我,辜负了……我给不了的东西,做不到的事,我没法去承诺。”
“小周,你很好,特别好。所以你不值得草率和敷衍,你需要百分之百的真心实意。”他摇摇头,“那个人不是我。”
周泽楷被发了张好人卡,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他想起来以前的自己,如今位置对调设身处地,才知道被拒绝会这么难过。
原来温柔也能像刀一样伤人。
好啦。叶修哄孩子一样哄他,好啦。
周泽楷却想,不会好,不会的。
***
那之后周泽楷再没联系过他。
叶修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后来又觉得这也是为他好。
苏沐橙趴在他旁边玩手机,见他发呆问道:“想什么呢?”
叶修本来不打算跟真正的少女分享这些诡异的少女心事,转念一想又开口:“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没有。”否定得相当干脆利落。
“沐秋呢?”他们16岁认识,情窦已经该开过了。
“哥哥一心扑在二次元,哪来的时间嘛。”
“游戏里也没有?”
苏沐橙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也许大概有过一个?但是他有他的种种原因,最后放弃了,好像连表白都没有。”
“那是有点怂。”
“哈哈,我也觉得他挺怂的。不过突然问我这种问题——”苏沐橙忽然转过脸,托着腮看他,“你有情况喔。”
“没有。”
“真的?”
“真没有。”叶修泰然。
***
“是不是觉得不撞一回南墙,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
“喜欢的。”
“以前喜欢。”
“现在也喜欢。”
“现在只是喜欢。”
单方面的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回声。
***
“小周,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除了走职赛的道路,这可能是我做过最认真郑重的决定了。”
“我现在说给你听。”
周泽楷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捏着手机安静地听,没有回答。他推开窗,头顶是夜空,月色长长地飘摇过上亿万光的河流。那边还在说,字字句句缓慢低沉,缱绻气流挟着熟稔的声线吹进耳廓,吹入温柔又虚妄的梦境,最后尾音吹散在晚风里。
他抹了抹发凉的眼眶,看见星星掉下来。
完。
(P.S.最后的结尾被用在了别的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