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121、【叶周】明月别枝

　　1

　　回廊上漫着月光。
　　少年借着薄薄的光亮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杂物向主卧走去。如果没有必要他并不愿意去那个房间，它的主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收拾得再干净的屋子，只要那个人回来一定又会乱到无处下脚。今晚实在没办法，家里忽然停了电，只有主卧里有充电台灯。
　　一觉醒来已入了夜，天色沉默黯淡，室内外是同样一片幽深阒寂的黑。睡了太久的后果就是现在走路都在飘，他踩在失重的云团上，手机电量只剩2%，及时而幸运地支撑到他翻箱倒柜找出LED灯，接着它急促地闪烁几下，彻底关了机。这灯很久没充过电，并不明亮，但聊胜于无。他离开主卧，路过客厅听见玄关传来的响动。
　　少年站定向声源处望去，捧着那束微光如同护着烛火。钥匙转动几下门被打开了，门廊下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他身处微茫的暗处，看着光下的来人。

　　并不意外。只是，也的确没有更加得体的应对表情。
　　“爸。”他张了张嘴，斟酌出一个合适的称谓，“……小周哥哥。”
　　那光在消散。
　　缓缓融化，然后碎裂。

　　2

　　“给你打电话没接？”
　　“手机没电了。”
　　“怎么不开灯？”
　　“停电。”
　　“怎么会停电，跳闸还是小区切的？”
　　“……不知道。”他想了想，“没看到停电通知。”
　　“不会欠电费了吧？”
　　“我交了。”
　　“那估计是电路问题，我等会去看看。晚饭吃过了？”
　　“嗯。”
　　一问一答，公事公办，言简意赅。对话到此为止，没了继续的必要。那两人关门进来，隔绝了外面的灯光，熟门熟路摸黑找出拖鞋换上。少年低头看着刚找出的灯，记起书房里好像存过香薰用蜡烛，又问道：“要不要给你们？”
　　他的监护人摆摆手，黑暗里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明明该无比熟悉，此刻却又多了一些陌生：“没事，你留着用。”

　　成年人们进来之后就一直在玄关处站着，少年知道自己的存在多少不太方便，他该离开，把位置还给房子的主人。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多说走向楼梯，拖鞋啪嗒响，踩过地上的什么发出喀嚓一声，安静的夜里被放大无数倍，清晰无比。
　　“邱非。”叶修忽然叫住他。
　　少年转过身，淹没在黑暗里，哼出个鼻音：“嗯？”
　　叶修吸了口气，难得有这样踌躇的时刻：“……那个，一时半会别下来。”
　　邱非看了看另一个安静的影子，点点头，说好。

　　其实叶修的担心毫无必要，他早就不是无知的小孩子了。大人的世界，大人的事情，大人的难处——他是清楚的，他都明白。
　　少年双手交叠枕着后脑躺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耳边一直回响着不止息的嗡鸣，像是雨季到来时充盈的水汽，氤氲着微弱的、恼人的、连绵不绝的潮湿。房间的隔音比想象中好，他并不是真的能听楼下的动静，其实他也不是反感周泽楷——那样温和又好看的人，没人会讨厌。只是有点微妙。他同老爹风雨伶仃相依为命十几年，这个家大多时候两个人，偶尔只有他一个人，终于也要多进来第三个人。
　　虽然他早知道这是种必然，但知道不代表能平和地接受。小孩子总要经历成长的阵痛，现在他来到青春的门槛却踌躇不前，却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连固执的叛逆期都不被允许经历，被生活敦促着长大，快一点、再快一点。
　　叶修没时间陪他。他太忙了，忙着给孩子的童年、少年时代打造安全堡垒，护着他无恙长大，一己之力庇佑着逝去挚友的遗孤。
　　邱非是见过的，叶修在敌人面前是怎样一把无坚不摧的矛，太过尖锐，连同伴都会刺伤。直到后来遇见周泽楷，子弹锋利如疾风骤雨，同他节奏完全吻合，配合亲密无间。叶修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能与自己合拍的步调。
　　全世界独一无二。

　　3

　　邱非第一次见到周泽楷是在医院里。
　　医院于他从不是什么好地方，刺鼻的消毒水和苦涩的药味混杂、扎眼的白茫茫、生与死边缘的挣扎，一切自那里开始，一切在那里结束。尽管没人相信那么小的孩子有记忆，可他的确记得自己两岁那年被叶修匆匆带去医院，看见监测仪器上原本波澜抖动的图像归于静止直线，病床上的谁和谁被蒙上白布。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面容模糊的“谁和谁”。他突然成了孤儿，又突然多了个养父，一切快到年幼的孩子来不及认知交替，只记得那天的医院满目荒芜的白，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等到病床被推出它甚至触手可及，然后叶修把茫然无措呆滞在原地的他抱起来，蒙住孩子的眼睛。
　　记忆断章像一截生锈的铁钉，反复蒙尘又擦亮，在他心底深深扎了根缓慢腐烂，怎么也拔不掉，也不愿剜去。
　　他不能让它痊愈，他必须一直记住那种痛，因为他知道叶修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像留不住的雪人与冬天，像来不及同他道别的父母。

　　他从来没有听过监护人谈起他亲生父母的事情，事实上叶修几乎不会主动说起其他人。尽管和谁都能打上交道三言两句扯扯家常，看起来随性熟稔，其实对人信任感极低，世间千千万万无论远近亲疏都只是工具和路人，好似天生情感淡漠，缺乏交心的必要。自己大约是难能亲近的一个。
　　可是现在不了。叶修有了更亲密的人，而且亲密得多。
　　开端是一场平淡无奇的交通事故，摩托车与行人在视觉死角相撞，命运的枝杈如何发展成后来交错的模样暂且不提，等到少年大半夜接到电话赶去医院，看见旁边站着年轻的那个，满满都是不安，而叶修坐在轮椅上打着石膏，疼得龇牙咧嘴。
　　彼时小孩儿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监护人受过比这重得多的多的伤、都能风轻云淡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他，可这次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甚至像是拐弯抹角搏得某种关注。
　　原来再阴差阳错的缘分都是既定，原来从那时候周泽楷就是特殊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叶修像对周泽楷一样对待过别人，憋着一腔数年来无处安放的柔情蜜意，想倾盆而下全部给一个人又怕吓着他，只好努力细水长流，化为不动声色的温柔。
　　比起普通人的恋爱，他们之间相处方式奇异许多——太多。追与逃，善与恶，正与邪，生与死，反反复复陷在轮回里，枷锁谁也挣脱不了，干脆任红线纠缠下去一起堕入无尽深渊。却也有俗套的信物。周泽楷离开的日子里，邱非不止一次看见叶修把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取下来，亲吻冰冷的金属就好像亲吻远在天边的爱人，吻他想要靠近却又推拒的怀抱，吻他的冷漠与炽热，无情与深情。

　　他想他老爹应该是真的很爱那个人。
　　很爱很爱。

　　4

　　对于叶修而言周泽楷和邱非是他最亲近的两个人，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居然也有瞒着他的事情。
　　彼时还是不相熟的阶段，有过几面之缘，互相知晓，也相互带着戒心。少年跨上摩托后座时心情还是有些微妙，毕竟这帅气的家伙就是当年把他老爹撞骨折的罪魁祸首。可等到车主一拧手把嗖地冲出去、蓦然有了失重般的错觉，邱非才彻底没了考量的心思，在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恐怖的速度里，灵魂也被卷进呼啸而过的风声。
　　周泽楷真是个奇怪的人。模样也好，性格也好，明明安静无害，骨子里却喜欢枪和飙车这些挑战极限的东西。血液在种种生死交接的边缘沸腾，好似这样能带给他最大程度的安定。
　　这次自私出游当然不能被叶修知晓，否则从大到小没一个有好果子吃。哪怕叶修自己做的那些也和安全没什么关系，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亲近的人更加严苛。总有比自身性命更无法割舍的存在。

　　最终他们停在水库旁。周泽楷把他领上高处草地，未置一词。少年一头雾水，笃信这人就是心血来潮把自己带出来兜风遛弯再曲折地交流增进一下感情——虽然交流这个词真的不适合周泽楷——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邱非干脆在草地上躺下来闭眼小憩。
　　他当然没能到周泽楷开口。可过了会儿身边却传来纸张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周泽楷坐在他旁边，居然在画画。
　　不止一张。旁边还压着一叠，隐约看得见轮廓。少年来了兴致，翻身坐起，周泽楷见他注意到便把画稿递过来，邱非一张张翻过去，哪怕已经有所预料，却依然睁大眼睛。
　　所有的，所有的主题全是同一个人。寥寥几笔勾勒，或是精心涂抹过，每一种每一种叶修，笑着的、嘲讽的、眉头紧锁的、哀伤的，在小孩儿面前展现过、和总是隐瞒的，普世面前戴上面具的叶修，卸下伪装之后真正的叶修，三分百味，嬉笑怒骂，但见人间。
　　只有爱人眼里才看得见的模样。

　　爱就是这样一种不听话的、掩不住的东西，藏在眼睛里，也要从诗句跑出来。周泽楷从来不会说些什么，可邱非知道叶修之于周泽楷一定无比重要。虽然话讲起来怪异，但他放心把监护人交出去，交给这个人。

　　5

　　曾经那是一颗耀眼却寂寞的星星。被公转围绕有多万众瞩目，自转也就有多与世隔绝。后来它在自己错综的星系里碰见从未见过的另一颗星星。两颗孤单的星星相互吸引，冒着毁灭殆尽的风险尽可能重叠光锥，最终星轨契合共同旋转，连星光也随之缱绻。
　　不被错付的信任，能够交托的真心，烧得掉一切阻碍的不灭爱意。那是整个宇宙引力也不能改变的公理。
　　一切如愿以偿，一切美好而安定，一切都是童话结局。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6

　　手边的LED红灯忽闪几下电量告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他翻了个身，面向月光的海洋，让自己被浪潮包围。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了电，邱非不打算过问如何它是如何恢复的，反正老爹总能搞定一切。少年在倏然而至的惨白里怔忪好一会儿，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光线，晕晕沉沉里听见叶修叫他下去。
　　一楼只开了壁灯，依旧暗淡。他没见着叶修，倒是看到周泽楷站在阳台那儿，身后拢着光，朝他招招手。

　　他和周泽楷并排坐在地台边，相对无言，望着窗外发呆。原本高悬着一轮残月，此刻藏了一半在云后面。邱非从来不是话多的性格，周泽楷更寡言。他拧开一瓶牛奶递给周泽楷，像是小动物微妙的试探与示好。周泽楷只讶异了一瞬，接过去对他笑笑。
　　邱非想自己其实还是很喜欢周泽楷的。因为叶修喜欢他，因为他也喜欢自己。虽然每一种喜欢都不一样，但爱与善意交互共存倒是定律。少年依旧保留着某种属于对世事无知无觉、年幼时期独有的纯粹观念。
　　不再该叫小周哥哥了，差了辈儿。可又怎么称呼才好呢？他陷入自顾自的纠结，身边只有吸管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脚下踩着冰凉的月光。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叶修走过来。监护人揉了揉他的头发，瞄瞄窗外，话却是对着另一个人讲：“今晚月亮很美。”
　　少年被他摁着抬不起脑袋，没有看见周泽楷回望过去的眼神，温柔明亮，看着他像是看见整个世界。
　　那也的确是他世界的全部。
　　周泽楷只说了三个字。他说是很美。

　　邱非推开叶修的胳膊，站起来：“我饿了，出去吃个宵夜，要给你们带吗？”

　　7

　　他在拐角遇见另一个人。
　　他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好似这一切都是命定的剧情，故事里的人也心知肚明。陷落的云层流淌下银白月光，那个人依旧那么高，比他高出好多、好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也许明年夏天，也许永远都不，隔着遥不可及的几厘米，隔着无法逾越的几岁之差，隔着尚不知归处、雾里看花的真心。
　　那人发型还是个刺头，和本人一样看起来就很难搞，跟叶修一直张牙舞爪不对盘，关心周泽楷哪怕立场名正言顺也要方式九曲回肠。可他知道其实那发质很软，像这人的心一样，向他伸出手，领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冰冷而绝望的长夜深处，一直走到黎明尽头。
　　对方线条冷峻的五官此时在月光下不可思议得柔和，看他一会儿移了三次目光，像是局促，又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羞赧，抓了抓头发：“我、我是来接我哥的，顺……便来看看你，你别多想啊。”

　　他微微笑了笑，想说我知道啊，又想说今晚的月色的确很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