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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江周】夏日长 ...

  •   俱乐部背后栽了一排悬铃木,修剪得非常漂亮。到了这个时节叶子已经成型,郁郁葱葱隐天蔽日,推开窗便能看到,或浓或淡绿得醉人,极为养眼。蟪蛄不知春秋,藏在层叠掩映之下纷纷扰扰,清吟晓露叶,愁噪夕阳枝,和西瓜、刨冰、橘子汽水一起交响出小奏鸣曲,流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河流。
      这是周泽楷在上海的第二十个夏天,也是在轮回的第二个。
      方明华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转身看见周泽楷从外面回来,穿一身清清爽爽的浅色,手里提着塑料袋。他招招手:“干什么去了?”
      后辈摘下帽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把塑料袋拎起来给他看。那里面汪着水,一条小小的金鱼游来游去。
      “买的?”方明华伸手戳了戳袋子,鱼儿立刻掉转身缩进另外的角落。
      “捞的。”
      方明华反应过来:“哦,街口那个摆摊捞金鱼的是吧?你可真行,上次我陪……呃,上次我去,一条都没捞着,纸太薄,容易破,店家黑心。”
      周泽楷只是笑:“运气好。”

      周泽楷运气当然好,不然也不会这个年纪便成为战队队长。但这份运气只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个寡言的小新人是怎么一手将轮回送进季后赛有目共睹,而方明华心知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到底还藏着怎样的暗涌,兴许连本人都不清楚。
      方明华蹭了蹭手指上沾到的水珠:“买鱼缸没?我记得会议室好像有个旧的。去把它安个家,我们该走了。”
      周泽楷杵在原地没动,塑料袋拨弄得哗啦啦响。相处两年方明华也算是熟悉他的肢体语言,失笑:“怎么,我们是去检阅别人的,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鱼儿欢快地摇着尾巴下沉上浮,周泽楷摇摇头:“不是紧张。”他把袋子托在手掌心,有些犹疑,“会不会……”
      “担心跟人相处不好么?”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方明华见周泽楷点点头,安慰道,“那小孩脾气不错的,之前挑战赛不也见过么?还有,邀请人来是做队员和搭档的,又不是要你俩谈恋爱,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呀。别想啦,赶紧出发别迟到才是正事。”

      会议室的玻璃缸落了一层灰,周泽楷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反反复复冲刷好几遍才把小住客放进去。小东西对这个忽然扩大的新家好奇极了,从东游到西,乐此不疲,橙红尾巴散开像面丝绒扇子。周泽楷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有点遗憾金鱼不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摸摸头。
      鱼只有七秒记忆,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周泽楷不知道,他闭上眼睛默数七下,逼迫自己像它一样忘记身体里流窜的忐忑。
      其实他对方明华撒谎了,他是真的有点紧张。他记得在后场通道第一次见到江波涛,站在少年人尾巴上的年纪,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局促冲他打招呼,在他无措地愣在原地后又不好意思挠挠头,桃子冰沙味道的十八九岁,笑起来就是一段绵长的夏日。

      这儿靠近主干道,车来车往,鸣笛人群连同知了声一起闹翻了天。两人一人一顶鸭舌帽一副大墨镜,捧着一点点吸溜吸溜等在悬铃木下。树干粗壮,树叶有巴掌大,密密匝匝叠在一块儿,字面意义大树底下好乘凉。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墨镜还是不能取下来,周泽楷看看方明华一身黑,又瞅瞅自己的:“为什么要打扮得……”
      “像个特务吗?”方明华心安理得,“挖墙脚就是有点见不得人嘛。”
      “他们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小江是个慎重的人,考虑好之前不会贸然行动。”
      “那他考虑好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呀。”方明华使劲吸了一口,奶茶喝完了,嚼着红豆,“这趟不就是来确认嘛。”周泽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吸了口布丁,方明华突然“啊”了一声:“来了!”
      于是江波涛看到周泽楷的第一眼,就是这个人捂着嘴脸涨得通红,一手攥着摘下的墨镜,咳出泪来。

      江波涛见过周泽楷次数不多,第五赛季的观众席,第六赛季的选手席,还有现在。每一次的周泽楷都不太一样。一般而言一个人集长得好、实力强、地位高,性格都会难以接近,某种程度上来说周泽楷的确不好相处,但和江波涛最初的设想是反过来的。
      现在他和轮回的两位前辈面对面坐在俱乐部附近的茶餐厅,方明华张罗着点菜,而周泽楷还没完全缓过来,眼眶发红,刚哭过一场似的。
      方明华从江波涛那儿接过温水递给周泽楷,拍拍他的杯给他顺气,自己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果冻之类零食包装上会有个三岁以下禁食、三到五岁须有监护人看管食用的标志吗?”
      周泽楷不想回答,他想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虽说战队也没要求他一定得在准备挖来的新人面前树立个什么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形象,但来之前他真的有练习成熟稳重的前辈风范,这下可全毁了。
      怪一点点,还是怪方明华?
      纸巾被他揉出一道道皱褶,周泽楷小口小口抿着温水,索性当个沉默的雕像,所有事情全推给方明华。
      江波涛憋笑憋得挺辛苦,但又不是真的能在前辈们面前笑出来。虽然根源不同,他此时的拘谨不安与周泽楷不相上下,毕竟轮回抛来橄榄枝,他还没有把握完全接过去。

      包厢的墙壁上镶嵌着水族缸,并不大,胜在精致,假山水草,老头儿垂钓,五颜六色的观赏鱼悠然自得无忧无虑,确实令人艳羡。那两位已经从闲谈开始往正事过渡,周泽楷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扭过头盯着水族缸看,想起自己领回来那条孤零零的小金鱼。
      他本来只是个围观群众,有个屡战屡败的小姑娘再又一次看见自己的纸网破了以后哇哇大哭起来。她妈妈的尝试同样失败,无奈地向着旁边的年轻人求助,“帮她捞一下就好,钱我付,真是麻烦你了”。周泽楷从来不是擅长拒绝别人的个性,更何况被小萝莉水汪汪的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他根本没有退路。
      力量、角度、平衡、速度,普通人的微操当然无法跟职业选手相比,周泽楷一击必中,鱼儿送给小孩子,妈妈又犹豫了:“你养肯定会死吧,送给哥哥好不好?”
      于是年轻的母亲带着刚安静下来没多久重新哇哇大哭的女儿走远了,留下愣在原地莫名多出新宠物的周泽楷。
      不过既然决定接下重任,就得好好负责起来。无论是饲养员的身份,又或是轮回队长的职位。
      所以在方明华与江波涛以茶代酒推杯换盏的同时,周泽楷也极为认真地思考:回去买点什么样的假山好呢?

      “你的职业和意向我已经了解了,不过现在别急着想你能给轮回做些什么,”方明华说,“我先给你展示一下轮回能给你什么。”他掏出小本子,点亮手机屏幕并排放在一起推过去,“季后赛入场券是稳的,老板,钱是有的。最优的队伍位置,最好的资源配置,最光明的职业未来。我们还有,唔……”他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拽过旁边自顾自出神的周泽楷,拍拍他的后背,“喏,还有最帅的队长。”
      “……”完全状况外的周泽楷被拉来当压轴筹码,有点懵,猝不及防对上江波涛含着笑意的眼睛。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
      哎呀不好,耳朵有点烫。

      方明华看看五期的这个,再看看六期的那个,怎么他俩之间总共也没说几句话,空气里却泛着甜味呢?他想了几个来回,仿佛琢磨出点什么,摸摸下巴意味深长:“那小江就……回去再想想?”
      “好。”江波涛自以为不着痕迹把目光从周泽楷身上移开,微微笑,“前辈们再见。”
      一直到他们走出餐厅,方明华去打车,周泽楷还是没忍住回了头,正巧望见还留在桌边的江波涛,后者同样目送他——他们远去,大约是某种心有灵犀。江波涛看见他挥了挥手,周泽楷回以一个微笑。
      婆娑树影在他肩头落了一半。再见,他在心里说,很快会再见。

      上海是没有秋天的,热烈的夏一旦过去,很快就是冬天。等到窗外的梧桐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光秃秃的萧索树干,江波涛如约而至。和所有人预想与期望的那样,他的到来无疑又是一针强心剂,使得周泽楷真正成为轮回拼图里严丝合缝的一块,再也不脱节。
      私人方面,江波涛发现周泽楷又和几个月前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他这个队长雪人似的,当初离得远,台上光焰四射的大神强势冰冷无法触碰,等他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外壳也一层一层融化,原来内里是柔软的春风。

      俱乐部暖气充足,周泽楷又是个自发热体质,一盘训练下来长跑似的冒汗,去了休息室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就要插上习惯,有谁眼疾手快从他身后抽走瓶子。他转过头对人怒目而视,被瞪的人倒是毫无自觉:“你也太不自觉了吧?”
      江波涛把锡箔纸剥掉,牛奶倒进玻璃杯里,边往微波炉里放边念叨他:“年纪轻轻贪凉不保护好胃,老了谁来照顾你?”
      明明就比自己还小一岁。周泽楷眨眨眼:“你。”
      他加入不过短短几个月,两个人倒是熟悉得很快,已经形影不离。周泽楷从小到大被照顾惯了,向来没什么自觉,这些事儿还真一直是江波涛替他包办。微波炉嗡嗡运作,江波涛盯着透出的隐约暖光:“我在队里能照顾你,以后呢,我还能照顾你一辈子呀?”
      结果周泽楷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犹豫:“能呀。”

      轮回的休息室摆的不是普通那种一板一眼的桌椅,而是懒人沙发,专为懒人队长量身打造,周泽楷空闲时间不回自己寝室,就爱在这儿赖着,一呆一下午,打游戏看电影或者睡一觉。
      现在他拉着副队长跟他一起享乐。江波涛对这种堕落原本是拒绝的,可惜等他一沾到柔软的柔软的柔软的布料,立刻屈服了。
      周泽楷捧着牛奶杯,还有点烫手,喝一口从掌心一路熨帖到胃底。他忽然转过头问:“当初,为什么决定来?”
      “很想要呀,明华哥说的那些,最光明的前景,最好的未来。哦,还有……”江波涛看回去,深冬通透的日光覆在周泽楷半长的头发上闪闪发亮。他冲他眨眨眼,“还有最帅的队长,我都想要。”

      他在夜半雷声中醒来,雨下得毫无征兆,瞬间淹没了一切嘈杂。黏黏糊糊、超市的、恼人的梅雨季节就快结束了,夏日即将来临,这是这是江波涛在上海的第二十个夏天,也是在轮回的第一个。他翻了个身,用枕头蒙住自己耳朵,想续回没做完的梦,可在雷声间隙中却忽然听见玻璃碎裂的动静,虽然微弱,但不是幻觉。
      声源离得不远,十有八九来自对面队长的房间。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江波涛迷迷糊糊坐起来,趿着拖鞋敲开对面的门,见到周泽楷慌慌张张的表情清醒大半:“小周怎么了?”
      周泽楷抓住他的胳膊,心急如焚:“救救它!”

      入目所见一片狼藉,还有条可怜兮兮的小鱼儿垂死挣扎。它在周泽楷这儿安安稳稳住了一年,可惜主人今晚睡前忘了关窗户,狂风扫落叶,它和它的栖息之地直接从窗外上被吹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周泽楷拿着扫帚杵在一旁,望着江波涛如同望着救世主。江波涛猜他八成是不知如何处理那条不停扑腾的小东西,其实他自己对这种滑溜溜的生物也有点怵,但两个大男人怕一条鱼实在说不过去,他只能在自己队长的热切目光下硬着头皮捋起袖子挽救生命。
      他们又是给金鱼找新家、又是打扫卫生,折腾半天,谁也睡不着了,干脆在周泽楷寝室看电影。外面雷雨交加,正是看恐怖片的好时节。
      结果第二天早上江波涛打着呵欠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眶从周泽楷房间走出来正巧遇见方明华,后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指着他“你你你”半天,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不过江波涛永远也不会知道方明华究竟都自我想象了些什么,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语成谶。

      等到天放晴,周泽楷把他心爱的小宠物从寝室搬家到了会议室。美名其曰大家共同欣赏美景。
      江波涛盯着那空荡荡的只有一座假山的鱼缸:“……你不觉得你该再往里添点什么吗?”
      “你说它热不热?”周泽楷趴在椅辈上盯着小鱼,两眼发光,像只饿极的猫。
      江波涛看着他这样,又看见他手边堆满冰块的西瓜汁,替小东西吓出一身冷汗:“你可别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我试试。”
      “试试也不行啊!”江波涛摁住他要往鱼缸里丢冰块的手,“你这么爱它,让它活着不好吗?”
      周泽楷撇撇嘴:“怕它热。”
      江波涛哭笑不得:“那也不是这么个降温法啊。冬天你要是怕它冷,难道还加开水进去?”
      “……”
      “那干脆葱花蒜末也都放点吧。”
      “……不。”

      会议室正对着葱茏的悬铃木,绿意从树梢蜿蜒一直沁到屋子里。周泽楷咔嚓咔嚓嚼着冰块,非常夏天,非常应景。江波涛没他牙口那么好,只觉得牙龈一酸。他伸出食指摁在鱼缸上,鱼儿摆摆尾巴欢快地靠近,冲着他的食指吐了几个泡泡又游远了。
      周泽楷学着他的样子戳了戳,金鱼又一次被吸引过来。于是他俩对着玻璃一通乱点,小鱼左转右转晕头转向,最后委屈地缩到假山后,不再理会这两个无聊的人类。
      “我看它好孤单。”江波涛说,“再去捞一条给它作伴,好不好?”
      周泽楷点点头:“捞,不能买。”
      “捞?捞金鱼呀,是要比赛么?”
      “嗯。”
      “枪王大大下战书——你这是为难我波涛啊。”他苦恼地回答,“不过我可是人称浪里白条啊。”
      “里白条。”
      “什么?”
      “无浪。”
      “……”江波涛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一个冷笑话,谢谢你小周,我感觉凉快些了。”
      周泽楷弯弯眼睛冲他笑,后者见到这样的笑容实在一点脾气都没有。周泽楷推开椅子站起来:“走?”
      “好吧,奉陪到底。”

      杯底搁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凉丝丝的西瓜汁甜味从最底层凝结开始上涌,阳光下淡粉色的冰块剔透又闪耀,沿着杯壁滑出带着无数细小气泡的水痕,在玻璃上碰撞当啷一响,扑通掉进水里。
      窗外蝉鸣轰然,又是一年夏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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