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107、【叶邱】桃叶渡

　　叶修把小孩儿领回上林苑正好碰上晚餐。说来也巧，他只是出门买点东西，心血来潮去了趟网吧瞅瞅，没想到在外面遇见邱非。少年失落地杵在路边，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同从前别无二致；只不过这一次他看上去更像棵失了水分蔫蔫的植物，无精打采，从骨子里透出和年纪不符的疲倦。
　　别人家养孩子总像些小猫小狗般黏人乖顺的小动物，但邱非不。叶修一直觉得他更像植物，细韧执拗，生命力旺盛不要人烦心，不听不看自顾自往上窜。和风细雨里长，疾风骤雨里也长，偶尔给点阳光还能开出花来。
　　算算看也有些时日没见过了。长高了吗？叶修比量不出，但少年总归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通透依旧，只是原本纯粹的光焰掺上风雨，让人无端生出感慨。
　　他离去的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太清楚不过，嘉世如何重新洗牌也有所了解，叶修会想，小孩儿又经历了什么呢？他心知肚明邱非会出现在兴欣的原因，搓了搓手指把刚准备摸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去，然后插着口袋慢悠悠踱到邱非面前，刻意清清嗓子：“好巧啊。”

　　这声招呼算得上相当漫不经心，和每一个漫长而无聊的夏休期一样，叶修三天两头往训练营跑，总能见到从不和其他孩子扎堆、一个人默默训练的邱非。
　　少年猛然抬起头，寻寻觅觅这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望着他半晌也没能说出什么。
　　叶修见他难得呆愣的样儿，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曲起食指在小孩脑门上敲了敲：“干嘛呢，怎么几个月不见傻掉了？”
　　他使的劲儿不小，少年条件反射捂住自己的额头：“我……”
　　叶修等他下一句，“前”了半天也没憋出“辈”字。他无奈摇摇头：“行了行了，别挤牙膏了。晚饭还没吃吧？走走走，跟我回去。”

　　邱非沉默了一路。不是赌气为之，而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去叶修也会把他从训练室捞出来去开个小灶，有时候带上苏沐橙，有时候只有他们两个。那些时候也和现在一样，叶修走在他稍稍前面一点的位置引路，他跟在后面，想着总有一天能赶上前辈，终有一日与他并肩同行。
　　结果还没等他实现这样无声而坚定的愿望，走在他前面的人就消失不见。
　　如今那个人重新回到他面前，悠悠打招呼，好似中间的断章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擦除，脱节的日子就此不提，一切回到原定的轨道，没什么不同。
　　一样吗？
　　人还是一样的，除此以外，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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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他们开门的是苏沐橙。姑娘先把叶修手上提的调料接过去，穿过他肩上瞥见身后人很惊讶：“哎？小邱？”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林苑不常来客人——或者说，根本没有过。邱非到访还是头一遭，听闻有“新来的”，老前辈们一股脑儿涌过来，围着少年兴致勃勃打量，就差上手捏捏质感：“老叶你从哪拐来的小白菜？”“多好的孩子又被糟蹋了。”“总不能是私生子吧，这年纪也太赶了——”
　　少年在脑海里勾勒过很多次，究竟是怎样的战队才能比嘉世对叶修而言更有归属感；倒不是没见识过兴欣的不按套路出牌，那是在线上，怎么也没想到线下画风之跳脱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会小孩儿无措地愣在原地接受检验，叶修掰着他的肩膀把他从魔爪下拯救回来：“去去去，瞎扯淡什么呢，别吓着孩子。”
　　魏琛大为惊奇：“你还有护崽的一天？”
　　方锐跟他勾肩搭背一唱一和：“我看你根本不是叶修吧。呔，妖怪，把那个猥琐叶还回来，不然俺老方今天不会放过你！”
　　叶修推着邱非往里走：“猴头快闭嘴吧，不然我要念紧箍咒了。”

　　从在兴欣旁边重新见到叶修开始，邱非就一直觉得挺超现实，如今亲眼见着这个荣耀里横扫四方一统江湖的前辈在这儿跟别人小孩似的斗嘴，魔幻主义已经达到了巅峰。
　　方锐还在叫嚣着“你又不是黄少天紧箍咒念得完么”，叶修已经压着邱非的肩膀把人摁在沙发里：“来，坐这。”
　　邱非终于忍不住了：“前辈……”
　　“嗯？”
　　“你不用这样。”少年觉得难以启齿，“我自己会走的。”从进门开始他的动作一直听从叶修摆弄，像个提线木偶，又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
　　叶修重重地揉了把他的头发：“小崽子，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就质疑我。儿大不中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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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锐溜进厨房，先从碗里拈了片凉拌黄瓜，悄悄摸摸问：“那小孩儿谁啊？老叶怎么对他怎么好？有理有据怀疑被魂穿。”
　　苏沐橙咣咣咣切着菜，挑了个最中肯的答案：“嘉世的训练生。”
　　“啊？嘉世？”方锐吓得止住了伸向下一片黄瓜的手，“没听说他对老东家还旧情有余啊？”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变扭……”苏沐橙放下菜刀，“战队是战队，训练营是训练营。小邱是他亲自教，算一手带起来的呢。”
　　“我说怎么……”方锐回想了下刚才叶修那个百年一见的护崽举动，“这样会不会给人一种钦定的感觉？”
　　“不是会，就是。”苏沐橙说，“以前我们还在那儿，几乎整个俱乐部都知道小邱就是叶修认定的一叶之秋继承人了。结果你猜猜看？”
　　“孙翔来了？叶修走了？一叶之秋易主易到旁系上去，太子自此打入冷宫。”
　　“严格来说邱非还是训练生，算不上太子。不过你这个剧情跟云秀上个星期看的电视剧还挺像，要不我建个讨论组你们聊聊？”
　　“不不不，不用了，您继续。”方锐又一次伸手去拈黄瓜。

　　苏沐橙说：“小邱自己有账号卡，他不想要一叶之秋。”
　　方锐这次真的吓得黄瓜都掉了：“不要一叶之秋？那小孩不是战法吧？”
　　“不是战法当什么接班人？那时候又没有散人。”苏沐橙嫌弃地把抹布递过去，“擦干净。”
　　“是战法居然还有人不想要一叶之秋吗？难不成又是——”
　　“不是。”苏沐橙知道他在猜什么，“和唐柔不一样。邱非想用自己的账号卡和一叶之秋并肩作战，所以他不愿意继承。”
　　“哇。”方锐感慨，“我怎么没有这么一个对我情深义重的小徒弟呢？”
　　“我也很想要一个呀。”姑娘口吻遗憾，“可惜我身边只有奇怪的队友。”
　　方锐往后退了几步：“我觉得你被老叶带坏了我得离你远点……我可是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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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非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兴欣很奇怪，不像他往常认知中各司其职的战队，更像一群乐乐呵呵的老朋友。他们因为荣耀相遇相聚，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却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各自为政，是真真正正的并肩作战。
　　他也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叶修了。他和前辈之间一直是捉摸不定的距离，比其他不相干的人近许多，但要和真正的朋友队友相比，又差了好大一截距离。少年有些难言的怅然，他是想站在叶修身旁来着——可那一天真的来临之时，叶修的身边还有容纳自己的位置吗？

　　叶修来到露台，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一转眼饭桌上就没影的小孩躲在这发呆呢。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的烦恼，等到他们真的步入成年之后，才会觉得这些忧愁多么稚嫩、又多么可贵。
　　常言道赤子之心难得，稚子之心难留。这是他挑中的少年，是他喜爱的后辈，他希望他能心无旁骛享受荣耀、享受赛场，不要让纷纷扰扰把这种水晶似的少年心分一杯羹。但世事凡俗难免，孩子终归要长大，踏进职业圈也是踏进真正的世界，利欲蛊惑勾心斗角谁也避不开。
　　如果能在这样的沉浮里找到安定的锚，那才是真正的赢家。

　　叶修走到他旁边，掌心压了压少年翘起的头发：“吃饱啦？”
　　执拗的植物偶尔也能变成温驯的小动物。比如这样的时刻邱非抬头望着他，眼睛还倒映着少年人的星辰，干净明亮：“前辈喜欢这里吗？”
　　“挺好啊，小区不吵，住宿也不错，就是得自己弄饭有点麻烦。”
　　少年对他这个故意曲解方向的回答不满意，抿抿嘴：“前辈知道我的意思。”
　　叶修和他一起眺望远处的夜色，他问小徒弟：“你喜不喜欢荣耀？”
　　少年一愣，继而坚定地点点头。
　　“那你是更喜欢荣耀，还是更喜欢具体某一个战队？”
　　“荣耀。”这一次回答没有犹豫。
　　“我也一样。”叶修说，“那么，在哪里不一样呢？”

　　今晚月亮皎洁，月色温润，邱非凭着记忆里叶修带着自己七拐八拐的路线张望着他熟悉的那个地标和他所陌生的那一幢，可惜上林苑的高楼连成排，即使步行距离不远，从这儿却看不见嘉世大楼，更不用说兴欣。
　　叶修见小孩还在沉浸在自己刚才的反问，又忍不住摸摸他的后脑勺：“赛场在电脑里，在每一张地图里，在你心里。赛场不在两线一点的经纬度上。我这么说你一定能明白。”

　　“唔。”邱非沉思良久，而后问了他一个严肃的问题，“前辈刚才吃过饭，洗了手吧？”
　　“你小子真是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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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修刚要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邱非习惯性皱起眉：“前辈不要抽烟。”
　　从“少抽烟”到“不要抽烟”，经年累月小孩儿被自己训练出巴普洛夫反应，态度还越来越强硬了。不过叶修这次真的无辜，他三两下把糖纸剥了，拿到邱非眼前晃晃，故意逗他：“这烟还是可乐味的，来一根？”
　　邱非不说话了，脸扭到一旁去不看他。
　　叶修啧啧称奇，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孩儿脸皮这么薄呢？耳朵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邱非还是忍不住转头跟他说：“真的不要抽烟，太伤身体了。”
　　这话有无数人跟叶修说过，但被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孩子叮嘱，新奇又微妙。
　　叶修假模假样又真心实意叹气：“生活所迫，管不住呀。”
　　“我会监督前辈的。”邱非讲得很认真，“直到有一天把烟戒干净。”
　　“怎么监督，给我设个闹铃还是一天打三遍电话？”叶修说，“哦，我这频率，你大概打三十个才行。”
　　“反正这儿离训练营也不远。”少年想了想，“那我就每天都来，在你身边看着。”

　　叶修失笑，这小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戒烟这种持久战，真要待在身边——可得把一辈子都赔给自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