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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

  •   面对赵氏突发奇想的策略,秦商顿觉自己亦是虚伪之人,平素那些淡然处之皆是伪装。否则今日怎忽地没了耐性,欲拂袖而去?

      夫君?她叫得出口,他却不敢应。

      “走,走……”
      小猴子想是被突然扑上来哭诉的女人吓到,一手紧紧搂着她爹的脖子,一手指着房门,腰部一拱一拱地往那处使力。

      干脆利落地做了她爹想做的事。

      “璃儿不怕,待会儿就走。”
      秦商调整好抱孩子的姿势,护着她的小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项,膝盖一个挣力摆脱了赵氏的亲近,投去的目光便不再平和,压低嗓子冷蔑道:“你病糊涂了,秦家可没这称呼。”

      她这么一出口,应声的怕是得有一片。

      赵氏瘫坐在地,一双泪眸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丈夫,他此刻散发的冷意不同往日,让她彻底凉进了骨子里。

      宽袖中她紧拽着拳头,指甲已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恨意滋生,无限蔓延,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有何资格嫌她?
      与她洞房花烛的人,明明是他!

      “大爷,您真要如此绝情吗?”
      赵氏满面凄楚,哀哀地问道:“您是秦家下任家主,老爷随时可卸了重任交付与您,便是再气我也不该置秦家于分崩离析之地……我错了,错在当时太过软弱无能,错在惶恐不安不够信任您……您是秦家说一不二的大爷,可我呢?我不过是个被娘家拿来换钱的物件,是人人可以欺凌揉捏的弱女子,二爷……二爷要怜惜我,我如何能拒……”

      边流泪边哽咽,哭得美不说,口齿还清晰,关键语速合适,语气凄楚,听着瞧着很难不动容,感染力极强。

      可惜梁辛错过了赵氏这番精彩表演,不然她不会为自己在秦太太跟前的戏骄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观众却是这么一对父女,一个只会冷眼视之,一个只能懵懂发呆,get不到要为其鼓掌的点。

      “你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秦商压下心头的厌恶,收敛了情绪,俯视于地上的女人。

      她这番哭诉有些莫名其妙,明日家会都不一定有结果,她是否闹得太早?

      “您……”
      赵氏抬眸凝视故作疑惑的丈夫,被他不按常理地方式打乱,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可他闹分家之事,如鲠在喉。

      他是何许人也?
      几年前她错看了,时至今日还能看错?他欲为之事,必定费尽心机。

      但凡他存有分家之念,便有极大风险。

      “是老二老三今日来逼问你,若是分家,你欲跟谁?”秦商勾动唇角,泄露他的讽刺,“此事你不必为难,若怕伤及他们的手足情,我可代你出面,你只管选了便是。”

      他是鲜少在家,这不代表府里的明暗动静能瞒过他。尤其是今日,他那两个沉迷共妻的弟弟先后在赵氏处留了半个时辰。

      如此直接地从丈夫口中听到“分家”一词,饶是有过心理准备,赵氏仍如遭雷劈。

      “大爷以为我能跟谁?!”
      她耿着脖子激愤地回了一句,可话一出口又悔意上涌,哀切地哭道:“大爷为何执意要分家?即便我这妻子未能有机会替你生下一儿半女,可我尚在盛年,将来只要您给我服侍的机会……”

      三爷一直眼红二爷有了后,为长的大爷怎会不想要儿子?

      她曾见丈夫将无处释放的父爱转嫁于幼弟身上,如今对庶女又是万般怜爱疼宠,他是传统迂腐的大男子,岂能不奢望子嗣?

      但此事她一人如何努力也无果。

      “你,欲为我生子?你可知生的是谁人之子?”
      秦商几乎要笑出声来,庆幸女儿年幼,听不懂这些露骨之语。

      他再注重礼仪传统,不喜嫡庶纷争,也不会叫这么个女人繁衍子息。

      赵氏对上那满是嘲讽的笑眼,也觉尴尬羞愧到无地自容。
      但这是他们秦家的家风祖训,不是么?

      “大爷明明知道,太太已让我按月服侍,又怎会不明生父?便是您要保违了家规的梁姨娘我也从未说过一句;您要将她们接回家,老爷太太们极力阻止,我却是不曾开过口的。若您当真偏爱于她,我亦只当看不见,求大爷看在夫妻情分上,还请勿提分家之事!”

      他可以看低她,可以抬举侍妾,可以从此不再近她的身……但绝不能分家。

      “赵氏,你心中清楚得很,你我的夫妻情分,在你甘愿服侍老二那夜便已了断。此事与他人无关,你无需顾左右而言他,便是允你为我生子又如何?于我而言,侄儿与子并无不同,我能将侄儿视如己出,疼如亲子……”说到此处,秦商轻声叹息,无奈苦笑一声,继续道:“但不可挂着儿子的头衔,这对我将来的子嗣不公平。”

      故而,他不受秦浩的那声“父亲”。
      他不是,也不愿是。

      赵氏的脸色越发惨白,瘫在地上已顾及不上形容得体。
      这一记重锤是敲在她心上的。

      “可秦家代代如此,连你们兄弟几个……不也只认大老爷为父?秦家世代子孙皆能接受,大老爷能接受,二爷三爷能接受,你为何就不能?”

      她不懂,这明明是生养他的家,他怎就不如她通透?

      “只因我是祖母教养的长孙,懂礼义廉耻,知人伦纲常,并非是一叶障目的他们。”

      秦商微有失落,这墨黑的秦家,人人顺应祖归祖制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只有祖母一人苦苦挣扎,最终却靠自缢得以解脱。

      若早几辈便有人提出异议,坚定分裂……

      “那么大爷只是一己私欲要分家,并非因小五爷的科考之事。”赵氏不愿看丈夫的冷眼,撑着地直起身缓缓站起,维持最后的尊严。

      对方已将话挑明,软硬兼施都未必有用。那她就该认命么?

      “我以为这府里,你是最清楚的那个。”
      秦商瞥向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并无一丝的心软,“若无他事,便安心养着吧。”

      她若是单纯无害,他那二弟三弟便不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非但甘于共妻,更是明争暗斗在此中较劲。

      从而导致痛失子嗣的家丑。

      “大爷——”
      赵氏急切出声,叫住即将迈步的男子,悲泣道:“若大爷还记得洞房之喜,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他怎会不知,分家的那日,便是她的死期。
      婆婆年岁已大,老爷们也无壮志豪举,婆婆大可选择感情颇深的那位共度余生。

      可她伺候过的这几位爷……

      大爷自是瞧不上她;三爷倒是不吝啬宠爱,但也只图个新鲜与二爷斗气;二爷,或许是真心待她,可一旦分家单过,他会另择可相互借力扶持的人家联姻。

      今日他们二人皆许了诺不会弃她不顾,却无一涉及那个正妻之位。

      难道她这堂堂秦家家主的夫人,要沦落到做一个看正室脸色讨口饭吃的妾么?
      她如何甘心!

      “分家,是我自幼所求,与你无关。”
      秦商站住了脚,但不愿再回头。小猴子懒懒地趴在父亲肩头打起瞌睡。

      “如此说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氏呵呵一笑,苦涩自嘲倾泻而出,“求大爷看在这几年浩儿诚心视你为父的份上,分一丝怜惜与我们母子。”

      她当然记得这男人当初说过的那些话。

      可那时她刚被娘家舍弃,满心哀痛绝望地被送来秦府与未来几位丈夫培养感情,本是抗拒这有违人伦道德的秦家。

      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娶她之人,亦会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本就该依赖于他。

      后来他寻机私下请求,若愿意嫁他便只嫁他一人,她须得与他同心同德,对抗家族、分府单过……那时她是感动的,且毫不犹豫地应下承诺。

      只不过当时她并不清楚,这位秦家大爷一直是拒婚态度,直到她开口才应承下来。

      这原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为何后来有了变数?
      是她在秦府的这些日子让富贵迷了眼,被风度翩翩的二爷宠上了天,又陷入三爷的柔情蜜语。

      也是他太木讷不解风情,是他太忙碌忽视冷落了她,以至于她脆弱的心在婚前就被悄然撼动,背弃了对他的诺言。

      “你无需忧心日后生活,分家之事明日未必有说法。不论分不分,秦家皆会确保你们母子的荣华富贵,若是分不成——”秦商怅然的语气略微一顿,不再说了。

      分不成,他或许会考虑脱籍而出吧。

      “大爷还不知情吧,小五爷已去请求撤了科考名单,他求着三爷陪同前往,已全无考举之心。即便如此,您,仍要坚持么?”赵氏对着那背影幽幽说道。

      她曾以为,她可驾驭这看似呆板、迟钝又不善言表之人。只因那看似远比他精明、老练的二爷三爷都为她着迷。

      而这一位,最年长却最不晓男女之事,一旦尝过滋味便会食髓知味,沉迷不拔……来秦府前父亲是这样教她的。

      哪知她轻看了她的丈夫。

      他是年仅十二便涉足商场之人,多年游历经商,形形色色之辈皆打过交道,亦能独挑大梁扛下整个秦家商号的家主人选。

      这样的男子,岂会是浅薄愚钝之人?

      “大爷慢走。”
      赵氏失魂落魄地目送那连道别之语都吝啬的丈夫,心尖上隐隐作痛。

      今后,怕是再也请不来他了吧。

      悔么?
      此刻她是有悔恨之意的,且这几年在他那里屡战屡败时也曾悔过的,但她以为那只是不甘,故而征服之欲从不肯息。

      他不是兄弟中最惹眼的,甚至算是外表最平庸的,胜在一副健硕的身躯,贵在一个长子长孙的身份。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位若一旦倾心,便是长久专一。

      她悔了,悔得心痛,痛得发麻……

      可又能如何?
      她不会任由他搅散这堆烂泥,要脏,就一起脏吧。

      “夫人,大爷抱着小姐出西苑了,这些东西要收起来吗?”柳香端着个红木雕花托盘,进来请示主子。

      原本是匆忙从库房中翻出的物件,若当是嫡母送庶女的见面礼,有的过于贵重,有的又太低廉。

      反正大爷未能及时带走,干脆重新费心挑选。

      “他走得太急,我倒忘了。”
      赵氏莞尔一笑,那泪痕与红眼便不明显了,她上前抚过盘中的小六件,思绪再度飘远。

      若她与他并肩而战,他会对他们的孩子比那庶女更好吧。

      不满两岁的庶女,他便亲自教导开蒙,不似二爷三爷,嘴上说爱子,闲暇宁愿与侍妾纠缠也不过问浩儿的学业。

      “许是小姐不惯在陌生之地久待吧,孩子多认生,又无熟稔的丫头奶娘跟着,大爷只得先送小姐回去。”柳香接了话,说得战战兢兢,生怕触及主子的心防。

      她便是有心安慰,也不知大爷与主子发生了什么。

      “是啊,那孩子刚进来就闹着要走……”
      赵氏呢喃地说着,回忆方才的父女,又是一阵苦涩。

      相比他认为自己已完算是仁至义尽,未在孩子吵闹时便决然离去。
      不过,当真替浩儿羡慕那贱婢生的庶女啊。

      这些柔情父爱,原本该属于浩儿的。

      “夫人?夫人……”
      柳香意识到主子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不敢肆意揣测,盼着能早些得个指令好退下去。

      以免主子发作,殃及池鱼。

      “哦,撤下去再挑好的出来,让人去领了大少爷过来,着雪珠带着他与我赏那孩子的礼,送去东苑。”赵氏的嗓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但谁又知她侧过身时,眼角滑落的那行泪。

      “是,大少爷今日正好新学了几句三字经,去让大爷考校一下功课。”柳香得令,暗自吁了口气,即便心有疑惑,仍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安抚主子是爷们的事,她们这些下人说得再多也比不上爷们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吧。大夫说您身子太虚,需卧床好生休养,今早大少爷还想闯进来看望您,叫雪珠姐姐拦住了。您可得快些养好才是,大少爷可惦记了。”橙儿端着热水进来,轻轻柔柔地说道。

      看柳香姐姐一副逃难表情,她也明白主子情绪不佳,可毕竟为人奴仆,当尽心尽责。

      “方才出了些汗,你去叫厨房送水过来伺候我沐浴吧。”赵氏解着衣扣,有些急于清洗这具身子。

      “可您恶露未尽,不可坐浴——”
      “去吧,便是冲一冲也好过日日擦洗。”她打断了橙儿,迫使对方领命。

      这几年,时有厌恶自己。
      可也只能冲刷皮囊,洗不净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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