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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君入瓮 ...

  •   【王怜花】
      风卷寒朔凌起,冰坠肃枝摇滴。星雪灼耀,雾宇朦胧。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男人、女人、好人、坏人、活人、死人。对于王怜花来说,最可爱的是死人,最麻烦的是女人,但最恼人的却是爱笑的人。
      一个人爱笑不奇怪,但一个人总是笑就不太好了。他笑,一个温和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既不热情也不疏远。他对朋友笑,对女人笑,对敌人笑,对王怜花笑。
      他可以对所有人笑,但着实不该对王怜花笑。
      风回漫卷将歇,一棵梅树昂立,灰色的树,粉色的花,挂在枝头有六朵,落在树下有三只。
      十全缺一?
      碾花入雪,残红浸染,化一片艳。红的艳,血的艳。
      凌空而起,衣袂盘旋翻飞,开出一朵如火的花,飘落在黑色巨石上。
      头顶枯枝嶙峋,繁星如雾,月不见缺。盘膝坐下,脚下黑石莽乱,银雪镜透。抬头远处青衫隐隐,转瞬即至眼前。
      轻声笑了,漏出的音色是愉快的宫羽,在苍茫间环绕碰撞。
      悦然的,得意的,心满意足的笑。因为那个人,终于没在笑了。
      懒懒的托着下巴,垂眸看巨石下的人。
      “你来了么?”
      “阁下此时才到,在下候驾已久了,来来来,这山石上备有美酒,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云散烟燃,银丝缕缕绕满身。
      等,等眼前的人倒下那一刻,那必将是生平最快乐的一刹那。
      这个人要是死了,那两个女人脸上的表情该是多么好看。只是想想,血气便止不住的翻涌,甚至汗毛都在颤抖。
      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残酷的微笑。
      “看来阁下是不愿意上来了,但天气寒冷,还是来喝一杯酒暖暖身子吧。”
      稳稳拿了酒壶,将臂膀伸了出去,倾斜,琥珀液体映着苍白月光,滑出令人愉悦的弧度。
      看着人,带着笑,却终究有些意兴阑珊,陈乏无味。
      沈浪既去,天下又有谁是王怜花的对手?

      【沈浪】
      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踏着皑皑白雪,迎着凛凛寒风,也罢也罢,难得一次,身体先思想做出反应,随遇而安即是。
      越往山上走越冷,搞不懂为何好好的酒楼不约,却要大冬天约在山里会面。
      走在山间小路上的人却不曾有过一丝抱怨,连想都未曾想过,反而是一脸悠闲自得的神情,那人脚步不慢,却透着些许懒散,步子很轻,在雪地上走路几乎不留脚印。
      抬头看看山间的苍穹,月光之下,剑眉星目,生得很是英俊。
      远远的便瞧见巨石之上那抹红色身影。
      一点点靠近,却未等自己开口,他人却先忍不住开了口,闻言,扬起嘴角露出一贯懒散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并不急着答话,只是一点点向着那人的方向靠近。
      那人却像是要演独角戏的戏子,一个人自说自话个没完。
      架着轻功一跃而上,人已稳稳的落在人身边。
      “美酒佳肴,就算是鸿门宴,沈某也得来吃上一吃。”
      月光下,笑容懒散,目光如炬,直直看着绯衣人的眼睛。

      【王怜花】
      喝酒。
      冰冷的酒划过喉咙,内脏,入腹。然后整个身体暖和起来。

      他的身侧放着一把剑,一把破旧的剑。剑被随意的挂在腰上,就像他的笑一样,漫不经心。江湖人往往将兵器看的比命重要,偏偏此时江湖上最厉害的两人,都不屑于此。
      沈浪的剑从不出鞘,王怜花也从不用武器。
      这是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从某种程度上,沈浪和王怜花是同一种人。
      然而这种类似也仅仅只乎于这种程度了。
      沈浪和王怜花,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风凌凌旋起,雪飘飘欲散。
      雪落到了衣上,身上,头上,酒上。合着雪的酒,更加冰凉。

      “沈大侠连王某的酒都敢喝?”
      执起酒杯,凑到他身侧耳畔,温温的吐出气息,带着笑意。

      沈浪的剑不出鞘,是因为他近乎愚蠢的同情心。
      王怜花不用武器,是因为他拥有一双完美的手。
      此时,这双手摸上了沈浪的剑。

      “沈浪,你猜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寒。
      寒的星,寒的雪,寒的酒,寒的剑。
      寒冷透骨,刺骨生凉。

      【沈浪】
      天寒地冻。
      在大冬天的山里,四面无遮,连草棚都算不上的地方喝酒,实在不是一件享乐的事。
      都说公子小姐多任性,独独我们洛阳王公子格外任性,大冬天约了自己的死敌在景致优美,却是冻的让人无暇享受的地方,也不知是要冻死敌手,还是冻死自己?

      只见那人玉面珠冠,狐裘华服,红色的衣氅配白色的狐裘领,衬的一张如玉的小脸儿更加俊美,只是被冻的白里透红,宛如再过几月,山间盛开的桃花。
      一双动人的桃花眼,不知勾了多少人的桃花眼,不知是酒的关系还是怎么了,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间流转,还未等人读懂里面的含义,已被落下的长睫当了去,再无找寻。

      再恶劣的环境,都不能让与他对饮的那人皱一皱眉头。
      所以沈王两人饮酒,一个美如画的公子,一个漫不经心享受的大侠,在这天寒地冻的山里,也别有一番旁人无法体会的滋味。

      酒,入喉,瞬间暖了身子。
      却不知,能不能暖得人心?
      一杯接一杯的喝,并不多言。
      要比耐性,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能赢的了沈浪。
      而沈浪却也偏偏了解王怜花。
      若是他想说,只怕没人能让他闭嘴,但若是他不想说,就算你拿了撬杠来撬开了他的嘴,他说的也未必是实话。

      酒,是一种奇妙的液体,看似冰凉,却在穿肠过时可以燃起火焰。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看似友善,却在你推心置腹时给你一箭。

      沈浪淡然的看着王怜花手中的剑,那把沈浪随意挂在腰间的,王怜花偷偷拿走的剑。
      看着对方手里的剑,沈浪还在笑,还是那贯有的懒散的笑容。

      沈浪是喝多了?喝醉了?还是喝傻了?
      一把杀人利器竟然让人偷了去?!
      而偷了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时时刻刻想要他命的王怜花!

      缓缓的将看着剑的目光上移,看向那人的眼睛,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微微笑道:\"你不敢杀我的。\"
      闻言,那人狂笑:\"我不敢……为什么?\"
      \"没有原因,你就是不敢……\"

      沈浪死了,你王怜花何处去寻生平所遇最好的对手?
      自古高手都寂寞,好容易棋逢对手,又怎舍得?

      【王怜花】
      那是一柄普通的剑,和它破旧的外壳一般,粗糙劣质,不过是街边从铁匠处花费几两银子打出来的,普通至极。
      但是,没人敢小瞧这把剑,沈浪的剑。

      冰冷的剑锋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如果剑轻轻抖一下,就会有滚烫的鲜血流出来。
      滚烫的血,会融化清冷的雪。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愉悦的想象。
      但剑没有动,人也没有笑。
      沈浪他依旧安静坐着,气定神闲,面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说不出喜爱更说不出厌恶的笑。王怜花确信,他不想看到他的笑。
      此时,脸上也带上了笑,和沈浪一样的笑。懒散并气定神闲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有很多人死了,就是因为他太过自信。”
      声线压低,凉飕飕的入了沈浪的耳洞。嘴角是弯曲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眼中燃起一场大火,红色的,灼热的。
      轻轻笑了一下,短促的笑,冰冷的笑。随手一抛,剑远远的插入雪中,冷月照射,范着凌凌寒光。
      退后两步,退到石边。

      “沈浪,你应该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喝我的酒。”

      弯腰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个男人,总是一副风轻云淡好像什么都不参与的模样,却世事皆明了。
      他说的没错,自己不能杀他,也不敢杀他。
      风停云散,残月晃晃,印的天地一派清明。

      【沈浪】
      酒喝的尽兴,与酒的好坏,与陪同喝酒的人,与周遭的环境,都有关系。
      但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不管身处怎样的环境,不管陪同他喝酒的人是敌是友,也不管那酒是最廉价的二锅头还是佳酿,都可以喝的尽兴。
      而沈浪,那个有着懒散笑容的男子,显然就是那种人。

      沈浪,十岁散尽家财,从此流浪江湖。
      然后,十几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在仁义庄像是横空出世一样的出现,只为拿那些榜上有名的“红花”。
      这十余年里,没有人知道沈浪经历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
      一时间,江湖中议论纷纷,大家都开始猜测这个少年的出处、武功、身家、背景
      然而,猜来猜去,始终没有答案。
      大家唯一知道的,是这少年爱笑,那笑容有些懒散,有些满不在乎,俊秀的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笑,不管遇见天大的事,就好像一笑真的可以解千愁一样。

      而此刻,生平所遇最强的敌手,正拿着他的剑指着他。
      剑,锋利的杀人利器,而拿剑的人也似乎恨他入骨?
      冰凉刺骨的剑,贴着炙热的皮肤,但凡是自己动上一动,亦或是对方抖上一抖,致不致命会造成重创,而拿剑的人又巴不得他死
      就在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下,沈浪依然微笑着,注视着只隔一剑之遥的那人。

      绯衣少年与他对视,眼睛里是怒火还是妒火?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
      也许是被看的心里有些不悦,只见绯衣少年别开眼睛不去看那笑着的一张脸,转腕便把他的剑往远处一抛,剑不偏不倚插入雪中,月色下闪着寒光。
      起风,夹杂着那人低沉的音色灌入耳朵,响在心底。

      没有急于回答那人的话,只是这样静默的笑着、看着对方动作,待对方昂头喝完杯中酒,才不紧不慢的悠然道:
      “沈某从不拒绝友人的酒,王怜花的酒,亦是如此。”
      声音未了,人已倒了下去,不在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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