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湘江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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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六十年校庆，萧月瑟和陈慧如被作为杰出学生代表召回去给新生代的学弟学妹们演讲。
正事完毕，遇上经贸管理系的往届校友过来“搅局”，一帮子已经投身各大行的中年才俊嘻嘻哈哈百无禁忌。
慧如虽然已是二子之母，但是富贵出身，自家与夫家都是锦绣堆里出来的，所以还是单纯无比，因为新近开了家主打香辣小龙虾的馆子，想要询问一下POS机安装的事情，经贸才俊们争先恐后说“来我们行办，来我们行办！”
萧月瑟一看大事不妙，闪身立在慧如面前，“老同学们，你们先告诉我，谁家能给包了6%的餐饮税，再大包大揽吧！”
才俊们也算是混迹各大行多年的，表示这点税含上还是没问题的，继而询问，“需要贷款不？贷款找我！”，萧月瑟于是步步紧逼，“那能给我们家把14%的税也含了吗？”
萧家靠水吃水，造船业算是实业，一直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行业，近年来愈加薄利重税。
对方叫苦不迭，“老同学，这个真不能含啊，含了我就得蹲号子里去了啊，这是偷税漏税啊！”
萧月瑟正待打趣他们几句，门板突然被叩响，有人轻声唤了一句：瑟瑟。
她回过头，看见来人，突然有点心慌意乱。
张夜就站在教室门口，多年不见，他仿佛还是那气息洁净的男子，一点都不见老，在江城五月初夏已然开始流火的季节里，着浅灰色棉麻T恤，下摆随意塞进淡淡晴空蓝的牛仔裤里，看起来清凉又舒服。
陈慧如前阵子说起居然在自家馆子里偶遇张夜时，她并不以为意，却没有想到江湖再见来得这样快。
严格意义上来说，慧如并不能算是她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她之所以能认出张夜来，不过是因为听过这个稍显特殊的名字。
张掖，张夜，萧月瑟刚认识他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莫名其妙就想起“边城浪子”的人设，大漠苍凉，黄沙冷冽，惨淡月色下，有孤独的兽类静静隐在月光照不见的黑暗里。
萧月瑟学的并不是船舶，可是作为家中长女，不得不为自家产业费心，实习单位就是江城远洋，这是家无比牛X的公司，半国有半私有，员工几乎都出自重本，国家亲自招考进来的，她自知自己这三本学历入不了别人的眼，能好好度过实习期得些经验也就够了。
可是她遇见张夜，免不了要得陇望蜀。
张夜是她所属部门的部门经理介绍认识的，江城远洋旗下鸿鼎地产杰出的建筑师。
她那年不过21岁，大学还未毕业，被人喜欢过，追逐过，也谈过恋爱，却从未遇到那种令她怦然心动的男子。
作为家中长女，父母忙碌，她责无旁贷承担起教导弟妹的重任，不时会觉得做老大真是太辛苦了。
她其实也不想永远四平八稳万事俱备的，也想有个人能让她折服崇拜，让她放下心去撒娇去使坏。
张夜比她大出八九岁去，胸怀宽厚，见多识广，办事说话总能让她心生熨帖，如高大乔木，遮天蔽日。
公司小聚时候，他总抢她身边的位置坐，帮她夹菜，替她挡酒，走在大好月光里送她回家，怂恿她脱了高跟凉鞋赤脚在余温尤烫的水泥路上追逐着互相踩对方的影子。
江城的盛夏夜晚，潮水涌动，濡湿的空气里栀子花香得人头都要昏掉。
她不是无知无觉的女子，知道他喜欢她。
可喜欢却不说，只若即若离地暧昧着。
约她去江滩，一望无际青草离离里掩映着一幢粉色旧楼，他轻车熟路带着她爬上摇摇欲坠的木阁楼，推开窗户，看大江东去草长莺飞，落日把江面染得一片通红，长江与汉水的交界一半橙红一半青碧，煞是好看。
他的温热呼吸喷在她耳后，痒痒的，“我读的书不多，只是，此情此景，应该算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吧？”
她有近一米七高，女孩子里面也算鹤立鸡群，张夜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去，平日总低着头跟她讲话，此时站在她身后，与她近在咫尺，她退个半步可能就会整个儿跌进他怀里。
这么想着，只觉得心如擂鼓。
“嗯，瑟瑟？”久久等不到她回应的张夜微微一低头，鼻尖蹭了一下她的头发。
萧月瑟一慌，不着痕迹避开去，“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他带她从另一处楼梯下去，走了一大半，才赫然发现木楼梯缺了三四层，好似张着一张黑咕隆咚的大嘴。
她穿着格子窄裙，实在没办法一步跨那么大。
张夜回转身来，不由分说双手环住她的腰，拢着她旋了半圈，她便平安落地。
夕阳的光线再如何灼烈，也照不进这废弃的房子里，她在一片黑暗里，听见他轻笑道，“腰这样细，是传说中的‘纤腰一握’吗？”
她定了定心神，开玩笑，“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他朗声笑了，“嚓”一声按亮了打火机，领着她走出这令人心惊肉跳的暧昧的黑暗里。
张家高门大户，却还是出了张夜这样的后辈，叛逆张狂，不肯好好念书，大学没念完就被劝退，被张父塞进部队里狠狠历练了好几年，面上终于老实了，按部就班工作。
看起来是省心了，其实只是把明着捣乱转变成蔫儿坏了。
不然一个大学肄业的青年为何知道的都是些能哄姑娘开心的词儿？
她是文艺女青年，所以他便投其所好？
独自一人的时候，不用见着他，她终于能好好思量，他这算是什么？是无意的撩拨，还是刻意的试探？
部门经理黄悦看出端倪来，私下在她面前大夸张夜如何能干，之所以蹉跎到快三十还没个女朋友不是因为挑，实在是建筑行业居无定所四处奔波，每次家里给介绍个姑娘，还没见上几面呢，人就跟着工程队转战他乡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江城远洋的秋季招考上来，他直言不讳说以你的学历肯定是留不下来的，但是如果你以家属身份应考的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情，考核通过就可以去江城远洋的总部上班了。
江城远洋的总部在长江大桥旁边那一片高楼群里，寸土寸金的地方，蓝白色苍鹰建筑还占地颇广，鹰眼是两大块深海蓝色的琉璃，阳光打在琉璃上反射出的光线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萧月瑟大大地心动了。
她自认不是个现实的人，可是的确是个务实的人。
如果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还能给她创造如此好的机遇，何乐而不为？
可事实是，她并不知道他的心意，“家属”二字又从何谈起？
萧月瑟虽然是小镇上的姑娘，却也家教甚严，做不出主动示好的举动，尽管时刻提醒自己“齐大非偶”，仍然按捺不住自己心里涌动的粉红色的心心念念。
江城八月，流火夏日，七夕悄然而至，按照年轻人的热情巴不得天天都是节日好大肆庆祝一番，于是原本“乞巧”为主的七夕被商家热炒成“中国情人节”，玫瑰价格一路走高，不亚于2月14的西洋情人节。
萧月瑟中午独自去对面的绿茵阁吃了牛排出来，迎面被张夜拦下，塞给她一束花，小小一扎，如月色般洁净温柔的白玫瑰。
好在不是浮夸无比的99朵红玫瑰，她一惊之下也还是能即刻镇定下来。
他什么也不说，她也什么都不能问，只是那束花如何处理却令人犯难，自己做贼心虚不敢抱到办公室里去，又怕长久立在大街上被过来过去的同事看见。
只好拜托奶茶店的小妹帮她收好，下班再来拿。
她在奶茶小妹暧昧的眼神里落荒而逃，一路心跳剧烈，心里满是甜蜜。
多年以后，想起自己那一日的心情，总是很感慨：少女真是好骗啊，九朵玫瑰就能换了她春心萌动，百般揣测他的心思却没猜中人家不过是想“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萧月瑟婉拒了老同学们的聚餐邀请，陪张夜去江滩漫步，走走停停间，看江草依旧丰美，江水嘈嘈拍打堤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味。
又是日落时分，太阳竭尽全力释放出最后的光与热，她被晒出一额头油汗，灰蓝条纹的裙裾边缘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小腿，江面上传来悠远的汽笛声，她怔了一怔，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突然生出一股子心酸的浪漫情绪来。
过了近十年，她有时会想起他，却发现他的脸在记忆里是模糊的，大概因为那时候她总也不敢抬头直视他，而后又斩钉截铁与他断了联系再无音讯。
爱上一个人后，他的颜有一种熟悉和习惯的感觉，就像人群中的人或美或丑，唯独他，感受不出其他人那种美丑，只有习惯和留恋。
她从前不觉得他好看，也不觉得他难看，自知不是绝色大美女，配他却也不委屈，原本可以成就一对秀外慧中的情侣，不料还是成了天涯陌路的路人。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湘江的月色吗？”他侧过脸看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晦暗不明的，轻轻唤她的名字，“瑟瑟？”
她的名字好听，尤其经他之口念出，无端又会多出几分缱绻。
怎么会不记得？
八年前，她实习期满后离开江城远洋，去了千岛湖的一家公司。年假的时候，突发奇想跑去了岳阳，高中时背诵《滕王阁序》，对四大名楼产生了浓厚兴趣，想一一踏遍，那便从岳阳楼开始吧。
一个人旅行有一个人旅行的快乐，她并不觉得孤单，照片传到□□空间里，他秒回问：你在岳阳？怎么不跟我说？
她没有搭理他。
她知道他那时候的工程在岳阳，可是却压根儿没想过去找他。
可是她忘记了他的神通广大，想在小城里找到她并不难，所以傍晚时分，他敲响了她宾馆房间的门，而后裹挟着她去湘江水畔看月亮。
她很生气，一径沉默着，他却兴致颇高，随口念了一句，“长江月，湘江月，月色连波”，逗她说“才女，接下一句？”
她仍然不说话，他低下头来，捧住她的脸，威胁她，“你再不说话，我可亲你了？”
彼时月色浓稠，柳明花丽，夜来香和紫茉莉花气悠悠，沁人心脾，他靠她那样近，眼睛里荡漾着星光熠熠，她几乎要意乱情迷。
可是，只是几乎而已。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满腔子的热血还是瞬间凉了下来。
那晚的好气氛终结于她，她说，“张夜，我有男朋友了，就是你在我电脑上看到过的，尹约。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尹约跟她同校，小她一级，身高腿长，篮球场上叱咤风云，学业上也毫不含糊，是优秀的校草型学霸，追了萧月瑟许久。
她在江城远洋实习时候，有一天办公室里只她一人留守，被他缠得没法子，一边同他视频聊些有的没的一边画图纸，正好被不声不响摸进来的张夜看了个正着。
他当时脸色有些难看，问了她这人是谁后，却也没有多话再问了。
想来彼时张夜还是颇有自信的，觉得尹约太嫩，还没出校园，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萧月瑟一颗芳心肯定是会被攥在他手里的。
可惜佳人对他无意，头也不回奔向他看不上的对手怀里。
尹约挺好，作为她过渡时期的男友，表现很出色，待她很好，给予她万般柔情，学校一放假就挤车去千岛湖看她；哄她开心，拿她在意的所有人做了一副扑克牌，陪她玩幼稚的“拖拉机”；甚至自说自话跑到她家里去“当牛做马”想获得家长的认同……
她这段“黄昏恋”谈得喧喧赫赫，故意在□□空间里秀遍恩爱，不过是想示威给张夜看：你看，我过得挺好，没有你，我一样很开心。
再后来，萧月瑟当断则断，删光了张夜所有联系方式，从此在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如果不是偶遇陈慧如，他大概是再也不可能见到她。
过去了八年，他再问当年湘江月夜，她居然也还是能面上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记得，那又怎样？”
张夜停下来脚步，突然狠狠攥住了她的手，大力到她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那你告诉我，尹约哪一点好？值得你对我赶尽杀绝，一点情意也不留？”，他的眸色仍是纯黑的，只是当年看向她时的满目星光早就消失了。
她莞尔一笑，“他哪一点都好，最好的一点是不会跟人说他对我只是‘玩玩而已’。”
张夜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堪，最终变得有些哀伤，“原来，你是听到这句话了。我那时，不过是想着我们根基未稳，不想我爸爸横插一杠子来早早赶跑了你，一时心虚一时懦弱，所以……，所以，错过了你。”
九年前，她收了他的玫瑰花，满心欢喜。
那天夜晚，父亲来了个电话，嘱咐她去金逸大酒店陪他应酬航管局的几位叔叔，好巧不巧，她送人出去的时候路过一间没关严的包厢；好巧不巧，听见有人语带嫌恶问一个人，“那姓萧的不过乡下丫头，有什么好喜欢的？”，而另一个人，讪然辩解道，“我玩玩而已的。”
那是张夜和他父亲的对话。
带给她的羞辱终身难忘。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阶级固化有多么严重，妄想自己可以凭借真爱挑战规则，所以，注定要自尊扫地。
满腔含而未发的爱意换来一句“玩玩而已”，后来的湘江夜月再美也不可能帮她拼贴起散落满地的自尊。
她对他生了恨意，自然可以决绝离开。
萧月瑟的眼睛被泛着金光的江水晃得刺痛无比，闭了闭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淡而凉远：我可以理解你，但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张夜却下意识握着不放。
一时举高了来看，才发现她指间镶着钻石流光溢彩的婚戒，他的胸口还是有点闷：是尹约吗？
“不是”，萧月瑟略一用力，终于挣脱他的手，“你不认识的人，待我很好。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刚刚好，生活美满又幸福，不需要你的打扰。”
半晌无言，江水鼓噪着，燥热涌动，潮水拍岸，末了还是他开口说话，“你结婚倒早……是挺好，一儿一女，正好的‘好’。”
话里不无遗憾，说不清道不明，是江水里幽暗起舞的水草，曼妙撩人。
只是，撩不到她了。
时光荏苒，某些伤痕越褪越淡，淡至虚无，她其实已经不恨任何人了，那些在她生命中经过的少年，留下过令她惊艳的时光，她都会好好珍惜妥善保存。
并不打算旧情复炽毁了岁月静好。
一别经年，彼时身量纤长的少女不再，婚育带给女人的痕迹总是格外明显的，再不能跟十六岁的甄嬛一样自信答道，“嬛嬛一袅楚宫腰”，他记忆中的“纤腰一握”的绮丽，也该风流云散了。
离开张夜之后，她独自一人步行回酒店，这个河湖众多被闷热的水汽包裹着的城市，总有那样好看到令人失神的月光。
想起好多年前的湘江水畔，他说“长江月，湘江月，月色连波”，她彼时心里想的却是“江水清，湖水清，清者自清。”
他们并没有公开的关系，只要自己想避嫌疑，还会有躲不开的流言如沸吗？
《诗经》里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还年轻，并不想陷入对某个人的没有底线的迷恋里去。
往前走吧，肯定还会遇到一个能折服自己的男人。
多年之后，她已婚已育，枕边人虽然不能够知心，却也是能令她满意的。
灵魂伴侣这件事，从没有遇到过也就算了，可遇却不可得，是痛苦的，但这么多年走过来，那些曾以为难以忘却的情绪最终还是淡忘了。
手机轻微震动一下，收到他的短信，只两个字，“再见”。
她把手机扔回包里，站在街边，被燠热的空气包围着，抬头去瞧那弯看起来冰冰凉的月亮，许久许久。
原以为，此时此刻此景，该有一滴眼泪来应应景的，那样她就可以如张爱玲那般感慨，“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可是，旧事如烟云般在心头过了一遍，她却一丝怅惘也无，自然也没有半分泪意。
萧月瑟，向来是理性思考的人，心里的柔软与妥协从来只给值得给的人，而张夜，不是值得的人。
他是她心里十年前的月亮，她从未哭着喊着要过他，所以离开就离开了，淡忘就淡忘了。
真的要“再见”，再也不见，在心里说就好，何必要用语言来藕断丝连。
旧年的月色再好，也好不过今时今日的自己所拥有的生活。
三十岁的人生，也无风雨也无晴，只剩安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湘江夜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