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灯笼》端鴻

59、舌头给扯长了 “苏鬼

　　“苏鬼医来了！”

　　一小鬼领着苏贝冲过来，众鬼差纷纷让出一条道，这条道的终点便是一厥不起的董谦子，他正瘫在一鬼差怀里，眉头紧锁着，即使晕过去也不安生。

　　苏贝急匆匆跑过去，蹲下来直接往董谦子人中一掐，没醒，便翻箱倒柜，手忙脚乱的找醒神香来。

　　就在这时，天边隆隆作响，似有雷鼓击打云墙，轰隆震耳，几道紫电霹雳一闪而过，鞭笞天穹，让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河龙请来了！河龙请来了——”

　　所有人在这时都松了一口气，齐齐抬头仰望红色苍穹，一条巨龙翻腾云海，磷爪忽隐忽现，蜿蜒的身躯来回徘徊在厚重的云层中。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穿云而出，所有云雾皆散，露出这巨龙的本来面目——黑色鳞片被火光照得血红，长而有劲的龙尾凌空一甩，龙尾便冒出危险紫电，天雷滚滚，龙吟再起，天地都为之一颤！

　　这只千百年未曾出现的河龙，终有现身的一天。

　　瓢泼大雨随龙吟而倾泻下来，淋湿了所有人，浮生殿的火势稍减，情况却依然不容乐观。

　　董谦子掐人中没醒，闻醒神香没醒，倒是被河龙给叫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苏贝拿着针要往他头上扎，赶紧翻了个身从那鬼差的怀里滚了出去。

　　“河龙何时来的？”董谦子抬头，一抹脸上的雨水，下一刻还是被打湿，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人。

　　“方才，你没事了？”苏贝把药都捡好放药箱里，好些药来不及收拾都已经打湿了。

　　董谦子脸上一臊，没好气道：“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苏贝站起来把药箱背好，四处看了看，“没人受伤吧？子有呢？”

　　“子有没在，出事的时候浮生殿压根没人。”董谦子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这四周的梦灯笼一时半会儿散不了，还是嘈杂不堪，“冥王呢？”

　　“不清楚，估计在赶回来了。”苏贝拉过他的手把了一下脉，继而拿出一瓶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给他，“吃了，你内息很乱，可别再昏过去了。”

　　董谦子听了最后一句，差点把药丸摔地上，再思量，又觉着这时候不适合置气，便乖乖将药丸吞下，差点苦出眼泪。

　　他扭着脸把药吞下去，舌根一阵苦涩，他蓦地有点反胃，不自禁打了个颤道:“这药藏着毒吧！”

　　苏贝淡淡道:“良药苦口嘛。”

　　“快……快看！”一小鬼惊慌的指着楼尖儿，“那个人还在那儿！”

　　“谁？”董谦子闻声望去，见有白光环绕，浑圆成球，矗立在烈焰间岿然不动，再定睛一看，那里面分明藏着个人！

　　火势已去大半，倾盆大雨让火苗灭得不能再灭，楼尖那人负手而立，毫不慌张，火舌舔不到他，豆大雨珠也淋不到他。

　　想来纵火者便是他。

　　沈盈之眉间那点殷红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鲜亮，苍白如纸的脸难得上了些颜色，只是眼底的灰败始终散不开。

　　头顶巨龙之啸撼动不了他，摧枯拉朽般的裂天闪电下他自八风不动。

　　沈盈之眯起眼来，看见远处豆点儿大的人疾步往这边奔，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屈弈。”他道，“好久不见。”

　　眼前浓烟滚滚，灰黑的烟柱直冲苍穹，把本就不见日光的阴间笼罩得更加黑暗。分不清是浓烟团成了黑云，还是黑云裹挟了浓烟，总之重重云霄越积越厚，将将不堪重负，从天而降一般。

　　火红之光映在一层层的厚重云被上，巨龙翻滚期间，时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啸吟，震得四周皆颤。

　　屈弈脚不停歇的往这边赶，眼尖如他，塔楼顶上那个被一团白光笼罩的人，似乎隔着烟雾，隔着如屏障的雨墙，隔着烈火，隔着近日百年的沉珂，将一道仇恨如狂的目光烙在他的身上。

　　屈弈稍稍一愣，就在这一刻，塔楼上的人陡然纵身一跃，消失在火海里。

　　四周掀起一阵惊呼，继而是闹哄哄的一片。

　　“董谦子！”屈弈一脸阴沉的快步走过去，董谦子还在抻着脖子往里看那人跳哪儿了，被屈弈一叫缩成个龟脖子。

　　董谦子背后顿时又出了层冷汗，这时也感觉不到了，毕竟雨水打下来，都分不清是汗是雨，只觉冷了。

　　“冥王……”他低下头，背一弓就想顺势跪下来请罪，结果被屈弈一把拉住。

　　董谦子愣愣看着屈弈，有点不知所措。屈弈紧锁着眉，正眼都不带瞧他，只撇过头看着火海道：“这事你难逃其咎，我亦无脱其责，当务之急先把那作乱者抓住，事后再罚吧。”

　　“是。”董谦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冥王，属下还有一事要报。”

　　屈弈撇过头看他一眼：“说。”

　　“地狱门失守，”董谦子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剌嗓子，“恶鬼趁乱逃出……属，属下！已经派人捉拿了，绝不放跑一个！”

　　屈弈双颊紧绷，五指握了又放，那张时常终日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少见的呈现出烦躁和愤怒。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疲惫：“绝不能让那群恶鬼出了鬼门关。平民百姓也派人通知去，别堵在街口看热闹，速速回家去。”

　　董谦子叫来一鬼差，把屈弈方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吩咐下去了。

　　“那作乱者想必是有高人相助，那光罩水火不侵，一看便不是寻常物，我们这些做鬼的，哪来的那么大的法力？”董谦子气得牙痒痒，“定是昨日那破烂乞丐指使的！”

　　屈弈直立原地，不发一语，身旁却逐渐显出一层淡蓝色的光，那光又如烟如缕，萦绕在屈弈周侧，渐转渐深，最终形成一个混动的椭圆，密密的将屈弈包裹在内。

　　与那作乱者的光罩如出一辙。

　　董谦子呆呆的定了片刻，听到屈弈道：“我进去找找那厮。”才回过神来。他心下一惊，看屈弈话毕便往火海走去，赶忙阻止道：“冥王！不可！”

　　雨还在下，火还在烧，混乱还未停息。

　　钟馗一把大刀挥得霍霍起风，数条恶鬼在他刀下魂飞魄散，毫无招架之力。然而再密的网也不可能无缝，眼看着几只漏网之鱼从众人中挤出，脚底抹油般逃得飞快。

　　白无常一条奇长的舌头蓦地甩过去，牢牢套住了企图逃离的恶鬼，头往后一仰的同时横起手里的毛掸子（？），那只恶鬼连着舌头拖飞回来，不偏不倚正好扎在毛掸子上，一命呜呼。

　　白无常甩了甩舌头，再接再厉的去抓另一只。

　　鬼门关的大门还未打开，即使这些数量众多的恶鬼难以对付，也无需担心他们会冲出鬼门关，怕是还未到门口，便被鬼门关的威压压得跪地不起。

　　说到底，鬼门关是他们最后的屏障。鬼门关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黑白无常背靠着背，喘着粗气。白无常拎起自己软趴趴的舌头，含糊道：“舌头好像给扯长了……”

　　黑无常面无表情的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本来就不短啊。”

　　白无常冷着脸，用手肘捅了一下黑无常的后腰：“不用你提醒！”黑无常一蹦哒，锁链差点缠自己脚上，他反手攥住白无常的舌头，两人面无表情的对视了一瞬间，下一秒黑无常抓着这根大长舌头直接绕上一只恶鬼的脖子，旋个身跑开了。

　　白无常猝不及防和一双浑浊无珠眼睛对上，愣了一瞬便抬手将对方扎穿了。

　　一鬼差打软了手，跑到钟馗旁边叫道：“钟馗大人！这么下去不被这些恶鬼咬死，也得累死啊！您快想想办法吧——！”

　　钟馗哼了一声，甩开扒在他身上的恶鬼，抹了一头的汗，往自己手心呸了两口唾沫，下一刻徒的脱下半边衣服，打了赤膊的那边手握大刀，反手一转，带刃的风横扫前敌，在稍稍白雾消散后，霎时留出一片空地！

　　钟馗把刀铿锵掷地，那刀稳稳立在地面上，刀身晃出颤抖的金属音，在所有恶鬼扑上来之前，只见钟馗一个起身跃至刀柄上，单脚而立却稳如泰山。

　　他双眼紧闭，时而张开双臂时而收拢双臂，手上变换着手势，眨眼间他已做了数十个动作，嘴唇轻碰。

　　鬼差们见此，吓得急忙从交战中退出，不约而同的远离钟馗。

　　白无常还在用舌头打架，黑无常低骂了一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舌头扯过来，揽住他的腰转身狂奔。

　　各恶鬼看大家都撤了，惊讶不解之余就只是往外冲这个念头了。然而这个念头还没实现，就见一道震耳欲聋的吼声传来：“罩——”

　　那声音仿佛藏着力量，能打在身上，叫人胸口不住发闷。

　　就在这时，所有的恶鬼都静止在了原地，如果从鬼门关顶上看的话，会发现僵住不懂的恶鬼围成了一个圆，那圆足有一座小宅子那么大，而圆外的恶鬼仍在不停狂奔。

　　又听一声：“起——”

　　圈内猛地燃气了滔天大火！

　　圈内的恶鬼动弹不得，只能张着嘴痛苦不堪的嘶吼，圈外的恶鬼试探性的伸出手触碰，只不过是个边边角角，那块皮肤直接化成了白雾。

　　刹那间一团蒸汽似的从圈内炸开来，直接炸飞了圈外的所有人！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白雾弥散在空中，形成了一大片迷雾，四周静了下来。

　　黑无常从地上爬起来，跪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左手还抓着白无常的舌头。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喘了一下，起身顺着舌头找到了白无常。

　　白无常这下舌头真扯长了，都快赶上奈何桥的长度了，扯一扯都能当铁索桥了。

　　黑无常把人抱起来，用舌尖往人自己脸上甩了甩，费力道：“诶，快起来，事还没解决完呢就睡。”

　　白无常半开着嘴，皱了皱眉睁开眼，差点没又气晕过去。他一把扯过自己的舌头，手臂一展，看见自己舌头跟麻绳一样掉着，气得表情都裂了：“你拉我舌头干嘛！！”

　　黑无常稀奇的看着白无常瞪圆的眼，紧锁的眉头，鼓起的腮帮，没忍住“咦”了一声，一出声发现这声“咦”都惊得变了调。

　　“咦个屁！”白无常攥着黑无常的衣襟，伸手要撬黑无常的嘴，伸着舌头含糊道，“拿你舌头勒死你！”

　　黑无常觉着很好笑，面上却平平淡淡的把白无常的手扒开，道：“行了，你看看周围！”

　　白无常僵了一瞬，往四周一扫，下意识抖了一哆嗦。

　　四周全躺着鬼，有鬼差，有恶鬼，之前还有他俩。

　　白无常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黑无常要扶的手，磨着自己舌头道：“连钟馗大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都给逼出来了……”

　　黑无常道：“好在恶鬼作乱暂时算是平息了，得赶快去找钟馗大人，大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醒了的……”

　　“等等！”白无常咬了一口自己的舌，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指着远处竖着的人影，“怎么还有？！”

　　那人影一个一个竖起来，又不像是自己爬起来的，直愣愣的从地上竖起来，垂着头，双手无力垂下，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前走着。那些人影隐在迷雾中，一点点光透过来，朦朦胧胧的，越来越多的人影立起来，影影绰绰，让人莫名背后发凉。

　　周围还是一样的静。

　　白无常觉得自己汗毛都立了起来：“这到底……”

　　“老白。”黑无常打断他，一根手指搭在自己唇上，一声磨人耳多的吱呀声打破宁静，厚重的门板碰撞的声音如世纪大鼓敲响，黑无常的面无表情仿佛也裂了，眉头前所未有的皱起来，他低声道，“听，鬼门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