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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温暖   言玖看 ...

  •   言玖看着屈弈把自己的衣服穿上,不过片刻便已经干透。他没忍住上手摸了摸,问道:“怎么弄的?”

      “你弄不来的。”屈弈道。

      “欸,是。”言玖乐了,“在下孤陋寡闻,就图个知道还不行么?”

      屈弈闻言扯过言玖的手,双手一裹,言玖只觉屈弈掌心越来越热,几乎要到烫手的程度。言玖赶紧抽出手来往衣服上搓了搓:“在下明了了。”

      俩人挨着坐在湖边,耳边是蝉鸣,偶有不知名的鸟儿从这片林子飞到另一边林子,不远处的灌木丛总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哪种野味。

      “黄泉酿还喝不喝?”屈弈摇摇黄泉酿,哗啦啦作响,“特地买来的。”

      “不喝。”言玖耸耸肩,湖边的风不可谓不凉爽,言玖从水里刚出来没多久,一阵风能把他吹得打哆嗦,到现在手还是冷的。

      “变脸比翻书还快。”屈弈啧了一声,拍开黄泉酿上的坛盖儿,自顾自喝起来。

      言玖睨了他一眼,想着自己现在打不过他,便只能扯过一旁的野草搅在手指上发泄。哪知这草贼韧,差点儿把他手指给剌了。

      怕这一地杂草都是屈弈散落各处的厚颜,否则这人怎这般不要脸,还难缠?

      屈弈又喝了两口,忽然扭头看着言玖道:“现在你就想这样四处游荡是么?”

      言玖闻着一股透凉的酒味儿,皱了皱鼻,喝酒的引都给勾起来了,痒痒的。

      “给我来一口。”言玖指了指黄泉酿。

      屈弈把酒递给他,趁机捏了一下言玖的手,蹙眉道:“是不是冷?”说着手心便缓缓热起来。

      “你以前没这么爱占便宜的吧?”言玖说道,语气听起来倒还算愉快。

      还挺享受的,言玖就没抽回手,只是换另一只手把黄泉酿接过来喝了一口,冷得一颤,又莫名的爽,浑身冷透了,只有屈弈握着的右手是暖的。

      “我只不过是给你暖手。”屈弈瞪他。

      “鬼不都这个温度的吗?”言玖又喝了一口,冷得打牙战。

      “鬼没这温度,”屈弈抓过他另一只手,一并不轻不重的捏着搓着,“你这跟三冬里的冰棱似的。”

      言玖低低笑了两声,没回话。

      的确挺舒服的,言玖感觉好像这热量传遍了全身,也没那么冷了。

      屈弈问出的那句话被言玖一个打岔,自己都忘了,等到一坛黄泉酿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完之后,言玖又忽然搓着胳膊打了个冷战,抖着牙齿小声说道:“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这句话被牙齿切得一段三截,不清不楚,又低得近似呢喃,好在四周静悄,屈弈又将注意力集中在言玖身上,愣是一字不差的全听下来了。

      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四境之内,又无地容己。

      言玖是个名副其实的孤魂野鬼,他的尸首挂在都灵城城门上四十余年,尸身早已不知踪迹。

      人死后,亲人会将其下葬,立冢,树碑,逢年过节烧香祭拜。阴间的鬼魂才能凭此得一隅而自存,逢年过节得些冥币,外加饱餐一顿。

      言玖没有冢,没有碑,无人祭拜。

      鬼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这是阴间自成的规矩。即使言玖是个走在鬼市上,十人有九人会冲他打招呼,或欣赏其美貌,或心悦其温柔,或着迷于其笑靥,言玖也只不过是个在鬼界连座房子都找不着住的孤魂野鬼。

      他从地府出来,自然只能在人间四处晃荡,他的漫不经心,无所事事,也不过是迫不得已。

      而这一切,都拜屈弈所赐。

      是他为安抚朝臣之愤而逼言玖站上断头台,又为获朝臣之心而残忍将言玖身首分离,挂在都灵城城墙上,名曰警示千秋。

      “妖臣已除,天下太平。”

      然而自从屈弈践阼,言玖自请护国大将军,守于边疆十余年,击退边疆蛮族异子不计其数,功不可没。

      卫习知何等忠诚又何等自私,屈弈的江山大业没有言玖这个眼中钉才能万年不倒。

      不过一个平时屁都不出,整日看天看月看星星的占星师在新年群臣聚集之时瞎指一颗不眯着眼睛都找不着,眯起眼睛也看不出他指的是啥的“妖星”,大喊一句:“江山若固,此人必除,妖臣在世,江山易改!”

      卫丞相借此煽风点火,一团火烧到言玖身上,屈弈想熄都熄不了。

      然而当时只要屈弈再强硬一点点,再站稳一点点,就不必让言玖委曲求全。

      他想的是,言玖是魔,那一刀下去只要施点法术就可保命。

      其实是魔是神,谁又真有移形换影的法术呢?

      “妖臣已除,天下太平。”不过是句笑话。

      边疆将士群龙无首,边疆蛮族大肆挑衅,多次进犯,战事一触即发,数年战乱让边疆百姓民不聊生,贪官污吏趁此中饱私囊,国库一度空虚,若不是卫安卫老将军拖着年迈的身体亲临战场,以死保国,怕屈弈这皇帝很快就当不稳了。

      妖臣已除,还有人嘴碎的把责任推给言玖。至那时屈弈才真真正正的明白,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有多么窝囊。

      朝臣之愤要什么安抚,占星师人头落地,一道禁言铁令足以让他们敢怒不敢言,朝臣之心哪需如此获得,只要国家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社会歌舞升平,四境无敌敢犯,还恐其不与天子心连心么?

      四境尚且不能安定,边疆蛮族时时进犯,国库空虚,不解决燃眉之急,反而咬住一个千万里外正浴血杀敌的将士不放,到底是言玖的错,还是那些群臣鄙陋短浅?

      愚蠢至极!

      屈弈恨不得时光倒流,让那些人通通闭嘴,不闭嘴就通通割头!

      言玖捡起一颗石头,往湖中扔去,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举着手顺势躺在草地上,望着满眼星辰,一时觉得和屈弈相处其实也没那么难堪。

      他偏过头,屈弈一言不发好半晌了,此时正垂着头,双拳紧握,不知在想什么。

      “你……”言玖撑起身子凑过去,忽然看到屈弈眼瞳泛红光,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格外显眼。言玖心脏咯噔一跳,赶紧坐起来捧起屈弈的脸喊道:“屈弈!”

      屈弈眉头紧蹙,眼眸涣散,即使言玖都快凑他脸上了屈弈也没把涣散的眼眸聚起来,眉宇间皆是令人生寒的戾气,眼底甚至泛起来杀意。

      言玖心里一慌,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让屈弈突然走火入魔,在“他神志不清会不会伤我我还是赶紧跑吧”和“这货突然走火入魔,要不唤醒他万一出事怎么办”之间犹豫再三,期间喊了几声屈弈,最后一巴掌拍在屈弈的脸上,决定了后者。

      这巴掌打得是不留余力不带犹豫,“啪”的一声既清脆又响亮,言玖都感觉有回音了。

      “屈弈?”言玖小心翼翼的捏了捏屈弈的肩,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扳过来,“知道我是谁么?”

      屈弈眼眸里的红色还未退去,显得诡异而妖艳,言玖不合时宜的在心里发出一句感叹:这人真是生得好啊。

      “我是言玖,”言玖尽量放柔语气,“记得我吗?”

      屈弈终于动了动眼皮,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慢慢爬上迷茫,继而被惊喜取代,又忽然变成了恐惧。

      他一把抱住言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把脸都埋进言玖的颈窝里。

      言玖还没从他那变化莫测的表情品出点什么来,突然被勒得生疼,听到屈弈在自己耳边急促的呼吸,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打在他的身上:“你还在……你还在,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你上了断头台,哈哈……真是荒谬,你怎么会上断头台呢……”

      言玖只觉全身血液逆流,身体僵硬,连开口反驳屈弈说“那不是梦”都无法做到。

      屈弈抬起头来,仰视着他,眼睛里一片血红。

      “你就别去什么西北了,不必理会卫习知,就留在我身边做个……做个户部侍郎,清闲自在,如何?”屈弈说道,那诡异的红光也藏不住他的期待。

      他见言玖没说话,以为言玖不愿意,又赶紧说道:“你若不想留在宫中,便不留,但答应我,至少半月回来一次好么?”

      言玖喉结动了动,愣是发不出一声。他抬起手覆到屈弈的眼睛上,轻声道:“我的手凉么?”

      屈弈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觉这手冷冰冰的,盖在眼睛上像一冬日扔在户外冻得硬邦邦的布。于是他点点头。

      言玖悄然叹了口气,道:“现在可是酷暑季节。”

      “什么?”屈弈紧接着问。

      言玖盯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昏暗的光只能朦胧将这月牙湖照个囫囵个,西边还是一片墨蓝,还悬着镰月。很快,一缕阳光泄出山头,直射大地,恰巧打在言玖身上。

      言玖道:“人可是温的。”

      “言玖……”屈弈只觉身上的重量瞬间荡然无存,那冷冰冰的手也一并消失,他慌忙伸手一抓,掌心里不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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