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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玖 “ ...

  •   “厉鬼出行?”

      “嗯,从人间来的厉鬼怨念颇深,这些鬼留在人间祸害百姓,留在地府也不好管束。”子有娓娓道来,“若是寻常厉鬼,只需要送去掌司那里散去怨恨,便得以投胎,而生前罪恶深重或是化为厉鬼后祸害了人命的鬼,便需要送去地狱门,经受十八层地狱的层层折磨……”

      子有蓦地闭上嘴,抬眼小心翼翼的观察言玖的脸色,只见他低垂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因为自己的突然停顿而柔声问:“怎么了?”

      真的丝毫不介意吗?到底是多放得开才能如此漫不经心。子有闷想。

      他轻咳一声,继续说:“这些厉鬼需要经过街市,街市人多且鱼龙混杂,这些厉鬼又藏着许多花花肠子,避免他们伤到别的小鬼和逃跑,大人们需要去守着。明日子时便要到位。”

      “知道了。”言玖打了个哈欠,拂去眼角渗出的泪花,低声道,“我要休息了,你下去吧。”

      子有作揖后掩门离去,言玖熄了房间的灯,身影隐没与黑暗中,这地府里,连半丝月光也没有。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披上斗篷起身出了门。

      牛头马面挺着腰直直守在鬼门关处,言玖提着盏无火的灯笼走过 ,看到他们瞪着铜铃大眼,却从鼻子里呼出呼噜声,对言玖的到来毫无知觉。

      不远处传来铁链稀稀拉拉的叮当声,是黑白无常牵着几个刚死之人的魂魄回来。两人看到言玖,微颔首而纷纷让道。白无常吊着长长的舌头,模糊不清的说:“快鸡鸣了,大人还要出去?”

      “睡不着,你们也是,忙到现在,辛苦了。”言玖偏头看向站在黑白无常身后的魂魄,表情既无助又迷惘,隐约还有些兴奋,和当初他刚来时一样。

      以为此生已终,却不料还能再多看看。

      言玖与他们告别,黑无常临走前还提醒他厉鬼出行的事,要他赶紧回来别在外逗留。言玖笑呵呵的答应了,也不知往没往心里去。

      屈弈没有睡意,便起身去了黄泉边。沿河挂满了白色灯笼,叮咚流水一去无尽,远处的奈何桥弯如倒扣于地上的玄月,孟婆手忙脚乱的在分发孟婆汤,今日投胎的人还挺多,一路排到了十米开外,着实为难她这老人家了。

      屈弈踱步走去,那些等待过桥的人不由得被他吸引,只见一人着一身黑衣,黑衣上用银丝绣着一大朵牡丹,从胸前到衣角,线条在灯笼的光下若隐若现。这人双目沉静,剑眉嚣张,俊美如画,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孟婆忙得不可开交,晃眼一瞥看到一双黑靴,便道:“不可插队,后边儿去。”

      屈弈不以为意,自顾自舀起一碗孟婆汤,咕噜咕噜一口引下。

      “你这小鬼,怎么这么不知规矩……”孟婆猛地抬头,眉头紧蹙,褶皱横生的面容显出怒色,在看到屈弈那张冷淡的脸时,浑浊的眼睛似是瞪大了,又好似没瞪大,她不确定的唤道,“冥王?”

      奈何人数众多,孟婆只得先招呼这些赶着投胎的人,若误了吉时,便是一生的波折。

      屈弈静静立在一旁,待孟婆把人都送上奈何桥才开口:“无味,如水。”

      孟婆拢了拢额前散下的碎发,道:“你总是如此说。”

      “的确尝不出味道。”屈弈舔了舔牙齿,感觉嘴里真的一丝丝杂味也无。

      孟婆擦着洒了汤水的桌子,淡笑道:“这汤只对凡人有效,那些凡人在人间尝遍酸甜苦辣,这孟婆汤才有了滋味。冥王活了千年,无恨无怨无悔,甚至无情无欲,又怎么尝得出味道?”

      “我渡了劫,你可知?”屈弈问。

      孟婆身子一僵,略诧异道:“当真?我这老糊涂,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倒说这百年你怎么老不来喝汤,还道是你去哪位仙君家做客了。”她闷着声音笑起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她顿了顿,问道:“渡的是什么劫?”

      屈弈两指藏在袖子里捏了捏,淡淡道:“情劫。”

      “情劫……情劫难呐,红尘凡世中,七情六欲,最难的便是一个情字。有道是一往情深,不可自拔。你若渡此劫,以你的性子,定是爱得轰轰烈烈,天地可泣。”

      “本王……已全然不记得了。”屈弈侧身望向粼粼流水,半边脸隐没在漆黑一片中,唯有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最清晰。他轻叹一声,愁绪如藤蔓一般,渐渐绕住心头,他道:“我忆不起我所遇之人,我所遇之事,那个我应当爱得轰轰烈烈,天地可泣之人,音容笑貌我一丝也忆不起来,再喝这孟婆汤,还是无味,如水。”

      无味,如水。如水东逝而去,不舍昼夜,不吝回头;如水清澈见底,班石可见,毫无保留;如水清冷,他渡的这次劫,真真如水一般,过而不留,空既无。

      屈弈从未有过如此空虚的心情,觉得自己的一半魂魄剥离出躯体,觉得自己应该更感性些,而不是如当初一般无恨无怨无悔,甚至无情无欲。

      一个活了近千年的鬼,早忘了做人时的感受。

      言玖漫无目的的游荡在人间,无头苍蝇般四处走走。

      天边翻起鱼肚白,夹灰夹黄,日月同辉,鸡鸣四起。

      都说鸡鸣或日光可以驱散夜时出行的秽物。言玖以前也深信不疑,直到他成了鬼,才发现这只对厉鬼有用,若是寻常的鬼,在日光下久了,除了有暑气般头晕脑胀以外也没什么要紧的,故是大多数鬼都不愿遭这头晕的罪,才乐意待在地府。

      他沿着河流走,很快遇到一个小村庄。有几个小孩儿叽喳着围在一起,中间是一条奄奄一息的狗,瘫在地上,肚子轻微的起伏,腹部插着一根一指粗的铁签,淌出的血已经发黑变干,周围飞着成群的苍蝇,为了饱餐一顿,已等待多时。

      河边正在洗衣服的妇女叫了一声,孩子们便像推攘着跑开了。言玖走过去,仔细瞧了瞧那狗,那狗毛色黑白相间,四爪三白一黑,那黑爪上还点着一点如梅花般的白。言玖将手轻轻搭上那狗的身子,那狗似有察觉的稍稍睁开一条缝,虚弱的哼唧一声,又闭上眼。

      “我本就是从地下来的,救命的本领可真不会。”言玖蹲下抚摸着它,无奈道,“若你感觉痛苦难熬,我还能让你安然死去。怎么样?同意的话就再睁个眼。”

      那狗费尽了所有力气,半开着眼盯着言玖不肯闭上。言玖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言玖的手掌处泛出微弱光芒,那狗眼皮子打架,像是困极了却不肯入睡的倔样,待光芒散去,那狗已然全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大多数人家已经开始劳作,不时传来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言玖重新戴上斗篷上宽大的帽子,在所有人都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进入村庄。

      村庄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屋舍俨然于两侧,走时差点挨了妇人泼出的脏水,那妇人瘪瘪嘴,低骂道:“真晦气!”

      言玖悄然走进去,穿过凌乱的院子,来到一间屋子。这屋子处于西面,紧临杂物房,潮湿昏暗,进去时一股霉味混杂着尿骚味扑鼻而来,言玖不适的皱了皱鼻。里面只简单的摆了一张床,床上半躺半坐着一个人,正能急促沉重的呼吸,似是对空气如饥似渴。

      这老妇抚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顺气,适才泼水的妇人又回来了,带着一条粗糙裤子,她骂骂咧咧走过去,嘴巴不停的抱怨:“真是人老事多,你是小孩儿吗?还尿裤子,烦死了,真臭,你整个人就像是茅坑里来的!”

      末了忽然掀开被子,言玖赶忙转过身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妇人粗鲁的给老妇套上裤子,威胁道:“你下次若再如此,我就叫大力把你扔街上去做乞丐,反正少你一人我们就少累一些,看你也是命硬得很,老不死的!”

      妇人收拾好,快步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原本昏暗的屋子瞬时变得如黑夜一般,只从那小小的窗子处透出些光。

      言玖找了个凳子,安然坐在床边,老妇背对着他躺下,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

      窗前的光束越来越短,院外的吵杂声渐渐变小,屋内已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院外响起有人归家的声音,妇人带着喜悦的心情喊了一声“大力”。老妇有所感的艰难翻了个身,发丝凌乱,她忽的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眼看不出光彩,难以想象这老妇,年轻时也曾红妆丽人,万众瞩目。

      她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响起,如苍蝇说话一般:“大力……”

      无人回应。

      “大力……大力……大力!”她愈喊愈激动,愈喊声音越大,言玖静静的听着,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吗?

      大力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闻到屋里的味道便“哎哟”一声,赶忙跨步出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待屋里气味散得小了他才来到老妇身边。

      老妇颤颤巍巍抓着大力的手,难得口齿清晰的道:“娘饿了。”

      大力点点头,朝屋外喊道:“拿碗粥来,娘饿了。”

      妇人很快端了碗粥进来,言玖抬眼一看,还不够他一口喝的。妇人道:“还剩这些了。”

      大力一边尽数喂给老妇,一边说:“您就凑合吃点,灶已经熄了,明日再给您做。”

      老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满足的点点头,笑道:“好喝。”

      大力和妇人熄灯后离开,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良久,黑暗中响起老妇的声音:“你待在这多久了?”

      言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顷刻间屋内程亮无比,他放下帽子,问道:“你可知,见到了我,便是命不久矣了?”

      “知的。”老妇睁开眼,在看清言玖的容貌后蓦地瞪大,颤声惊道,“言……言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言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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