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棠花沾衣

33、Chapter.8（4）

　　【四】
　　白歌痛苦地垂下了眉头。
　　紧闭的唇瓣上是淋漓的血迹，清晰可见的牙印斑斑，有愈浓的铁锈味。那是她自己狠狠咬下嘴唇造成的痕迹——这毋庸置疑。

　　这地方，无时无刻不充斥着索命的东西。幻境与现实虚影交杂，此起彼伏的明刀暗剑往往始料未及。不足一日她身上已经没了完好的地方。
　　教皇甚至等不到后日火刑，就想把她耗死在这里。

　　长空不知去向，所有联系被垄断。这个地方杳无人烟，她已经一日多没有进过食。更为折磨的是藏在心底的，那些黑暗的过去与回忆。
　　她望向天空——她不知自己被关押在何方，但此刻她可以清晰地意识到，源之石离她很近。纵然如此，源之石的力量已经在失控，摇摇欲坠。

　　难道，只能在这里等死？
　　她要——出去！
　　她后退数步，模糊不清的意识在光影交错。

　　“火——”手中的长杖现形。杨臻卿单膝跪地，吟诵起咒语，“起！”
　　熊熊烈火以燎原之势蔓延。

　　杨冰怡从大火中徐徐走出，周围是散落了一地的光明骑士。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进光明神殿的深处。
　　两人身上皆是挂了彩，几乎拿出毕生所学，模样狼狈至极。

　　认好了路之后，她们连即将开幕的大赛都没顾上，匆匆忙忙就出了门。算算时间，被困在这里已经半日。
　　她看向杨臻卿。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之后，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两枚光明石掷出。
　　那石头进了火，竟是不断的散发出白光，越来越膨胀，最后爆炸。
　　余波不断，两人捂住双耳借势狠狠一跃，飞沙走石之间，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落地时，终于不再是之前的场景了。

　　“这地方真诡异！”
　　杨臻卿低咒。光明骑士无孔不入，他们不像圣骑士，而是没有灵魂的生物。不怕痛，不怕死，一鼓作气向前冲，砍断四肢也没法阻挡他们的步伐。
　　能逃出来都让她俩感到诧异。

　　杨冰怡伸手遮去刺眼的光芒：“神器……就放在这地方吧？”
　　真奇怪。神器不应当被供奉在光明升起之地，接受万物的滋润吗？
　　这地方却阴暗无比，就连光芒也是诡异的白色。更别提那浑浊的，根本难以分辨清楚的天空。
　　这件神器，还真是匪夷所思的很。

　　杨臻卿的出手比杨冰怡更快。一掌击碎了封锁的魔法阵，她的身影只剩下雾气：“冰冰，跟上！”
　　杨冰怡眉头微蹙。
　　两人面前的场景瞬间变换，阴冷的光晕渲染铺开，充斥着她们目光所及的世界。

　　晚到一步的杨冰怡瞧见杨臻卿站在她的前面。
　　她背对着她。

　　杨臻卿在喃喃自语：“这就是神器吗？看着很眼熟啊……”
　　在哪里见过呢？

　　这地方空旷无人，细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杨冰怡听见了杨臻卿的自言自语。她眉眼一挑，快步跟了上来——
　　那是一把，长弓。
　　足足半人高的长弓。点缀着金色的流苏，宛如画家笔下沙漠金黄的浪潮，又似吟游诗人吟诵的千古传唱。远远地望着，似乎能够感受到长弓身上神圣的光辉，以及岁月洗涤淘尽留下的痕迹。

　　杨冰怡瞪大了眼睛：“这把弓……这把弓是白歌的！”
　　白歌的武器她记得清清楚楚，入学那日所有人围观的焦点就是她。只因那把大弓与她娇小的身材并不符合。

　　那把弓身上毫无波动，就如一件普普通通的武器，平时安静悄无声息。但是挂在这里的弓，与白歌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把——
　　神器？！

　　杨臻卿的速度更快：“那还等什么，我去取来！”
　　这么一来白歌被抓就说了通。武器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反抗之力？

　　杨臻卿愈想心里愈急。就当她的手即将穿破屏障触碰到弓身之时，远处有一声清冷的高喝：
　　“住手！”
　　袭来的气势铺天盖地，杨臻卿脚下气息不稳，竟是一个不留神从空中摔下。
　　杨冰怡连忙一跃而起，稳稳将她接住。

　　来的人是两男一女，都是极其熟悉的面孔。发出声音的青年依旧一身蓝袍，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而变化；“别去碰它！”
　　杨冰怡张嘴，吐出的是几个不完整的单词：“儿、儿砸？”
　　顾祁羽笑嘻嘻走上来，他的背后跟着红尘。红尘见了杨臻卿，已然克制不住情绪，两人拥抱在了一起。

　　“兔子，我来了。”
　　她柔声说道。
　　“尘尘，我真是想死你了！”杨臻卿抹了把她的脸，破涕为笑：“让我瞧瞧这皮肤是不是还好着！”
　　红尘表情垮下：“要淑女！”
　　回应她的只是一串笑声。

　　严梓然走在最前面，对一头雾水的杨冰怡解释道：“这上面有禁忌魔法。一碰就会触发，到时候整个光明神殿的人都会……不。”
　　他的话顿住。
　　杨冰怡和杨臻卿能够来这里，可以她们的实力根本无法做到，甚至接触到神器——
　　谁在暗中帮助她们？！

　　“怎么了？”杨冰怡皱皱眉头，严梓然的断句令人十分不爽。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想罢，严梓然还是先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我们当然得来。白歌明天就要被烧死了，姵尔跟格蕾布说可以告诉我们白歌被关押的位置，只是我们要去帮她们勘查这神器……”杨冰怡给严梓然解释，她倏然连连后退几步，警惕回头：“谁？”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严梓然按住她：“别出声——”

　　光晕昏黄。
　　被绵长的缓缓地切割成细长的碎片。
　　有沉静如水的男声，缓慢的，在人的精神之海中响起，逐字逐字。
　　是精神之海，现于无形。那是只有神器才能做到的，沟通的巅峰。
　　破开这阴郁的黑芒。

　　“您是……”声线轻颤，严梓然徐徐出了声。“这把神器的，灵？”
　　精神之海中无法勾勒器灵的样貌，只听见那器灵开了口，似清风徐来，让人如沐春风。“吾名，长空。”

　　长空——
　　撒旦肆意卷席大陆之时，白氏夫妇率领八大种族，手持以“长空”为名的神器，将撒旦封印在了暗崖。
　　“正是。”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了。泠泠似泉水，清晰分明。也便只有沉淀多年的神器，才会有这般气概。“是我将你们引来这里的。”

　　顾祁羽望向那把弓。狭长的桃花眼里，流淌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您想做什么？”
　　毫不客气的问句里，有几分桀骜的玩味。
　　分明用的是敬词，可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其中的敬畏感。

　　长空毫不动怒。
　　“吾拜托你们两件事。”长空低低地说道。这位器灵在面对面前的少年们时，用的是谦词——“吾主白歌，被光明神殿关在了荒芜之地。”

　　吾主……
　　白歌？！
　　——当真是因为白歌！

　　几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挂在高处的弓箭。纵使被囚在这里，弓身也绽放着神圣而璀璨的光芒，不容人置疑。
　　朋友的神器，便也是朋友。抛开白歌的暗系魔法不谈——传说中长空是白氏夫妇的武器，怎会跟白歌签订了灵魂契约？白歌从中扮演着……什么身份？
　　她当真是白氏后人？！

　　“这个，请您放心。”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严梓然面色不改，淡然如尘，“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救白歌的。”
　　听见他们如此说，长空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吾与吾主失去联系足足二日。光明神殿垄断了我们的感应，吾只有出此下下策请你们过来……”长空叹气说道，“请把我的弓身带去一同找吾主，吾主需要我。”
　　严梓然点头应下。

　　“第二件事便是……我需要一个人，去往主殿。”
　　光明神殿有内、外、主三殿之分。内殿为核心部分，正是白歌先前去的地方。外殿联通外城，乃接待客人与比赛的地方，而主殿，则是最关键的——存放源之石之地。
　　源之石，万物之本，世界之根，魔法之源。

　　严梓然：“可是源之石出了什么问题——”
　　“正是。”长空道。他解释：“源之石依靠信仰之力生存。但如今魔族作乱，封印撒旦的力量也十分紊乱，吾怀疑根本问题出在源之石上。”

　　他不会说白歌无法出入那地方，也不能说自己神识被锁。面前这群少年他难以确认是否可靠，虽然同白歌在一起多年没见她与谁这般亲近过，但断绝关系的话也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这群少年也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明明被白歌拒绝的那么直白，却还要凑上来救她。
　　难道不知那是把性命弃置身后的事？

　　“我去。”顾祁羽懒懒道，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几人的注目之下轻而易举地将镶嵌入墙面的弓拔了出来——这上面有封印的魔法阵，想必长空已经破开的差不多了。“长空阁下，我需要做什么？”
　　如果他们能看见长空的脸，那表情大抵是诧异的。
　　哪有这么傻的人？说一便是一？

　　顾祁羽对上他，微微勾了下嘴角：“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打趣似的拍下严梓然的肩膀：“要把白歌妹妹平安救出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