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棠花沾衣

10、Chapter.3（1）

　　【零】
　　乌云、狂风、飞沙、走石。
　　仿佛从潜藏的地壳里探出了头，等待着迸发的那一刹那。

　　那是一个黑暗到极致的地方，就连天空都是毫无生机的灰色，蒙蒙的似乎融入了人间的绝望憎恶。
　　萧瑟而寂寥的风勾勒着男人一身与夜色融入一体的黑袍，和那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侧颜。

　　水晶球破空掉落，露出一张苍老却矍铄的脸。此时却满脸怒容。

　　“你不是答应我在事情完成之前不去吸食人的精气吗？！”
　　“哦，是吗。”男人丝毫没有因为老者的话而感到愤怒。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修长好看的手指，苍白的没有血色，却仿佛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精雕细琢。“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老者气急。可是他却知道依着男人的性格再讲道理也是徒劳无功的。
　　男人暗哑的声音透露着难以隐忍的愠恼与不耐烦：“你们还要筹集多久？”
　　他舔着自己的薄唇，眸中猩红的光芒转瞬即逝。

　　“你再等等……”思及此老者有些心虚，却也没有勇气直视男人的眼睛。
　　“呵。”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的诡谲分然。
　　水晶球在他面前骤然碎裂。只是碎片却在地面上拼接成了另一种魔法阵，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成了唯一的光芒来源。

　　男人饶有趣味地挑起了唇角。
　　可以看见，他挪动时有金属链碰撞之声又猛然缩紧起来，扣得他的手腕散发着血光。他却似乎毫无知觉一样，只是注视着魔法阵，透过魔法阵观望所发生的一切。

　　有看不见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溢出，在魔法阵中徘徊流淌。
　　“捆神索，却也只能捆得住神啊……”

　　【一】
　　夕阳西落，晚霞翻覆着天空中最后的残云。群岚渐隐于山峦，一圈一圈晕染着由浅入深的颜色。

　　“咝——”
　　席地而坐的白歌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衣襟紧贴着她的背后，冷汗直冒，只觉得泛起阵阵的战栗与寒颤。那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身上出现过了，在这个时候这个时间点出现，引人深思的很。

　　“白歌妹妹，白歌妹妹？”
　　顾祁羽试探性地唤着她，狭长的桃花眼中有暗流在涌动。

　　“你还好吗？”严梓然忍不住问道。
　　白歌不语。

　　视线因为无法适应光芒而有着短暂的刺激性失明。
　　只是，她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里。

　　“长空，长空？”她细长的手指紧扣着背后长弓的弦，似乎想感受着弓上的温度。“长空？”
　　“我……我没事。”
　　长空半是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重新响起。白歌舒了一口气知晓他现在已经在恢复。

　　“这里面，很奇怪。我感受到……有一股阴凉的力量在侵蚀着我放出去的魔法。但是，却与魔法阵的本身气息大不相同。极有可能是有人借用了这魔法阵在上面做手脚……”

　　“嗯。”白歌应道。她转身站起，已经发麻的双腿有一瞬间的趔趄。
　　她望着追上来的严梓然和顾祁羽视线稍稍迟疑：“……你们怎么跟上来了？不是叫你们等着吗！”

　　顾祁羽一脸茫然：“你说了吗？”
　　白歌：“……”

　　不好意思，她一点也不习惯跟别人组队。
　　他们一定可以感受到这里很危险不适合他们来的……还以为他们会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白歌。”严梓然略带清冷的嗓音响起。他向来很少叫她的名字……或者说他们认识还不到短短一天，也没有叫全名的机会。“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我们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关系到最终的评选。”

　　“……”被严梓然这么看着，白歌觉得太阳穴有些生痛。“我知道了。”
　　她还是暂时地选择了妥协。她捻着弓，想了想还是把长弓拿了下来，双手攥紧。

　　顾祁羽笑着说道：“他那人就是这样子，也不是怪你，你……”
　　“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有着不容忽视的冷淡。

　　掀开那些灌木，魔法阵在眼底逐渐显性。严梓然惊讶了一下，似乎对于魔法阵的纹路很感兴趣。不，不对……
　　他一挥手，魔法顺着手臂流淌在指尖，溢入魔法阵中。仿佛无形中抽出了一把利刃，劈向了魔法阵。

　　“喂喂，然！”顾祁羽见此连忙抓住他的一只手臂。“你做什么？现在天气不热啊！”
　　“……我没有发烧。”严梓然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帮我一把，施加力量。”

　　这魔法阵的气流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上面，使魔法阵无法正常运行。
　　顾祁羽点头，挥动起手杖，在空中划下纹路念起咒语来。一层又一层的光圈在严梓然的周围起伏，流光溢彩，耀眼非凡。

　　“咻——”
　　仿佛有千钧之力带起万丈波澜，四周波光涌动的迹象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魔法阵的力量一下子被那突然出现的长箭削弱了大半。严梓然猛地回头，只看见白歌伸手擦拭着她的长弓。

　　“队员的职责。”
　　她没有笑，可是在说话之际嘴角明明是上扬的。

　　严梓然刚想随着一起轻笑，只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被劈开的魔法阵下方那涌动的黑雾。他眉头微皱，手高高扬起，魔法波动直接飞向魔法阵内。

　　有被切断的声音。
　　“嘭——”
　　一股气流从下往上冲出，连带着一团黑雾一并闯入。“咳咳、咳咳……”

　　灰头土脸的杨冰怡伏在地上拼命地咳嗽着，她的双手都呈现出被束缚已久的勒痕，睁大的美眸中流露出一丝愤懑。她抬头瞳孔骤然间放大：
　　“——是你？！”

　　本想给他一个教训，怎么就被他给救了？！
　　不！她才没有被他救！她自己也能挣脱出来的。

　　“杨冰怡？”严梓然皱了一下眉头，终于认出了她的身份。“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冰怡伸手抹去脸上的灰尘。“与你何干？没事快走！这里很危险！”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想到刚才严梓然也算是帮了她一把，杨冰怡蹙了蹙眉还是提醒道。
　　只是语气不太中听。

　　“杨冰怡你——”严梓然刚要说什么，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他回头看是白歌。

　　“别动。”白歌的声音倏然在背后响起。
　　四周气息浮沉温热，严梓然眉头微皱。他还没有……和哪个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少女纤细的手指紧扣着他的手臂。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
　　因为下一秒这种感觉荡然无存。

　　仅仅顷刻之间，白歌拽过严梓然的手臂只身站在了他的前面。与此同时，离弦的箭矢从她指尖飞泻而出，仿佛接受了地狱般深不可测的熔浆洗涤，周围带着耀眼到极致的红光。

　　霎时，山体剧烈摇晃，大地崩裂。魔法阵瞬间支离破碎，在眼中只剩下了一道残影。
　　黑光四溢，连带天地一同颠倒，那让人为之一颤的战栗之声低而幽怨——

　　“吼！！”
　　一只脚掌落在了几人面前。

　　以脚掌为圆心向四周放射状开裂。
　　紧接着，另外三只脚掌也呼之欲出。狂风四起，风沙卷席大地，所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去……”
　　顾祁羽忍不住喃喃出声。

　　那个几乎有一座山丘般大的庞然大物，此时此刻伫立在他们的面前，怒目而视。
　　杨冰怡脸色突变，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糟了！是黑魔熊王！”

　　这只已经狂躁入魔的黑魔熊王明明已经被魔法阵给封印了……她来这里的时候本来是想给严梓然他们一个教训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惊动魔法阵？

　　且瞧瞧黑魔熊王这情况……分明是进入了暴虐的状态！
　　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杨冰怡四顾，却没有发现除了他们之外任何一人的痕迹。这里离考核区太远了，参加考核的学生们都在外围一块，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呼救……

　　“你们身上有令牌吗？快把令牌捏碎！”
　　她回头。

　　令牌上设有了魔法阵。碾碎令牌的同时能够让老师感应到，并且很快赶过来救你。防的就是怕万一学员在森林里出了什么事情。
　　以及如果想中途放弃比赛，也可以捏碎令牌。

　　白歌盯着这只黑魔熊王，却伸手拦住了正在找令牌的顾祁羽。“先等等。”
　　然而黑魔熊王不给她为自己的话解释的时间。

　　“嘭——”
　　黑魔熊王一掌拍下，庞大的躯体仿佛遮去了落幕的日光，视线黑暗一片。

　　白歌的手心有汗溢出。
　　但让她紧张的并不是黑魔熊王的强势。而是那仿佛地狱烈焰般饱含了绝望、无助、恐惧的诡谲气息，在黑魔熊王周围缭绕不散的令人畏惧的气息。那样的……熟悉！

　　多年以前她也有过这种感觉。
　　好似心脏被一双冰凉的手环住，下一秒就会扼断血管。
　　你经历过绝望吗？

　　“事已至此，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了。”严梓然沉声道，“打！”
　　谈话间杨冰怡已经发动了攻击。

　　她的面前逐渐呈现出了虚影——那是一把带着火光的剑，在一瞬间无限延伸变得庞大无比，从天空中笔直掉落。
　　黑魔熊王狂啸一声，那巨剑的虚影刹那间火光变得乌黑朝杨冰怡反噬而去。

　　严梓然一跃而起，蓝袍在人的目光里留下优美的弧线。他伸手在空中画出魔法阵，阻拦了剑带来的反噬攻击。
　　“小心。”
　　声音似水却不薄凉。

　　“白歌妹妹，白歌妹妹？”顾祁羽摇晃着白歌的手，却发现她好似中了邪一般毫无动静。如同失去了知觉的人双目空洞，似乎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里，她的瞳仁中迸射着令人战栗的光芒。

　　有幽幽的声音在她脑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白家之女，将永远被黑暗笼罩，永世不得翻身……！

　　顾祁羽双眸缩紧，他攥紧手心将那令牌捏成粉末，随即转身加入了战斗中。
　　但——

　　“白歌！”
　　“白歌妹妹！”

　　“撕拉——”
　　那是撕裂天空的声音。

　　站在黑魔熊王背上的严梓然和地面上的顾祁羽同时看见白歌一步一步朝着黑魔熊王走去，不可抑止地惊呼出了声！
　　杨冰怡也跟着大喊：“喂，那个姓白的，你不要命了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他们看见，白歌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她抬首直视着双眸猩红的黑魔熊王，仿佛能够通过这眸子直射出黑魔熊王的内心一幕。

　　没有人看见她眼瞳中一闪而逝的那与黑魔熊王眸子相似的红色。
　　黑魔熊王身上的毛几乎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它费力地向后退，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它的头几乎要炸裂，它挥动着四肢似乎要拼命驱赶着什么，剧烈的动作让严梓然和杨冰怡不得不从它的身上跳下来。

　　长弓上手。
　　有血红的光芒似蛇在长弓上流动。

　　白歌拉开弓弦，射出那第一也是最后一支箭——
　　黑魔熊王哀嚎倒地。

　　只是片刻之间，黑魔熊王已经没了呼吸。那箭从它的心脏穿插而过，直接断绝了它所有的生命气息。没有黑血流出，它只是化作一团黑雾重新回到了魔法阵中。

　　严梓然摩挲着修长的手指，凭空画上纹路，竟是与被毁掉的魔法阵如出一辙。魔法阵很快恢复如初，只是这一片狼藉的场景仍然提醒着在场之人刚才发生的可怕一幕。
　　“……”
　　他抿唇沉默地看向白歌。

　　长弓“啪”地一声从白歌的手中掉落下来，她整个人有如失去了重心踉跄着连向后退了几步。
　　杨冰怡不可抑制地蹙起了眉头：“你？”

　　刚刚不经意间的回头一瞥，她发现这个姓白的女孩子的眼神……
　　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