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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   因为两人毕竟是未成年人,自此之后警方很注意没有再在他们面前出现过,但邱臻也向齐昭远有意无意打听过,只听说审查进展是挺顺利的,肇事者被抓后,为了减轻罪行供认不讳。

      肇事者家也还算有钱,所以之前车祸案的赔偿估计要重新计算,齐昭远终于不用再为家里背负的种种债务发愁了。

      出院之后,邱臻曾经去监狱看过一次那个肇事者。

      那人还很年轻,二十五六岁,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看到自己的时候,误把自己当成是齐昭远,一开口就是泣不成声的哭腔,说当时大雨瓢泼又喝了点酒,没注意看路,看到流了那么多血慌地直接跑掉了。后来以为事过境迁,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被齐昭远的爸爸撞见,一下子就慌了神,只想着把他们都关起来拖延时间好逃出国去。

      然后又是以头抢地,疯狂磕头说对不起你们一家人我对不起……

      邱臻听着这迟来的,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悔不当初,默然而漠然地站在厚重冰冷的铁牢之外。

      他知道,这个地方,齐昭远根本没来过一次。

      齐昭远跟他说过,他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人,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见到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而他和齐昭远,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没有再提要和好的话,齐昭远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避而远之。

      暑假渐渐就快到了尽头,等到一切都渐渐风平浪静,齐昭远随着父亲和家人,身穿一身朴素的黑衣,坐上了前往坐落在北郊的天堂陵园的大巴,第一次去祭奠他母亲的陵墓。

      天堂陵园原本是一座山,沿着阶梯盘旋而上,放眼所见,密密麻麻全都是触目惊心方方正正的墓碑,或者说一个人存活于世的最后凭证,让人无端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和荒凉。

      从前的扫墓日子,总是大人小孩带着除草掘土的工具和在家里做好的丰盛美食,登上自己家人墓穴所在的那片山地。

      大人小孩在墓前焚香,为逝去的亲人们斟上自家酿制的青汁酒,把鸭蛋壳剥下洒在墓穴四周,用红色塑料盘装满用油炸出来的鱼卷,酒糟炒的五花肉等等传统地方食物,希望他们在阴间也能与自己一般享受到这丰盛的美食。

      然而四年前,连溪县强制推行火化政策,推翻了沿袭千年的土葬习俗,因此在此之后,所有去世的人都会在安葬在天堂陵园里。

      齐昭远跪在墓碑前,愣愣看着那个存活在黑白照片上,笑起来阳光明媚的女子。

      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这个小小的只有五寸见方的地下,埋的就是自己的母亲。理智上好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感情上却没有任何实感,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身边一群人忙来忙去,又是准备烧纸钱要用的柴火,又是摆酒和各种新鲜食物,爸爸在一旁一边点着蜡烛,一边轻抚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仿佛是正在举行新入土的埋葬仪式,一阵鞭炮噼里啪啦声音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声音苍凉悲愤,一阵比一阵更紧促更高昂,好似一泻而不可收的滔滔洪流在怨恨苍天的无情;而后又在最高潮处骤然转为低低的呜咽,好像是已经嚎哭尽了所有眼泪和力气,只能发出悲伤至极的低鸣。

      齐昭远想到之前的自己。前几年的清明节,他从没来扫墓,固执地拒绝接受妈妈已经去世,但是在家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痛哭呢?

      今天他来了,第一次来与妈妈见面。

      可是他感觉不到妈妈的气息,那温柔的,聪明的,自信的目光,他没办法透过这厚厚的大理石墓碑和铭文看到。

      四周火光冲天,呛人的烟火味四处飘散着,是家里人在烧纸钱,他们嘴里念叨着想对逝者说的话,希望这些钱能让他们在阴间也吃饱穿暖,保佑活着的人心想事成,升官发财。

      可是齐昭远没有过去,他不懂——妈妈是最讨厌烧纸烟味的,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烧这种东西呢?

      齐昭远吸了一下鼻子,起身离开这里。他不想再看了,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所以要趁着自己还能够克制,赶紧离开。

      可是他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这里除了坟墓就是坟墓,他沿着阶梯爬到了陵园的顶端,战战兢兢地放眼望去,除了一座座象牙白色的肃穆石碑之外,只有鞭炮声伴随着哀泣声此起彼伏,烧纸钱的火光升起,黑色纸片的灰烬在人脚边打着溜不住旋转。

      远处的嚎啕声又开始渐渐猛烈了起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沙哑哭声,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灵。悲怆痛苦真正到了心扉,再也难以用语言来抒发形容,只有用发自灵魂的哭声,用不干涸的泪水向天地,向逝者倾诉。

      “齐昭远?”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齐昭远转头,竟然是不知何时来的邱臻。

      邱臻穿着一套黑白色格子相间的立领衬衫,散发出一种少见的深沉的气质。他手上沾了点泥土,握着几根葱绿而坚硬的柏树枝,一看就知道是刚上山顶折的。按照传统,扫完墓每家每户都会折几枝那座山上的树杈,带回家挂在门上作为纪念,直至这树枝枯萎才取下。

      齐昭远惊讶之下,也有些疑惑,但是想想没有问出口,只是继续仰头眺望着远方山脚,山风把他微长的发丝和略显宽大的长袖鼓鼓地吹起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邱臻看他只是眺望着远方阴沉沉,随时要下雨的灰黑天际,知道他心情不好,沉默片刻说道:“我奶奶的陵墓就在这排第三个。”

      邱臻看了看手上的树枝,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她两年前走的。”

      齐昭远看了邱臻一眼,没有说话,于是两人之间又是一阵不知何意的沉默。

      在生死这种事上,哪怕平时从来不会冷场的邱臻,仿佛也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我奶奶其实很怕火葬的。她听到要改革成火葬制度的时候,一直哭着说会疼,想要和以前祖宗亲戚们合葬在一起,我爸当时费了好大力气和金钱,但是……”

      邱臻很悲凉地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自嘲,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连老人生前那么微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

      “没办法,那个时候抓得严,最后送入火葬场的时候,大家哭得都……”不知道为什么,邱臻感觉自己最后都带了点哭腔的哽咽。

      他止住话,看向齐昭远,发现他此刻已经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间,肩头一抖一抖地搐动着,发出没有压抑的悲哀饮泣。

      此时山风突然大作,卷起了一簇簇烧尽成黑色纸堆的碎屑,让这些灰烬纷纷扬扬沿着山而上,随着山风盘旋着升到空中,宛如不甘寂静的灵魂在与注定枯萎的结局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山风把两人的头发呼呼吹乱,一些细碎的黑色纸片灰朝他们身上脸上扑来。邱臻皱着眉头,见齐昭远还蹲在地上不动,便伏下身来,轻轻帮他拍掉身上头上的灰尘。

      齐昭远感觉到头上有个人在不停地搓揉自己的头发,挣扎着半抬起头来,邱臻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别动,我帮你把纸钱的灰拍掉。”

      齐昭远胳膊环抱着膝盖,红着眼眶,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黑色碎屑,突然开口,不知道是在问,还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人的生命会这么脆弱呢?”

      邱臻无言以对。他环顾山下,举目四处可见在风中摇曳凋残的菊花百合。这让他想到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有时候会跟妈妈去教堂玩,有华人设的,也有外国人设的,但是所有的牧师总是不约而同,喜欢谈论灵魂,谈论天堂和地狱。

      但是回到了国内,大家不喜欢谈论逝去的人,拒绝去想象死去之后的事,每天充实而紧张的日子都已经让人应接不暇,没有任何闲工夫去想这些。

      “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懂得珍惜吧。”邱臻突然开口说道:“让我们不要犹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感受这个世界,去享受自己还存在的生命。”

      齐昭远转过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柔和而好看的侧脸。

      邱臻此刻,真的很想伸手去摸摸齐昭远的脸,不带任何冲动,只是单纯触碰就可以让他心满意足。

      但是他没有动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惊扰这个静谧而安详的时刻,也怕齐昭远又再次对自己充满防备和戒心。

      突然身边的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中荡漾着说不出的光彩,他的身影无限地靠近,邱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昭远拉到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邱臻,谢谢你。”

      - Fin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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