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王翔鹤

6、第六章 车窗外，灰

　　车窗外，灰灰的天空，湿湿的路面，倒退的香樟树，谁会听风雨感慨。——《邂逅》
　　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空气中夹杂着水汽迎面扑来，却有种难言的舒服感。今天，各大报刊上占据头条的是两件事，其一，宋元帅长子宋泽传出桃色新闻看似洁身自好，却是私生活不干净，倒惹得一干妙龄少女为此伤断愁肠；其二，1935年10月22日，日寇指使河北香河汉奸暴动，占据县城。东北抗日联军第九军师长带领第九军团镇压，不幸身负重伤，秘密送往上海接受治疗，至今生死不明。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一个劲的打压共产党，妄想用亲日政策自欺欺人，华北自治后又一个大嘴巴不知道有没有把他扇醒。难以置信的，宋大公子的一点私生活居然能和东北战事相持并衡，其中大部分都还是我胡诌的，倒也是讽刺。
　　慢慢悠悠的幌在街上，怀里抱着的是报社的宝贝——少有的几台相机，东郊的人一向很少，现在更是冷冷清清，仅有两三个人从街巷角匆匆跑过。乌云压得更低了，铺天盖地的压抑感让人几乎难以喘息。远处一道闪光，霎时一声惊雷接踵而至，雨滴接连而下。想到怀里的相机，连忙脱下外衫把相机包起来，飞快的向街角跑去。许是跑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怀中的相机滑了出去。忙俯身去捡，雨越下越大，似有倾盆之势。将相机再次包好以后，头顶的雨滴似乎没有了，身后却多了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而清澈的眸子，泛着海水一般淡蓝的波光，典型东方人的样貌，五官中又别具西方人特有的立体感，浑身散发着一种儒雅的气息，无形中给人一种莫名的好感。他只手撑着一把伞，站在我面微笑着说：“小姐，需要帮忙吗”语调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笑，听起来好像是学习汉语没多久。
　　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晚饭花的枝头，世界一下子被装点的灿烂而热烈。
　　“谢谢”我轻声回道，手臂更加抱紧了怀中的相机。
　　他伸手递过一张手帕，我看着他摇摇头示意我不需要。男人没有劝阻，将伸出的手收回。
　　我们肩并肩一起走向街角，伞并不大，为了都能遮蔽到雨，我们紧挨着，却又始终保持半只手臂的距离。雨滴打落伞面的节奏很有规律，让人忍不住想象这是不是上帝的演奏曲。他好像不怎么太爱说话，一路上都是沉默着的，就这样一直走到街角。
　　“先生，很感谢您”我冲着他衷心的笑笑，“就到这里吧，前面就是我家，不麻烦您了”
　　他浅浅的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似乎要下到天荒地老。
　　沈子钧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样倒霉过，车子在开往梨园的半途中坏了，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眼见与慕篱姑娘的约定就要迟到了，更可气的居然下了很大的雨。他坐在车里火急火燎，一会儿推开车门一会儿又狠狠的关上。扯开系在脖颈的领结，想了下又重新系好。沈子钧皱了眉看向窗外，不断摩挲右手腕的表。雨仍不见停，雨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沈子钧的视线。他猛然推开车门，向梨园方向跑去，只剩管家一个人在后面高声呼唤他的名字。
　　慕篱站在梨园门口也有一段时间了，一成不变的旗袍，撑着油纸伞，远远看去，别有一番风姿。她有些犹豫，考虑着还要不要再等，三天前沈少爷打来电话，说要今天约她来看电影。如今雨势如此之大，况且离约定时间已超过了十几分钟，显然已没有了再等的必要。沈少爷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放在心上。慕篱苦笑着摇摇头，收起了伞准备转身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挽留：“慕姑娘”
　　拼尽全力的呼喊，雨声很大，即便如此，这声呼喊仍然显得很微弱。慕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这声呼喊。
　　她再次转过身去，来人弓着背站在雨中，双手插着腰，似乎是跑得太急了，口中还喘着粗气。浑身被淋得湿透，剪裁良好的西装湿哒哒的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有着雨水顺势滴落，沿着脸颊流到下巴。
　　慕篱望着他，他站在雨中并不动，冲着她傻笑，再次喊道：“慕姑娘，对不起，我迟到了”他舔了舔下嘴唇，“我们，还能去看电影吗？”
　　慕篱再次撑开伞，走下台阶，鞋跟敲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声音，一瞬间又被雨声吞没。她慢慢走到他身前，冲他温柔的笑了笑：“沈少爷追女生都是这样的吗？”
　　沈子钧一时哑言，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沈家，上海赫赫有名的贩酒世家，沈家少爷的花名早已名声在外。好像所有的解释都是欲盖弥彰。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不一样，和以前的所有都不一样。
　　在当他从车中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感受，他不明白也不想忽视。
　　慕篱看了看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沈少爷，去梨园换身衣服吧，你现在这样我们也是去不了的”
　　沈子钧跟着她进去了，园里找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衣服于是换了件戏服，大了点，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有些滑稽。他们终究是没看成电影，在梨园里玩了一下午，他跟着慕篱学着唱戏，结果逗乐了一干戏班的人，慕篱站在一旁也笑得很开心。
　　沈子钧看着她得笑容，第一次觉得有些人就算是笑容，也总会藏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