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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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飘絮般的下了三天，天与地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这么大的雪，不论发生了都能遮掩的不露半点痕迹。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大雪初停，还是该一盏热茶，拥裘围炉，待在暖和的屋子里舒舒服服的或坐或躺才对，尤其是那身体不好的。
可惜，这金陵城里就有一个身体差却又听不进医嘱的，非要趁着这雪停往外跑。或许，不止一个。
这三日，梅长苏趁着下雪悄悄地迁了新居，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或许有人不经意的瞧见过，一车车东西进了座宅子，那宅子后来又让人挂上了苏宅的门牌。
这不，才安置下，不等妥善收拾，梅长苏便乘了辆马车，只带着飞流出了门。晏大夫倒是拦了，可惜，听吗？
金陵城外的一处庄子，不大，布置虽说还算雅致，但也远远不够引起人的注意。平常，这里除了每日送菜的货郎也没有什么人上门。
可梅长苏到时，一进门便瞧见坐在正厅里一身红衣的少年，与这座宅院的主人相对而坐，不知在交谈些什么，矮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重阳！
“你怎会在此？”
重阳像是才发现了他，“哦，原来是苏先生啊，我与这位黄先生聊的兴起，一时竟没注意到来了旁人，真是对不住啊。”这话说得，俨然将自己当做了此间的主人，倒也不避讳另一边的正主如何想。
梅长苏眉头紧皱。什么黄兄，为了行事方便他与皇长兄商议暂且化名为黄，住在这没什么人烟的郊外。只是，重阳又为何会知道此处。
“怎么？”重阳眉毛一挑，打量着梅长苏严肃的表情，笑的像个发现新奇物事的孩子“莫非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
重阳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微微偏过头问到：“是藏了金银，还是美人特殊到，你这位江左梅郎来得，旁人，就来不得？”
“坏人。”
重阳一侧身躲过飞流的拳头，退回桌旁，重又坐下。“哎呀，该不会是本人知道的多了点，梅宗主便打算纵容手下灭口吧？”
“你！”
“飞流，住手！”梅长苏一把拉住又想动手的飞流，安抚道“没事的，”又不知道与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飞流才一跺脚，满脸不情愿的退到一旁。不过重阳相信，他若是对他的苏哥哥做些什么，这位小侍卫必定还是会出手的。
重阳也不急，就在一旁看着，直到梅长苏安抚好飞流，目光冷凝的看过来道：“隐阁之主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不知重阁主到底想做什么？”
“不要那么紧张嘛，你看，我不是也没对他做什么？”重阳绕到那位黄先生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意料之中的看到梅长苏神色一紧。“不过是点了个穴罢了，若是本阁主想杀他，你来时看到的就该是他凉透了的尸体。”若是眼神可以杀人，那他想必已经因着这位江左梅郎的目光被千刀万剐了。
重阳垂下眼，遮住一瞬间闪过的晦暗，顿了顿，接着说：“我们不妨把话敞开了说，如何？关于你一个江湖帮主为何要来趟金陵的这趟浑水，关于你的图谋，又或者关于你的身份，关于...他的身份。”拍了拍手下的肩，最后一句说的尤其意味深长。
让梅长苏不自觉地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知道那么多的事情，所以他又进一步的试探道“那重阁主是不是也该好好说说，隐阁又是为何来了金陵？”
重阳自然听的出来。“哈，是本阁主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让梅宗主以为有了讨价还价谈判的权利？”重阳似笑非笑，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被他抓着的人面露痛色，他终于看到梅长苏的那副面具破裂，流露出的难掩的担忧与愤怒。嘛，这就是他的目的了。
林殊，真是好久不见。
梅长苏面如寒冰，“阁主倒真是好手段，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想必你也早就知道，又何必非要我一一解答更何况，此处乃是我江左盟的地方，重阁主莫非真以为我没有留下后手吗”
“你进可以是会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你的后手再快又能怎样呢？现在你在意的人，他的命就在我手里捏着，而你，你冒不起这个险。
只是看梅长苏那副紧张的样子，重阳突然就觉得有些厌倦了，竟就这样回了自己位上，瘫坐在那，活像是没了骨头，满脸倦怠的摆了摆手。“行啦，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搞成这样好像我干了什么恶事似的。本阁主不过是想和梅宗主谈桩生意，诺，诚意就摆在这里，若是梅宗主有意，再加点码也无所谓，权当是对这位先生受惊的补偿好了。”
若是他威胁，威逼，又或者图谋什么，梅长苏倒也心里有底，也做好了盘算。不过重阳搞了这么一出，倒真让人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心里反而愈加警惕。
“哦？生意？我倒是不知，在下的江左盟能与阁下有什么生意。重阁主不妨，说来听听。”
这是冷静下来了？“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听故事了，所以来找你，毕竟，我对梅长苏是谁还是蛮感兴趣的。当然啦，也不能排除，是梅大宗主你最近做的事情有些多，无论是户部，还是庆国公，说不定哪件事一不小心碍着了我的眼，所以，呵我也来给你找点事罢了。”
梅长苏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被重阳打断。
少年执着扇，以扇骨敲了敲头，又看向他，颇为苦恼的模样，连语气都带上了烦恼。“瞧我这记性，忘了说，你可莫要撒谎骗我。我这个人吧，最讨厌别人骗我了。从前有个小哥，把小爷丢在街头说他很快就回来，结果就一去不复返。等在见到他时，我可是让他奉还了百倍千倍。”
如此，梅长苏除了说，也无什么更好的办法。起码知道了此人虽喜怒无常，但必定另有所图，绝非太子或誉王的人。
他的故事不长，十二年鲜血与痛苦，背叛，失亲，流离，火寒之毒削皮挫骨，复仇。真要放到嘴边，也不过就是轻飘飘的几句话罢了。他亲手撕开自己那从未愈合的伤疤，将它坦露在一个他最想隐瞒的人和一个敌我不知的陌生人眼前，看着它再一次变的鲜血淋漓。
汗湿了一背，血液在胸腔里翻滚，眼前一阵阵发黑，又或者，是瞧见了那一层层凝结的鲜血？他的手早已染上无辜者的血泪，怎么还能坦坦荡荡的说自己是赤焰少帅，是林燮的儿子？梅长苏只觉得若非是飞流一直在旁支撑，他怕是早已站不住了。
重阳看似毫不在意，哪怕听到最惨烈处也依然是那副面上带笑的样子。只是不知何时已将扇子紧紧攥在手里，铁木质的扇柄也让他生生握出几条裂痕。
他说的，他大多都知道，那是他在卷宗请报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深深的记在心里刻进脑中的。他曾觉得就算是当事人再在他面前说上一遍，他大概也能做到不动声色了。没想到......
等梅长苏说完，重阳早便没了身影，座位上空留了一杯凉了的茶水，证明刚才的一切却非幻觉。
他该做些什么吗？皇长兄方才相比受了不少苦，他或许该说些什么。可对上他眼中的痛惜，担忧，关切，梅长苏却张不开口。面色苍白，连语言也变得苍白无力。金陵城里正值名胜的麒麟才子此时完全失去了能言善辩的能力。
只丢下句“先生无碍吧？我立即去寻晏大夫来。”也不等萧景禹说些什么，便匆匆转身离去。脚步踉跄，看那背影，活像个逃兵。哦，他倒是没忘了把宅院四周暗藏的人调到近处保护。
“殿下好手段。话说回来，他要知道你这么算计他，该伤心了吧？”
墙外翻进来一个人，赫然是重阳去而复返。梅长苏先前走得匆忙，竟忘了命人去搜查，故没有发现重阳其实并未走远。
此时与萧景禹一个坐着，一个倚树而立，半点没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哪里？还要多亏了重阁主愿意配合。”萧景禹淡淡的说，“不过我也想问一句，为何是我呢？以阁主的能力怕是捧谁上位都是可的。”
“这个嘛，”重阳往身后的树干上又靠了靠“我是个商人，势利得很，要想利益最大化，自然要寻个好的合作对象。还有什么比未来的皇帝陛下更好的合作对象呢？”
“至于说为什么是你，”他整了整衣袖，那上面的纹路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就那么细细打量着。过了半响，萧景禹才听到他本以为听不到了的回答。
“你的条件确实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极差的了。获罪之身，背着谋逆的罪名，连个见光的身份都没有。虽说还是有很多人在念着你，可能念着你的，那位陛下又怎会给他们什么力量。不过，你也算是我最好的选择了。三殿下残疾，五殿下胆小如鼠，九殿下太小，后面几个就不用说了，品行不错的也有，就可惜生的晚了些。”
说到这里，重阳又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至于太子和誉王，我又不是没去探过底。对我这个身怀巨财的商人，那是恨不得榨干身家。我若是帮了他们，以后指不定怎么死呢。”
“你就信我以后不会杀你？”
“当年的情况你都能忍的住不造反，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再说了，你也要有那个机会才行。”
说起当年，萧景禹露出些许讽刺，“当年或许我真的太过天真，但你要知道，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再回到这世上的，就决不会再是当年的样子。我是这样，小殊也是这样。”
他说的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
萧景禹站起身执着茶盏走到院中，衣襟飒飒，白衣灼灼，晃了谁的眼。他两手捧住茶盏，举至齐眉。茶盏微倾，一杯好茶便祭了黄土。“我与你说过，死去的人，都不会白死。这责任本该由我背负，只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太过失职，才苦了小殊这十多年来苦苦支撑。他该以林殊的身份活着，哪怕是恨，也该以林殊的样子。也权当是我的一点私心吧，如此，待我死时，才有脸去向死去的赤焰军将士，去向林帅满门，谢罪。”
重阳没有接话，萧景禹也没再说什么。
天高无云，难得的晴朗。风吹过，带着瑟瑟寒意，可凌冬已至，想必春亦不远矣。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