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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魔偶·村落 外人无动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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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阳光和暖,鸟鸣莺啼。鲍尔德斯顿三人扮作远游的乡绅,正应景。当三人骑着高大的马匹,从三条类似的泥泞小道进到闭塞的村落,并未如往日稀疏的访客般得到近乎敬仰的欢迎。
      村民淳朴的眼睛染上警惕和疑惑,两种不该出现在他们眼中的神色。目光相对的瞬间,身在异处的三人俱有一个相仿的念头:流言是真的。这些天来无迹可寻堪比灵异的失踪,已将这群可怜的老实人打击得心力憔悴,草木皆兵。
      索里塔从马上跃下,身上质地考究的长袍和是和马的匹马一样沉郁的灰色。他脸上的笑却和天边顿扫阴云的阳光如出一脉。他牵着马,一小步一小步,小心又温柔得接近。
      无论从人口规模还是政治地位上看,这都是一个极小的村落,小到足够被忽视。外人到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村里不问男女老少此刻已聚在村口,堵成巨大的人墙。孩子和妇女的脸上有好奇和对大城镇的向往,村里掌事的男人很抗拒。
      索里塔看得很清楚,也知道怎样应对。他的方法很奏效,男人比他更沉不住气,问他是谁,为什么要来。索里塔脸上笑意更深,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发挥,无非是对落魄古寺的遗憾以及企图通过周边的蛛丝马迹还原当年之盛景云云。这套说辞是他们三人事先商定的。古寺是周围村落的精神支柱。他们不富裕也不贫穷的生计单调得乏善可陈,太需要精神上的抚藉以告慰灵魂。
      他们对他的敌意稍稍减退。和他们在一起的半日,他只字不提近来的传闻。关乎外面世界被夸大的新奇描述引起这群世代在村落中长大之人的兴味,话匣子慢慢打开。他们邀请他到自家参观。他们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脸上浮出和善意绝不相关的玩味。
      思鲁德和鲍尔德斯顿的境况也差不多,除了比起两位长辈,鲍尔更富有同情和怜悯之外。
      村舍不大倒也温馨,不少人家堂前一角堆放着半旧不新的花饰,墙上挂的、瓶里插的,全替换成白花。索里塔借故问起,都说是家人无端失踪。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心里阴影的再现,却不肯多谈。

      索里塔故作长叹,说起自己可怜家人也是不明不白消失不见。村民们表现得极讶异而不能尽信,他欲言又止的腔调反增加了可信度。一再催促下,他“不得已”讲出家族丑事。
      大抵是妹妹爱上猎户,不顾家族反对和他私奔,私奔后的第二日猎户慌慌张张找来说她不见了。父亲把他一顿打,然后叫了仆人和他一道去找失踪不见的妹妹。这一次,他们谁都没能回来。后来报了警府,派了巡路人四处搜查,那一批也没能回来。所有人心照不宣以为是鬼神乱立介入,不敢在调查。母亲因此病了,催他远游说是要荡涤那不详的阴气。
      故事大约很感人,不少村民听哭了。剧本是他和思鲁德写的,又经鲍尔润色。其实不能算全然捏造,他们穷游路过的城镇确有爱上猎户的富家小姐也因私奔时道路险阻而死,虽然并非死在第二天。至于后来阴森恐怖的部分,则是为了贴合红衣少女的传言而杜攥。
      大抵是所谓感同身受的情感基础,村民们开始与他畅谈。原来他们之前,已有陆陆续续不少人打着各色旗号探听传言真伪,村民们被迫一次次回想起亲离的悲痛。外人无动于衷的刺探消磨尽了他们的单纯和善意,以至于不得不用狐疑和冷漠伪装起自己。情到深处,索里塔为村民即兴创造吟诵一段诗歌。虽然用不了多久村民们就会发现,这位乡绅诗人的肺腑之言与另两位他村之客如出一撤。
      诗是鲍尔德斯顿作的,毫无疑问。三人中属他最有闲情与才赋。作诗的主意是索里塔提出的,思鲁德不在意这类细枝末节,移情与否在他看来无伤大雅。鲍尔不很赞成他们这种再二再三欺骗感情之举,直到索里塔拿出“都是为了替他们伸张正义”一句来压他才勉强同意了。

      *
      不少人甚至哭了。有位老妇人挤到人群最前,抽泣着告诉索里塔,她的儿子、女儿失踪的夜半,她也恍惚间听到有人吟诵诗歌。声音轻柔、飘渺、似梦似真,像安眠曲一般很快卷走她残存的意识。等到天亮,先是儿子、再是女儿的床褥上空无一人。
      如果说那是预感,未免太过灵验。
      索里塔簇起眉头,低声问她:“很抱歉提起这些伤心事,容我请问您,您的儿女……”他并没能问完,老妇人已懂他的意思,“三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了,全没了,只留下一个还不怎么懂事的幺妹……”老妇人愈来愈悲恸的哭声里,旁边有人悄悄给索里塔解释,这些天来的失踪就属老妇人家里最惨。就好像是……那人说着,重重叹息。
      就好像是恶鬼缠身。索里塔在心里补充。为什么选中她?
      他用悲悯粉饰的锐利目光打量老妇人。粗布的衣裳和大家一样打满布丁,枯瘦皲裂的手一看劳作一生。她悲痛欲绝,安慰的只有邻舍,不见丈夫,手指上干草编的戒指没有摘下,说明没有矛盾。大概是去世了。她太平常了,和周围的人一样。除了丧夫和拉扯四个孩子的不易,并没有太多与众不同。
      丧夫和四个孩子。索里塔不能确定这与魔偶生前经历有无共通。是的,他们基本肯定红衣少女即为魔偶。只是魔偶的前生他们一无所知,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初拥失败的少女被嫁接了残缺的灵魂。不论为了什么,她选中这一老妇人,在夜半唱诗给她听,总有缘由的。
      “您还记得她都唱了些什么?”他随口一问,并不抱多少希望。
      老妇人先是摇头,怔愣着眼神思索半晌,复与他说:“我记不清了。但好像听到过什么神啊魔啊之类的,反正好像在说什么打架的意思吧。”
      出乎索里塔意料的,老妇人不是唯一听过这首诗的。

      “诗歌么?我也听到过。”年轻人正巧听到,暂时放下手中挨家要送的柴火。他向不远处牵着马的伙伴招手,大声喊着,“你还记得吧,大雾那天,我们上山砍柴,那个小姑娘唱的诗歌。”
      他的伙伴小跑过来,“雾里的小姑娘?红衣服那个?记得记得。到现在还后怕呢!大早上的,太阳还没出来,神神叨叨,怪瘆人的。”他的视线一下子锁定人群中的索里塔,盯着他,夸张而神秘得补充,“这位兄弟,你不知道我们这小地方一起雾阴森森的,本来就吓人。更不要说那小姑娘——是他硬管人家叫小姑娘,我至今都不敢说她是人是鬼——我们稍靠近寻她就消失不见,一回头又到了另一个方向。要不是她一直在唱阿婆听到过的那首诗,我正以为活见鬼了。而且,那声音像是四面八方盖来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有些小孩子已被他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先前的小伙笑骂着拍拍他,“哪有这么夸张。那天雾大,我们连对方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老远的红衣姑娘。我们能看见她,大概是水溏之类投射的影子。何况我们在山里,山里有回声,声音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不是挺正常的嘛?”经他一解释,诡异的惊悚才稍稍缓解。
      索里塔眼底的凝重却未化开。在他看来那个故弄玄虚的年轻人描述得是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事实。
      水面的反射怎么可能形成立体的人像。就算能成像,在这迷朦到连近前的伙伴都难以辨认的大雾里,人眼怎能看得到极远处的影像。无庸置疑,他们看到的是魔偶本身,而且近在咫尺。转瞬的消失和再现是她故意与他们捉迷藏。况且人类所谓的转瞬,是血族正常移动的速度。
      但是作为血族,为什么要让人类察觉?纵然她并不能算作正统的血族。她的目的看起来显然不像要用威望折服人类。纯粹是出于恶趣味的戏弄么?不像,都不像。索里塔直觉这些看似合理的答案都不是魔偶真正的目的。说不上来为什么,硬要说的话,大概和她的诡异怪诞不符罢。
      “那首诗,到底说了什么?”
      村民们望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不解,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那首诗的内容。即便如此,两名年轻人还是为他转述:
      日月星辰把雷电消灭,又相抗礼。
      混乱的年代,神已陨殁,魔亦衰微,半兽在崛起
      ——那是愤怒的原住民自甘堕落。
      无知和闭塞,寄望以此孤远新星,不知孤远的是自己。
      新兴之火灿烈燃烧,把那名为惨烈的符文印刻到半兽心头。

      ***
      这两个砍柴的年轻人不是唯二能记诵这首诗的人。索里塔将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他们嘟囔说,闲聊间听邻村的猎户、守林人等描述过相近的情状。那时他咂了咂嘴,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涌现。现在他坐在市镇的酒馆里,喝着味淡如水的劣酒,心情还是一样的不舒坦。思鲁德和鲍尔德斯顿还没有来。他的面前已摆开一字长排的空酒瓶。
      他又不禁回想起离开时拦住他、恳求他伸张正义的老妇人。她看他的眼里充满了希望。希望她不要知道,他和害死她儿女的魔偶勉强能算同类。他那么想着。他的一言不发看在老妇人眼里是犹豫和踌躇,她给他跪下,一遍遍再求他。这把年纪的身子骨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样折腾。他默默感慨,解下手腕上路边摊买了形容不凡的珠链送给她,权充信物。他让她往后有机会带着它去市里找自己,说自己家世显赫,一定会还她公道。
      索里塔举着酒杯,浑浊的酒色勉强有他眼瞳的倒影,眼中不无自嘲。她哪还有闲钱去市镇,拿着这串了珠链最多找到卖东西给自己的商人,哪能寻得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贵人子。只是,她那么凄惨,魔偶知不知道?想来连性命都没有的器物不会有心。
      鼻尖被熟悉的气息萦绕,索里塔抬了抬眼,复又漫不经心招呼店家上酒。第二排的空瓶才排了一个,思鲁德领着鲍尔德斯顿坐到他面前,问他一句,“在想什么?”他略略摇头,不意外看到鲍尔脸上的不服和义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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