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月录》岳上

7、七·相见欢

　　训练场上，一群士兵围在一起，大家都凝神静气，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嗖——”只听得一声箭鸣，李如梅手中三支箭同时射出，然后同时射在靶心的红圈里。
　　“好！”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啧啧称赞。
　　李如松带着一员老将刚好经过，身后一位红衣女将见此情形不由得拍手叫好。
　　众人回首望去，都不由得愣住了。
　　赤红色连环铠甲的掩映下，一张海棠绽放般明艷的脸庞简直美得令人心颤。
　　李如柏带着弟弟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起向李如松行礼，“大哥。”
　　“这位是吴惟忠老将军，曾经跟随戚继光老前辈抗倭报国；这位是女兵统帅赵奕涵将军。两位此次率戚家军前来支援我辽东铁骑，共同奔赴朝鲜战场。”李如松看着手下的将士们，朗声说道。
　　“拜见两位将军。”众人眼见从不把外將放在眼里的李总兵竟然对两位小小的游击将军如此客气，料想必定不是等闲之辈，纷纷行礼拜见。

　　李如柏自小久仰戚继光伯伯的威名，对吴惟忠老将军自然是极其尊敬，却对那女将颇感怀疑，纵然女兵队是由戚继光伯伯的妻子王氏夫人亲自组建了，但是对于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他始终表示怀疑。战场是男人的天下，而要一群弱女子去冲锋陷阵，究竟有何意义？

　　李如柏并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事，迟疑的神色完全暴露在他那张玉面峨冠的脸上，立刻被那个心思细腻的女将扑捉到了。

　　赵奕涵也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见了李如柏，那张老天爺太过宠溺的盛世美颜不得不引起她的注意。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归入了绣花枕头的行列之中。长了一张这样的脸，却出没于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之间，担任的又是靠老爹和兄长官位得来的荫职，看来纨绔子弟的帽子是一辈子都脱不掉了。

　　李如松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两个人。
　　“今日最后一支队伍戚家军已经前来报到，四万大军全部整合完毕，不日就将渡江入朝作战。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彼此之间都不熟悉，为了互相了解，可以相互切磋武艺。”李如松笑着看向二弟，显然他已等待了多时。
　　听见大哥这样说，李如柏便向赵奕涵拱手作揖，颇为礼貌地一笑：“女将军英姿如许，小将不才，愿领赐教。”

　　※※※
　　两人来到校武场中央，各据一方，个行一礼后拔刀出鞘，绕着圆形武场缓缓移动。
　　忽然两人同时上步，右手中的腰刀几乎在同一时间挥出，只听了“仓啷啷”一声，二人手中的刀分别从对方的锋刃之上划过，赵奕涵一个弯腰，从李如柏刀下轻巧的穿过，随后转身将刀在地上一撑，稳稳地站在原地。
　　两人目光相接，具是惊讶不已。
　　一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公子，一个明艳动人的左家娇女，这就是两人彼此之前的印象。不过此刻兵刃既接之后，各自心中又多出了一份袍泽之间的敬意。李如柏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刀法精湛，而且出招迅疾有力，惯于一击必杀，此前一招虽不似战场之上直刺心口或命门，但其势凶险，若非武艺精湛之辈一时难以抵挡。而赵奕涵反手一刀从李如柏横劈的刀下轻松避过，又似知其试探之意，若即若离之间不曾留下半分破绽，二人真可谓棋逢对手。
　　一阵疾风扬起四周纷纷沙尘和十月里最后的几片枯叶，集结在武场四周的兵卒纷纷举起手来挡住眼鼻。纷乱的阵中，一红一黑两支队伍显得格外耀眼，漫天的黄沙之中，唯有他们傲然屹立，不动如山。
　　李如松静静地洞察了这一切。然后他慢慢转过头，仍是看向武场上的两人。
　　一片枯叶掠过武场中央。尘土之中，赵奕涵忽然提刀上步，李如柏暗料其必当胸刺出，于是正欲横刀拦截，谁知赵奕涵锋刃随手飞出，紧接着抬步纵身一跃接刀后空中转体，越过李如柏后从空中向李如柏后背由下向上划过，李如柏此时重心向前，躲闪不便，已是避无可避。吴惟忠大惊失色，只觉赵奕涵此招太过，危及李如柏，不禁高呼了一声“小心”，转头看向李如松，神情满是焦急和歉疚。
　　李如松却默然不语，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眸光中如一池深水不知其底，也不曾泛起半点波澜。
　　其实赵奕涵并非有意出刀伤害李如柏。只是寻常对付的倭寇往往身形矮小，这一招是她凭借长年抗倭经验自创的绝技，由于收效甚好，逐渐在女兵中推广，南军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此刻使用这一招，完全是出于习惯性攻击。但对李如柏这样长期与高大威猛的蒙古人交战的北军将领，此前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招数，要在瞬息之间找出破解之策，几乎没有可能。

　　此刻，在风沙中乱作一团的兵卒都已经站定，专注地凝视高台之上紧张的局面。
　　赵奕涵眼见手中的戚家刀即将砍向李如柏的后背，连忙奋力收手。李如柏忽然俯身向下，然后左手撑地身体急速平行旋转，抬手一刀，将赵奕涵挡开，然后右腿迅速踢出，正中赵奕涵手腕，赵奕涵始料不及，腰刀脱手，身体急速后倒，眼见就要跌下校武台。

　　李如柏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戚家刀飞至数丈之高，然后斜插入黄沙之间。
　　吴惟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望向李如松时，依然只是看见了一双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瞳。
　　李如柏把赵奕涵轻轻拉起来，稍向后退却两步，依然拱手作礼：“得罪。”
　　赵奕涵还礼道：“将军果然武艺不凡，小将拜服。”李如柏连忙道“若在战场之上，女将军焉能收刀竭力保全于我，是我输了。”言罢收刀再拜，向台下奔去。

　　※※※
　　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了下去，吴惟忠和赵奕涵从军帐间穿过。经过武场的时候，却只见浩浩荡荡的各路大军从高冈上满头大汗地跑过去。副将李有升在一旁咆哮道：“再给我快点，怂蛋！”说完一掌拍在一个背着火铳的步兵后脑上，那小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站定之后又忙不迭地跑了起来。
　　“这······什么情况？”吴惟忠奇怪地问道。
　　“哦，是这样”，李有升见是吴惟忠老将军，便答道“总兵大人今日观赵将军与如柏之战时，发现各军队伍散乱不成形，遇到点风沙竟然乱作一团，便知朝廷于朝鲜之战并不重视，此次所拨，皆为散兵游勇。若想以此胜彪横之倭寇，断无可能，是以严明军纪，今日凡于风中以手掩口目者，全部持械攀山而上，疾奔而返。酉时尚未归者，无食无饷。”
　　赵奕涵听完，笑了：“我戚家军一向便是如此，想来辽东铁骑有如此威名，也定是受过的······”她习惯性地回过头，却看见李如柏从旁经过，一时愣住，忘记要了说什么。
　　冬至之前，黑夜会变得越来越长。
　　几颗星星升起来时，远处还几个小卒跌跌撞撞，向着营地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