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月录》岳上

1、一·明月缺

　　朝鲜，景福宫外。
　　光海君李珲静静地站在光化门前，晨曦从他身前照下来，在他的身后留下了长长的影子。拂柳的春风将他那团龙衮服的衣角轻轻吹起。绰绰光影下，墨画的眉，明亮的眸，配上皓月般的俊颜，这位声名远播的二王子不知是多少朝鲜女子梦中的情郎。
　　勤政殿传来都承旨沉稳洪亮的呼声。
　　“诏：光海君李珲觐见。”
　　李珲敛衣正容，跨过宫槛，缓步踏上玉阶，走入勤政殿。

　　金殿龙椅上，朝鲜王李昖低头批阅着公文。李珲默默等候父亲的旨意。在平时，父王并不会沉默太久。然而这一次，有些出乎意料。李昖始终不发一言，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李珲终是沉不住了，他恭恭敬敬地，小声地问道：“殿下今日诏儿臣入宫......究竟所谓何事？”
　　李昖沉闷的声音终于在金殿上回响起来：“你哥哥的事情，知道了吗？”
　　李珲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父亲，摇了摇头。
　　“昨日司宪，司谏两院主司联合上书弹劾临海君李珒私造军械，囤积白银，意图谋反。”
　　李珲跪倒在地：“王兄从前便多次遭到弹劾，纵有行为不当之处，也绝不可能有不臣不子之心，此案尚有疑点，不可轻易错判。”
　　“错判？哼，刑曹的人已经查明，王京山洞外大量囤积的铁矿和白银都是由临海君府的管家崔敏福交付的工人搬运的”，李昖冷笑着，眼睛里透出愤怒的火焰，“之前放纵家奴家人杀人越货、欺男霸女，孤不过是小惩，他定是怀恨在心，认为夺嫡无望才频频举动，之前若不是看在父子情分上，他早就被革去爵位了，如今此事昭然若揭，孤绝不留情。”
　　李珲还要再辩，李昖却挥挥手示意不必再多言。“你在背后替他收拾的烂摊子，当孤果真不知道吗？他是你王兄，可惜，他不是个好王兄，但你是好弟弟，不必再多言，且先起来。”
　　李珲只得起身，但没有告退。直觉告诉他，父王今日一定还有别的事吩咐。
　　果然，李昖从公文堆里抽出一封信，“这是倭酋平秀吉派遣使者送来的国书，你看一下。”
　　李珲接过都承旨送至面前的国书，打开细看，两弯墨眉渐渐皱了起来。

　　“日本丰臣秀吉，谨答朝鲜国王足下。吾邦诸道，久处分离，废乱纲纪，格阻帝命。秀吉为之愤激，披坚执锐，西讨东伐，以数年之间，而定六十余国。秀吉鄙人也，然当其在胎，母梦日入怀，占者曰：‘日光所临，莫不透彻，壮岁必耀武八表。’是故战必胜，攻必取。今海内既治，民富财足，帝京之盛，前古无比。夫人之居世，自古不满百岁，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尽化我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是秀吉宿志也。凡海外诸藩，役至者皆在所不释。贵国先修使币，帝甚嘉之。秀吉入明之日，其率士卒，会军营，以为我前导。”

　　“假道攻唐？（注：日本世称中原为唐）明国与我朝修好二百载，如今更是不可分割。唇亡齿寒，殿下，万万不可。”
　　“孤明白，倭国使节今晨已携国书而去，孤在回函里已经表明态度，不会作此下策。不过倭奴此番既不顺意，日后必有他谋，所以孤要你亲自去趟釜山，监视倭奴动向。”
　　“是，殿下”，李珲行礼而去。

　　李珲重新回到光化门外，光海君府的家丁已经等候了多时，“君上，大司宪俞正号，大司谏郑仁弘在府上秘密求见。”
　　“知道了，即刻回府，我要马上见到他们。”

　　※※※

　　马车停在了光海君府前，管家把门悄悄地开了一个缝儿，走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人到了吗？”李珲扶了扶朴帽，淡淡的问。
　　“该来的来了，不过不该来的......也来了。”
　　“谁？”李珲瞥了管家一眼，忽然，他隐约听到了府中传出的争吵声。
　　“临海君也来了，奴才才要拦他，他却径直跑了进去，刚进正厅就和两位大人撞了个正着，差点动起手来，奴才废了很大的劲才劝停了，就只能等着君上回来看怎么办了。”
　　李珲皱起眉头，“将死之人，还不知收敛！”管家把门打开了一些，李珲迈过门槛进去。
　　“王兄以为我这光海君府是寻常妓馆吗？未经同意就敢随意乱闯。”李珲沉着脸快步走向正厅，朗声说道。
　　管家默默地关上了门

　　“噗”，刚走进正厅的李珲左脸就被重重的打了一拳，“李珲，我以前竟然没有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东西”，临海君怒目圆睁，愤怒的像一个暴跳的狮子，指着两位主司，啐了一口唾沫，“贱人，是谁在我府前跪了三天三夜，苦苦哀求与我；又是谁，当初为了求一个小小的里长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舔着脸站在王府外求见，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我赶出府去。李珲，你果然好本事，这样猪狗一般的东西，也能扶到了从二品的位置上。”
　　李珲用拇指拭去嘴角的鲜血，冷冷地看着他“王兄，你错了，并不是这两位大人要弹劾你，而是全朝鲜的人民......”，他抬起手，轻轻转动了几下手腕，猛地扬手一拳，狠狠地击在临海君的右脸上，然后抬腿一脚，李珒立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梨花木四方桌脚上。
　　“而是全朝鲜的人民都想看你倒台”，李珲冷笑着走到他身前，蹲下来，轻蔑地俯视他，“有你这样无能的王兄，真是我的不幸。其实我多么希望做一位贤德的大君啊，可惜了，你，根本就不配得到我的帮助。”
　　一贯嚣张跋扈的临海君李珒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光海君，眼神里忽然透过了深深的恐惧。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和善弟弟，竟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饿狼，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制自己与死地。
　　李珲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望着瘫倒在地的李珒，他心里不知有多么快活。十八年了，在这个人身后默默地隐忍了十八年。现在，这个压制自己的人终于走向了覆灭。监察两司已然为自己所用，六曹向来见风使舵，不可能再有违逆自己意愿的事情发生。属于自己的时代，即将到来。

　　“送客！”李珲向后退了两步，正要走出门去。
　　“等等”，临海君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管家，站起来“李珲，你得意的未免也太早了吧。不要忘了，父王最喜欢的儿子，是李珝，信城君李珝！”
　　李珲的笑容僵住了。
　　虽然背对着李珒，他却依然能感受到嘲讽的笑意。
　　“对，我是没有可能了，但是你，依然是那个不受重视的庶子。相士早就已经替你算过了，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朝鲜之王。”
　　“王兄”，李珲侧过脸，盯着他，“你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相士算到了吗？”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两位一直默默无语的主司紧随其后。
　　“李珲！李珲！你不可能成为王！不可能！”李珒狂笑着叫喊，随后被管家从后门拖了出去。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内禁卫随即将李珒送入了义禁府。

　　李珲走到院子中央，抬头之时，只见阴云滚滚，暗流涌动。

　　既然天命不予，我就破了这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