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记事》晴草虞

1、文宝 京郊的

　　京郊的夏日要比城里凉快些，但也是够炎热的，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李家人都在自己的屋子里歇晌，少有人出来。
　　但李文宝是个例外。此刻，她正带着丫鬟梅香泛舟湖上。
　　“姑娘，该回去吃药了。”梅香出声提醒道。
　　李文宝望着澄澈的湖面，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于是梅香便调转船头往回走。
　　行了一会儿，文宝出声道：“从旧园那边走。”
　　梅香一怔：“姑娘，这……不太好吧，那院子里现在住着章家公子，不比以前，再说那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呀……”
　　文宝一笑：“李家的院子，难道我还不能去了？你只管划，不碍事的。”
　　梅香只得依言而行。
　　文宝仍是盯着平静的湖面，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这湖里，可是死过人呢。她默默地想道。
　　大房那个小时候总给她讲故事的丫鬟，就葬身在这片湖里。
　　每次来湖上泛舟，文宝都会想起她。
　　人死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做梦么，还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另外的人？那时候，还会不会记得过去的事？
　　文宝一直好奇这个问题。可是，没有人从死的那一边过来，为她解答。
　　这个问题，她是不好问别人的。她没有父母，其他的长辈和姐妹知道她的怪想头，只会当她的病越发的厉害了。
　　只有文宝自己知道，她清醒得很。她是有病不假，可她没有疯。
　　小船进入了一处窄窄的河道。两岸树木的茂密枝叶，把河道上空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只能露下几点阳光。
　　岸上，几间破旧的青瓦房笼罩在树荫之中。瓦片的青色和周围的树木溶在一起，教人很难辨清，这便是李家人口中的“旧园”了，它原是安国公李道翰暮年养静之处，如今李道翰亡故了三十多年，这个小院子早已荒废得不像样。若不是二老太太的侄孙子来投靠，把这旧园收拾了一下，这院子，大约只有文宝才会不时来逛逛。
　　这一带没有什么人来，因此特别的安静。文宝教梅香停下船，静静地望着岸上的景色，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她喜欢这个阴暗冷郁的地方。她觉得这里死寂的气氛和她莫名地相合。在这里呆上一会儿，她一天都会觉得舒服。
　　忽然，一阵箫声响起。箫声乃悲音，给本就沉郁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凄凉，有些瘆人。虽然是夏天，梅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章公子。”梅香低声道，“姑娘，我们回去罢。让章公子看见姑娘倒不好。”
　　文宝见梅香胆小，笑了一声，“走吧。”
　　梅香巴不得一声，连忙划起桨来，离开了这处河道。
　　船行没多远，那凄凉的箫声就停了。文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来，这章公子是不想让人打扰他，才故意吹箫把她们吹走的呢。
　　这人，倒跟她有点儿像呢。文宝想道。
　　文宝回到自己的望雪楼前，下了船，只见李家三房的四姑娘李文蝶正和一个丫鬟从望雪楼中出来。
　　看到文宝，文蝶笑着走过来道：“我正说六妹不在家，正要回去呢，可巧你回来了。”
　　文宝微微笑道：“四姐有事？”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文蝶亲热地拉着文宝的手，文宝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忍住了没有动。文蝶这种亲热总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
　　“我给你带了糖糕，我姨妈昨儿个来时送的，挺甜的，你尝尝。”走进望雪楼，二人坐下，文宝便看见了文蝶送来的点心。
　　“四姐，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文宝无奈地道。
　　“我知道，这不是尝个鲜嘛，你好歹吃一点。”说着，文蝶自己先拿了一块儿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文宝无奈地也拿了一块。甜腻腻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恶心。好容易吃了一块，她忙教梅香倒茶来。
　　文蝶吃着糕，有一搭无一搭地跟文宝聊着天，希望能引起文宝的兴趣。但是文宝只淡淡地应着，文蝶见状，也无可奈何，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丫鬟回去了。
　　梅香知道文宝不会生气，便过来劝道：“姑娘何苦冷落四姑娘，她也是好意来看姑娘。”
　　文宝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知她是好意？可我这病，她也是知道的，完全提不起兴趣，我能怎么办？想来四姐也不会怪罪，不然她也不会每天都来看我。”
　　梅香端上药来，伺候文宝喝了，道：“说起来，四姑娘真真是个好的，这几年她念着三老爷和咱们老爷是亲兄弟的情分，一直对姑娘和十姑娘多加照顾。姑娘有病就不说了，四姑娘和十姑娘在我们看着，比亲姐妹也差不了什么了。”
　　文宝叹道：“哎，这也是我这个亲姐姐不尽心，照顾不好文明，只能麻烦四姐。如今大姐二姐嫁了，三姐也订了婚事，想来四姐一两年就也要嫁人的。这照顾文明的事，也该我接过来了。”说着，教小丫鬟把文蝶刚才送来的糕给其妹李文明送去。
　　梅香道：“可不是？我只盼着四姑娘能嫁个好人家，才算不枉了她那么好一个人品。”
　　说了几句话，梅香见文宝脸上露出了厌烦之色，忙说道：“姑娘可是有烦了？才吃了药，不如去睡一会子，醒来便好吃晚饭了。今天是十五，晚上还要去大花厅折腾一晚上呢。姑娘歇会子，晚上也好有精神应付。”
　　文宝无力地点点头，由着梅香把她扶上了楼，自去床上休息。
　　醒来已是近黄昏。文宝起来，梅香拿出一件杏色纱衫，一条月白色绸裙，给文宝换上，又戴上一根镶珠银钗，一支翠玉手镯。打扮了一番，文宝才下楼来，坐上船，带着梅香往大花厅划去。
　　船至大花厅，文宝上了岸，走进花厅。花厅里已是不少的人了。文宝走到女眷这一间，比她小的几个妹妹便都站起来，待文宝坐了，她们方才坐下。
　　文宝给几位长辈都行了礼，拣了一张椅子坐了。文蝶正好坐在她对面，见她坐下，文蝶便笑道：“六妹气色倒比刚才好了些。”
　　文宝对她笑笑，没有说话。挨着文蝶坐着的文明忽想起来的事，道：“是了，方才六姐给我送了一盘糕来，说是四姐送给她的。那糕我吃着好，四姐你还有没有，再赏妹妹些。”
　　众姐妹都笑起来。文蝶用手指在问明的额上点了一点，笑道：“你这个小馋猫，专会找人要吃的。”
　　文明撒娇道：“我就好这个嘛。好姐姐，你就给我些罢。”
　　文蝶笑道：“行，我那里还多着呢，回去就教人给你送去。我真是被你缠得受不了了。”
　　座中姐妹便有一个笑道：“瞧瞧，十妹和四姐，怕是比跟六妹这个亲姐姐还亲呢，一刻也离不开。六妹，你就不嫉妒？四姐可是和你抢妹妹呢。”
　　姐妹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文宝在心底叹了口气，瞥了李文淑一眼，道：“五姐这话可就错了，我的妹妹就是四姐的妹妹，她两个关系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父母没得早，多亏了三伯一家照顾，我跟文明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我岂有嫉妒的道理！”
　　文淑“哼”了一声，道：“你倒心思单纯，只怕有人别有用心呢。”
　　文蝶脸色一白，道：“五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竟是听不懂。”
　　文淑刚要开口，二老太太出声打断文淑道：“好了，别说了。亏你还是大家子的姑娘，嘴这么碎，成何体统！”
　　文淑不说话了。文宝皱了皱眉，听这话的意思，二老太太也是这么认为文蝶的么？她转头看到文明一脸懵懂的表情，像是要问文蝶的样子，便使了个眼色。文明虽是天真烂漫，却也乖巧，见文宝制止，便不出声了。
　　李家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于是丫鬟端上菜来，大伙一起吃饭。李家规矩，每月十五都在这大花厅上全家聚在一起吃饭。李家虽然李道翰这一支全都住在一起，但是毕竟人口多，平时也难聚齐，因此便定了这么个规矩，便于彼此联络感情。
　　方才的小波折并没有影响女眷这一桌的气氛，众人还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文宝看着玩笑着的老太太们，伯娘婶子们和姐妹们，忽然就觉得口中精细的食物变得无味起来。
　　这无聊的日子！
　　文宝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就反感这些应酬的场面，只有自己独处时，她才会感觉到舒服。可她偏生于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最看重礼节，这让她很是苦恼。她的郁结之症，和这也有关系。
　　“六女可是又不舒服了？”文宝的大娘，大房的媳妇姜氏看似关心地问道，打断了文宝的思绪。
　　“没有，谢伯娘问。”姜氏是文淑的母亲，文淑一向和文蝶文宝不对付，想来姜氏的关心，也有几分嘲讽的意思。当着这么多人提起文宝不愿意提起的病，能有多真心实意呢。文宝虽然有些反感文蝶过分热情的关心，可文蝶是每天都要去看她一回的，总比口头上的关怀要诚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