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睩》颉颃参辰

2、夜晚

　　陈诺庭十一岁的时候离开了上海，与母亲一起搬回了江苏的老家，他们的家在一处著名影视基地旁边，在一片翁郁的梧桐树中显的有些突兀，也不知是怎么逃过拆迁的命运的。说是老家，其实也不破，装好了WIFI，搬齐了家电，十足十的温馨样子。
　　只有陈诺庭知道这个小洋楼的晚上是什么样子。
　　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紧握着行李箱处与四指契合的地方，等着母亲说出那句重复了千百遍的话:“诺庭乖，妈妈要出去工作，诺庭一个人待在家里好不好呀？妈妈晚上给我们的诺庭带蒸年糕回来……”
　　陈诺庭总是很乖的，点了点头，就去整理行李了，等到听见笨重漆木门关上的声音，他才走出二楼的房间，走回到一楼他刚进来时经过的地方，向上看去——
　　二楼的楼梯口处，就是他在紧盯的地方。
　　二楼的楼梯口处，就是他看见“人影”的地方。
　　十一岁的少年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站在原位，不死心地向上看着，抱着母亲买给自己的长颈鹿玩偶，站累了就坐在地上，头抬地脖子都酸了，仍然不肯放弃——
　　他知道那里有人的，他看见了。
　　陈诺庭就这样坐着，知道天黑了下来，日光穿树再也照不进小洋楼里，他就起来去开灯，一开闸，整栋楼都明亮了，陈诺庭是不喜欢黑的。他再回到原处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影子。
　　袆之就站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很端正地站着，脚边一点火焰，引得陈诺庭差点叫了起来——他以为是着火了，后来细看才发现那火并没有要逃窜的样子，才放下了心。远处有车辆驶过，刮擦柏油路面，清晰可听，陈诺庭就是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声音里顺着楼梯向上走，走向他命里的影子。
　　那个影子朦朦胧胧，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失真，像是老照片一样黑白分明并随时会被岁月剥蚀侵吞个干净，像是雾里看花，看不清面貌的主人公总是不由自主的向另一位主人公靠近着。等到上到一楼与二楼间回旋楼梯转折处的时候，袆之看着陈诺庭停下了脚步，笑了起来，这一笑给他平添了些烟火气，不再像是个老古董画里走出来的人了。
　　毕竟是个十余岁的孩童，陈诺庭看得有点愣，又不大敢去触碰这个仿佛可以随时出现又好像被定在原地不会动的男子，只是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好奇的转移视线去看男子脚下的灯笼，从陈诺庭现在这个角度，恰巧可以平视那盏灯笼，孩童长时间眨巴这的眼睛有些干涩，恍惚间，竟觉得那盏外面绘着好看的小姐姐的灯笼在自顾自地旋转，旖旎出一圈绮光。
　　在陈诺庭说完第一句话后，有钥匙在门锁里嵌入转动的声音，陈诺庭看看楼上，再看看楼下，便飞一般地逃窜了下去。
　　辣炒年糕的气息在空中浮动，有女性带笑的声音嘱咐自己的儿子吃慢点儿，可以依稀看见塑料盒子里的青红辣椒丝。
　　袆之就站在楼梯口，一身绸缎做好的夏衣，一朵灯笼在脚边盛放，两根长指在唇瓣摩挲，几个字在耳边打旋。
　　“你是真的吗？”这是陈诺庭第一次见到袆之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来不及听到回答就离开的孩童，蹦蹦跳跳投入可以给他安全感的亲人身边，在袆之那个角度看起来无忧无虑，十足欢喜，仿佛早忘了他为了确认这一点等了多久。
　　在袆之的观察下，十余岁的孩童规规矩矩地报名、上学、改当地户籍，经常在一楼真皮磨损的老沙发上看着阿加莎的书籍，晚餐一直都不规律，喝大量的水抵挡饥饿，到八九点就开始打瞌睡，整宿整宿地迷迷糊糊睡着又突然醒来，嘟哝着还要等母亲带的夜宵。常在十点时，他的母亲回来，有时候带辣炒年糕，有时候带章鱼丸，有时候带一杯料很足的奶盖，有时候冷掉了，孩童还是欢欢喜喜地吃掉，有时候冒着热气，孩童便露出烫红了的舌尖，给自己扇扇风吹吹气。很少哭，很乖。
　　他们第二次的接触还是在楼梯上。
　　初秋的晚上，大吊扇的风速被踮起脚的孩童旋慢。孩童踮脚时露出洁白的脚踝，在洗完澡后仍然挂着小水珠，叮叮当当地滑落下去，一米六出头，肩上挂着一条厚重的吸满了水的毛巾，毛巾几乎要掉到地上去了，少年毫不知情，像一只猫似的放轻脚步，意识到母亲尚未回来后，就痛痛快快地把毛巾一摔，在木楼梯上才出咯吱咯吱的热闹声音，直奔楼下，去吃一盒海盐味的雪糕。
　　冰凉的触感阻断了陈诺庭的困意，他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旁边放一本书籍，趴着看书，脚在空气中乱蹬，手在书页上留下指甲的划痕，在较为昏暗的灯光中，鼻子快要凑到书里，黑色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修长黝黑的脖子滴在地板上，捧着雪糕的手指尖也有水，肆意地洒落在书页上时，陈诺庭总会去吹一吹那颗水珠，留下更为拖沓延长的水迹——弄巧成拙。
　　快要九点半时陈诺庭上楼假睡，等着母亲回家给母亲留下乖乖睡觉的印象，然而这一日，陈诺庭沉浸在王尔德笔下有着宝石心的小王子的情节里，十一岁的孩童步履有些摇晃，傻里傻气，袆之就在一边拎着自己的小灯笼，反正陈诺庭也看不见自己，袆之就在一楼冰箱那里给他清理水滴的痕迹——
　　直到听见那一声惊呼。
　　神经大条脑筋绕不过弯的少年在楼梯上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滚落下去——如果没有袆之的话。
　　袆之这个活了几百年的魂魄还是第一次看见把自己笑下楼梯的人的，他动作倒快，厨房就在楼梯下方，也不是很远，他把灯笼放在原地就化出了实体，在楼梯下方接住下坠的陈诺庭——很轻，不费力。
　　陈诺庭以为自己肯定是要摔蒙过去了，闭紧了嘴想酝酿出叫声时已经落入柔软怀抱，一睁眼就看见这张他曾等过一个下午的脸，他也没有伸手去摸，双手软趴趴地垂着:“你是真的吗？我妈妈说过，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想象中的朋友，是你吗……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