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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潜忆 ...

  •   还未待这尴尬结束,那孩童走了过来,向我们俯身看来,我这才看清他不是孩童,粗略观察下似与我一般身高,只是因为刚才奔跑时弯着腰乱冲,才显不出来。
      他也在打量着我,先是站着观测,又俯下身来,又开始蹲着看我,晏柯也被我们之间奇怪的对视弄得手足无措,片刻之后才在我身下使劲,用两只手把我托举起来。
      那少年也终于得出来自己的结论:“原来不是小姐姐呀。”他会说通用语。
      我扑打着身上的污渍,并将衣衫粗略拧了拧,听此话不免笑了起来:“晏柯啊晏柯,换了个地方你还带着和女孩子一样的气息。”
      那少年听得懂,指着我道:“不是不是,不是他,我是说你和女孩子一样好看。”
      这下该轮到晏柯来嘲笑我了,我瞪着那少年,希望他可以把自己的话吃下去,都是徒劳。那罪魁祸首毫不知情,觉得这是一句赞美,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扯了扯晏柯的衣角,示意他把那顶伞拿回来,晏柯却说:“撑伞做什么,身上全是污泥,正好借雨洗一洗。我带你去欹兰女墙边上看雨,那儿高,可以看的很远很远。”
      我回头望了望那雨中的伞,晏柯已而牵着我向前走了,他手心沁着微凉的雨水,更多的雨滴从我们指缝间挤过,我并不觉得这样的亲近狎辱这是我七年中与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之一,但庆幸还有理智,对那把伞仍然抱有歉意,于是在雨中匆匆跑过,收起那伞,索性给了那少年。
      他也开开心心地接了过去,末了还添了一句解释:“你真的很好看。”
      幸好街边烛光黯淡,神来一笔,遮盖住我脸上红晕。
      晏柯就这样和我并肩在雨中走着,走过一处处陌生的街道,看见连绵的女墙,于是拾极而上,虽为女墙,但仍然砌得略高。他走的到底比我快,雨雾朦朦之中,我抬眼仰望,雨点重击我的眼睑,愈发看不真切,心下一慌,低低唤着他的名字,抠着墙旁的砖缝,小声地喘息起来,靠在墙上,凉意侵入肌理:“晏柯,你在哪儿,晏柯?晏柯……”
      听到头顶传来的手敲击砖缝的错落声音,原来阶梯尽头就在不远几步处,晏柯已而到了最高峰,站在我的正上方,眼眸深邃,双唇枕着清晨的松木香,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滂沱大雨在此时停下。
      在坑坑洼洼的水洼中,我走上城墙,撑着墙垣向外眺望,一到凌晨天边微亮,雨也不下了,只听见山间红雀鸣叫声。欹兰四处都是高耸的牌楼,许是因为蚊虫较多,一楼都是架空的,由竹梯撑着直上二楼,砌院落的砖缝间混着不知名的驱虫香料,高高的屋檐翘起,以此来挂风铃和香囊,极目远眺,异域风情玲珑动人。
      晏柯向我解释:“欹兰雨量充沛,常在晚上降雨,待人醒时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渗湿的印记,如同经文里隐藏的神意,难以揣测端涯,你一直待在屋中,我想让你出来看看,若是多留一会儿,可以看见日出。”
      他并不着急向我走近,只是放晴之后,两厢无法隐匿,回顾今日,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我有些不安,向旁边迈了几步,又不想让气氛忽然沉闷,于是接口道:“小时候下雨时,我娘很喜欢在房间内弹弹胡琴,她弹的不是很好,但常说着,外面雨声琼琼,里面胡琴峥峥,听不见声音,就没有人会来嘲笑她了。”
      “后来呢?”晏柯时间也踩得很好,过了片刻才问我,仿佛真的在仔细思量我说的话一样。
      “后来我娘死了。”我转头看他,带着笑意,他面上的表情毫无破绽,“后来有别的宫的宫人觉着那胡琴或许值几个金铢,于是怂恿我宫中的宫人来偷。恰巧被我发现了,我抱着胡琴不放手,那宫人便掏出几个泛了馊味的梅花糕诱我放手,我知道若放了手,这琴便与我娘一样,我以后都再也见不着了,于是不肯。然而这宫中每一个人都比我有主意儿,他掰不动我的手,又怕损了琴,于是干脆把我撂倒在地,用脚踩我的手,见我不放,见我流了血,便也走了。我晚上不敢睡,抱着琴坐了几天,以为这就过去了,然而第四天醒来的时候,琴还是不见了。我哭了很久,那是六月,手肘化出一个巨大的脓疮,迟迟未好,贡献出更多笑料。后来我就知道,我娘说的是错的,人们总会嘲笑我们的,以前在背地里,现在在明面上。”这是太久以前的事情,如今我也可以不动声色地陈述。
      晏柯偏偏要把这话题度到另一个方面:“当初乔致要是在的话,定不会容许别人那么欺辱你,毕竟血浓于水。”
      我笑出了声:“别人以为我是野种,你却应该知道我与章庆弘之间血缘尤甚于与乔致,章庆弘都不在乎我这个太子,乔致又怎么可能会帮我这个表弟?人们以前会在乔致不在时欺负我,在那之后,更添恶胆,可以在乔致面前向我扔石子,乔致甚至还给他们添了一个欺辱我的名号‘乔致不要的狗尾巴草’。”我走到阶梯处,“你不就是想用我的耻辱来宽解你被我男子豢养的耻辱吗,现在你该满意了。八岁之前我可以唤他阿致,可现在他是你的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他眸色极深,唇瓣未闭合,一点唇珠颤颤欲落,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是慎重:“他从不是我的。”
      我只觉得衣上泥泞令人作呕,袖管、衣摆都浸满了水,沉重地拖曳在身上,因此想回去,疾步下了女墙。我自觉走的很快,可以感觉到结了泥本来白色现在深黑的发带拍着脖子,留下泥点。回头看见晏柯毫不费力地跟在身后不远处,那样无暇、脱俗的一张脸,教人心中横亘着毁了它的欲望。
      到了府门口,却见到最不想见到的,如远方升日般艳枳高张,乔致带着明显的怒意:“你和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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